洛阳城,大将军府
何进正在与幕僚们议事。
主簿陈琳递给何进一卷竹简,何进低头浏览。
袁绍心下不快,故意问陈琳:“孔璋,你是禀报何事?怎写了如此多?不能口述吗?”
“竹简所载,是太仓失火前后,进出的人员、船队、车队,以及近一年来,往太仓运送过桐油的州郡税船。名目繁多,我只好用笔写下。 ”陈琳低着头。
袁绍闻言,转头看何进:“何公,您依然在查太仓之火?”
何进嗯了一声:“天子脚下,太仓被焚毁过半,岂能不查明罪魁祸首?”
“或许只是意外失火,何来罪魁祸首?”袁绍皱眉。
何进冷哼:“倘若是意外走水,为何太仓不上报、不救火?为何有多位啬夫、守卫失踪?”
袁绍沉着脸,暗骂,因为太仓令、太仓丞根本不当值,因为啬夫、守卫畏惧惩罚,估摸卷着粮食逃遁了。这是甚么光彩事么?太仓令可是你何进的亲信,你这么查,也不嫌丢人?!
何进见袁绍如此,他压着不悦:“本初,先帝驾崩,新君继位时,洛阳城外的太仓竟然持续烧着,这有多不吉利?你可曾听闻洛阳城内的风言风语正在妖言惑众?!”
“若何公担忧此事,可抓几个守卫治罪、再将太仓令斩首示众,对外称是彼辈放火,以速速了结此案。”袁绍拱手。
何进怒道:“太仓令怎会放火?若果真是他放的火,他怎会不逃,而是自缚请罪?”
“新君登基,何公辅政,士林翘首以盼,希望您诛灭阉宦、肃清朝纲,您何必拘泥于一个太仓?”袁绍换了个方式进言。
何进拧眉:“本初,往日我觉你识大体,今日你怎如此失态?倘若真是州郡在太仓作祟,倘若洛阳城内有官员与彼辈勾结,庙堂必须予以惩戒,以示威严!黄巾以来,州郡多有跋扈者,往日庙堂容忍他们,谁料到太仓竟然起了火,他们竟然作乱到天子脚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您如何能臆测太仓失火和州郡有关?就凭前一日长沙郡桐油船离开了太仓?就凭当日吴郡粮船进入太仓、之后又离开?太仓守卫跑了那么多,您怎么不说是他们纵火之后畏罪潜逃呢?”袁绍气急。
“太仓内,粮食没存多少,倒是存了两仓的桐油,这不引人怀疑吗?若不是那些桐油,能把半个太仓烧成灰烬吗?”何进怒目圆睁。
袁绍强忍火气,却选择闭嘴。
陈琳、曹操等人纷纷出言,安抚何进。
但,陈琳斟酌再三,又顺着袁绍的话,劝了何进两句。
何进不满至极,匆匆结束了议事。
袁绍大步往外走,曹操快步追上:“本初,你消消气。”
“孟德,我要回家一趟,失陪了。”袁绍转过头看曹操,语气平和许多。
曹操当即拱手,目送袁绍登上车驾离开,并不多问。
陈琳缓缓行至曹操身侧,挑眉笑道:“孟德,你猜那桐油是谁的?”
曹操配合地说道:“不知。孔璋能否教我?”
陈琳的视线飘向远去的袁绍车驾,有很大一部分桐油是袁氏掌控的。
曹操脑海里忽然掠过陆节在蔡邕宅院说的某句话,他问:“洛阳内,能插手桐油这条线的人,很多吗?”
“要么是与荆州、扬州有深厚联系的人,要么是洛阳的公卿府邸。洛阳的水深啊,住在这里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摸得清。若不是何公派我去查,又正巧赶上太仓失火后那些人在发愁,我也不知。”陈琳叹道,略有惆怅。
曹操侧首:“太仓究竟是如何起火的?”
陈琳认真想了想,摇头:“真不好说。蹇硕伏诛后,何公才关注太仓之事,离起火都过去半个月了,还能查到多少东西?查出来的,是真的吗?”
曹操眯眼,心里有了预感,何进会收手的。
步广里,袁氏府邸
袁基身着玄色宽袍,正在书架前选书。
袁绍愤愤道:“何进,庸人也!不足与谋!”
“本初稍安勿躁。何公想查,你就让他查。等何公一无所获,他自会重新倚仗你。现下,新帝刚即位,何公刚成为天子舅父,一时得意忘形,不足为奇。”袁基嗓音淡然。
袁绍点头,心里舒服了些。他犹豫一下,低声问:“太仓烧了,桐油没了,损失很大吧?”
袁基啪得合住竹简,抿紧唇:“当然,一斤桐油抵得上二十斤粮食!早知如此,就不该放在太仓。”
袁绍默然,又问:“阉宦罪恶滔天,我认为应当全数诛灭。兄长以为呢?”
“本初,只诛首恶,同样能立威。”袁基蹙眉。
袁绍敛眸,可在他看来,士林对阉宦的恨意已达顶峰。
袁基看了袁绍一眼,本初想搏一把,成为士人领袖,叔父是同意的,他也不好多说。
河东郡,闻喜县
县衙,陆节端了汤药进屋,陆泛接过,一饮而尽。
“董卓还不肯走?”陆泛皱紧眉头。
陆节接过空药碗:“嗯,他率军驻扎在安邑县和闻喜县之间,前日安邑县又去给董卓送粮草了,方才又有董卓的部将跑来闻喜催粮。董卓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陆泛冷笑:“先帝两次下诏,命董卓上交兵权,董卓却抗命不遵!庙堂不是任命他做并州牧吗?他赖在河东做甚?莫非意欲对洛阳不轨?”
“不至于吧?或许只是挟兵自重,讨要更多封赏?”陆节眨眨眼。
陆泛盯着陆节,猛地咳嗽起来,陆节赶忙上前抚着陆泛的后背。
“陆幼朴!你识不识舆图?河东离洛阳咫尺之遥!你懂不懂人心?并州牧都满足不了董卓,那他要什么?州牧已是一州的实权长官,形同地方君主,是州郡最高的位子了!董卓分明是剑指庙堂!你如此愚昧,等我死了,你怎么办?!”陆泛缓过一口气,劈头盖脸地骂侄子。
陆节跪下:“叔父,您的风寒渐轻,是能好起来的,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不该一封书信将你唤来河东,我当时真是病糊涂了!可先帝驾崩前,董卓还算收敛,谁想到他此时敢派兵控制道路?!”陆泛懊恼地捶床。
陆节手足无措:“叔父,您别动怒,会伤身的。”
陆泛忽地冷笑:“庙堂在干嘛?河东郡有个董卓,庙堂诸公眼瞎了吗?!他们在忙甚么?!”
他直挺挺躺在床上,咬牙切齿:“一定是在忙着分配官位,忙着和十常侍斗法。”
陆节歪头看着空药碗,医者说这药有安神的效用,他叔父喝了之后,怎么依然亢奋?
陆泛眼珠转了转:“幼朴,去!去给我拿绢帛来,我要给洛阳写信。”
陆节一惊:“叔父,您是要向庙堂告发董卓吗?董卓派兵把守道路、驿站,您这种县令的信件,他一定会查看的。”
“我先把你送到董卓军营,然后等上些时日,我再给洛阳家眷送一箱丝绸,将绢帛书信混入其中。如此,董卓麾下的兵总不敢将丝绸翻出来查看。”陆泛闻言,凝神思索,最后缓缓道。
陆节的表情瞬间空白,不敢置信:“叔父,您说什么?您要送我去哪?”
陆泛眸光流转:“幼朴不必惊惧。依我观之,董卓对士人颇有拉拢之意,你精通庶务,能给他打理后勤事务,他不会轻易杀你。我得给庙堂递个消息。但他们听不听,倒确实不一定。”
陆节失神,怔怔地望着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