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第25章 第 25 章

残阳如血，顾茂、陈祈骑马往上东门外奔驰。

此时的太仓，朱冉怔怔望着火焰冲天：“桐油的火这么大吗？”

魏弦身在火场，却浑身发冷，眼见火势有蔓延的迹象，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不远处的胡夫身边。胡夫就是敲打吴郡税船、被朱冉推倒的那个官吏，他是太仓啬夫，一个办事小吏。

胡夫正将一袋鹿肉干扔到推车上，眼看推车满了，他大声呼喊：“快！快将这车肉干送到渠道上的船里！”

另一个太仓啬夫和一个护卫应声跑来，赶忙照做。

魏弦咬牙：“胡君！火势越来越大了！怎么办？这得怎么灭火？好像不能用水，我方才泼水，那火势一点儿没小！”

胡夫怒视魏弦：“你真是个南蛮子！半点不懂庙堂规矩！你灭什么火呀？！生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吗？就让那些仓库烧着！我告诉你，你我留在这里，都挣不得性命！赶紧的，装些好东西，各自逃命去吧！”

“这是太仓！如若这样烧下去，庙堂会震怒的！”魏弦冷汗涔涔。

“怒个屁！这就是你和我点的，你怕甚么？彼时，我早已跑了，洛阳的贵人怒不怒，和我有甚关系？你也赶紧跑！”胡夫骂完之后，又大声呼喊：“快！快！儿郎们动作快些，这个仓是装鹿肉的，隔壁那个装的是熊肉，都是值钱的好东西！我们赶紧收走！”

魏弦怒道：“你难道没有妻小在京吗？你想拿着财货逃跑，他们怎么办？！洛阳的官吏岂能半点人情不讲？而且，你这是趁火打劫！你之前让我点仓库时，说那里面是空的，烧了也无所谓！你说只是拿空仓库起火来遮掩我们打架的事！”

胡夫瞠目，冷笑：“是你们这些吴郡蛮子冒失动手，将我推倒在地，让我撞到车驾，我现在半边身子还疼呢！桐油也是你们拿来的，第一把火也是你们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后面的火，虽然是我教的，但这事的根子在你们！”

“若不是你言语侮辱，神情挑衅，能有这桩事吗？！你凭什么敲打我们？税船从吴郡一路过来，你知道我们在路上受了多少盘剥吗？我们窝在船上，一呆就是几十天，你体恤我们吗？！”火焰在魏弦的余光里不断攀升，他更怕，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胡夫亦是嘶吼：“那我呢？我也很苦！我守着这太仓，只有我守着太仓！你瞧瞧，今日太仓令、太仓丞都没来当值！人家是权贵的走狗，不用当值也能有吃不完的粮食！我呢？洛阳各处缺粮，动不动就有人来敲打我，但我的俸禄一直都是欠着的！我只能偷拿粮食回家！我就是个贼！前日、昨日、乃至今日清晨，都有不知道哪个权贵门下的走狗来骂我，催着要我分拨粮食！谁让你们吴郡送迟了，都怪你！”

他发泄一通，转身跑了，扑向另一个角落的鹿肉，他要带走这些鹿肉！

魏弦六神无主，朱冉跑来：“魏君，我们逃吧，我们驾船离开这里，我们回吴郡！”

“不，不行！税船都没卸完呢，如此走了，岂非引庙堂怀疑？万一再牵连吴郡父老，我万死难辞其咎！”魏弦一怔，断然拒绝。

朱冉急得跺脚：“魏君，您怎如此糊涂？只要我们离了这里，进入汴水，就有了斡旋的可能！这火越来越大，无论如何，不能叫人抓住我们在场！”

“如何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胡夫那些人……”魏弦心头发紧。

“您忘了胡夫怎么说的吗？我们原本只是打算烧了染血的车驾那块儿，正不知道怎么处理胡夫他们，然后瘫在地上的胡夫忽然开口，说让这火烧吧，只要烧大了，庙堂就顾不得查起因，我们所有人就能趁机逃跑！胡夫不会出卖我们的，他不会的！”朱冉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掐进掌心，拼命给自己鼓气。

船员们纷纷跑过来跪下，用吴语哭求：“魏君，我们走吧，我们回吴县，有父老做主！我们在洛阳是外乡人，官府不给公道的。”

公道？还有甚么公道可求？魏弦身子晃了晃，太仓失火，仅凭这个，在场所有人都是死罪！他在吴郡郡府任职，他太明白官场的处理手法，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和胡夫等人为何争执，他们都得死，还有可能祸连宗族。

“可陈祈怎么办？”魏弦咽下后一句话，陆节和顾茂怎么办？他们跑了，留在洛阳的吴郡人该怎么办？

“魏君！我们不能再见陈君了，见得越多，留下的把柄越多，我们走吧！等我们和胡夫都走了，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陈君才能真的安全。”朱冉急切道。

魏弦闭上眼，可他依然能看到外面的天色有多明亮，那是火焰照亮的。

船员们不再犹豫，上前簇拥着魏弦离开，很快，吴郡税船驶出了太仓内部的漕渠码头。

装着鹿肉的仓库里，胡夫瞥到了吴郡人离去的身影，但他不在意，他将最后一车鹿肉推出仓库，接过护卫手里递过来的桐油火把，用力一掷，火把被扔进去，这个仓库霎时起火！

护卫抱着鹿肉，脸色苍白，害怕道：“胡君，我们不该欺负吴郡人的，我不该故意拿刀挑船上的粮食，不该在那年轻人暴起推倒您后，又拔刀打群架，最不该的是叫嚷着车驾就是证据，要让庙堂处死他们，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头脑发昏，他们不至于放火。”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跟我们没关系！也不是吴郡人错！是庙堂那帮恶人的错！”胡夫望着冲天大火，目眦欲裂，紧握双拳，告诫自己不要怕。

另一个啬夫小跑着过来，跃跃欲试：“胡君，熊肉装完了，那边还有咸鱼、牛肉干，还有粮食，我们都搬走吧？值好多钱呢！”

胡夫转头厉声呵斥：“你是想在洛阳等死是吗？万一被庙堂逮到，凌迟而死都算轻的！这些鹿肉和熊肉足够我们逃离洛阳、在他乡置业！家小接过来了没有？”

啬夫身子打了下颤：“接过来了，我刚才派人往里巷跑了一趟，已经把人都叫来了，在水渠的下游等着呢。”

胡夫不再迟疑，抬脚就要走。他暗自庆幸，他的妻小住在太仓的里巷内，在洛阳城内无亲眷。

啬夫又怕：“胡君，庙堂会不会追杀？”

“不会！马上就要天黑了，这桐油火绝不是一时半会能灭的！我们快走！”胡夫决然。

一行人坐上太仓自备的漕船，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太仓外，顾茂和陈祈飞马而至。

陈祈喉咙哽住：“为何火会烧得这么大？”

顾茂望着冲天的大火，又转向并无守卫的大门，环顾四周。太仓属于庙堂的重地，附近并无村落，普通百姓知道太仓守卫森严，即使看见火光，轻易也不会靠近。

“夫人，这火是不是大过头了？再是桐油火，烧起来也得时间吧？更何况，太仓的仓库不是紧挨着的，它能防火，即使风助火势，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火场吧？”陈祈握着缰绳，手足无措。

在映透天空的火光面前，顾茂的头脑反倒渐渐冷静下来：“太仓的守卫是怎么个情况？他们……在当值吗？”

陈祈哑然，抿抿唇：“庙堂拖欠俸禄已久，守卫虽然名字在太仓簿册上，但领不到钱粮，只能自谋生路。好多人选择去上东门附近的码头当短工，我认识几个，之前还和他们聊过。倒是有些守卫能巴结上官，得到粮食，所以还在太仓待着。总之，守卫挺少的。其实，太仓空虚得很，别看它辽阔得像一座小城，里面大概只有十余个仓库存着东西，本也用不了多少守卫。”

顾茂的心沉到谷底，这火势之大确实可疑，但守卫空虚也是实情，没有人手，该如何灭火？

她深吸一口气：“走，我们进去。知道哪里有铁锸么？”

陈祈点头。

“好！用铁锸清理火场周围，然后挖沟，不能让火势再蔓延了！”顾茂一扯缰绳。

陈祈问道：“夫人，魏弦”

顾茂回头，皱眉打断：“陈祈，莫要再提此事！这火如此大，其中必有你我不知的变故。这变故很有可能就在魏弦等人身上。还有，你之所以从太仓回城叫我来，是因为我的家人托吴郡税船带礼物给我，我一时欣喜，才骑马亲自来此，记住了？”

陈祈拱手：“诺！”

二人驭马进入太仓。

天色已蒙蒙黑，唯有太仓方向的天空被火光照得明亮，城门校尉伍琼站在上东门的城墙上，他是得到部下禀报，急忙赶来这里的。

亲卫询问：“家主，彼处应是失火了，是否派人去灭火？”

“我是城门校尉，麾下儿郎戍卫洛阳十二座城门，如何能去太仓救火？”伍琼责怪地看亲卫一眼。

亲卫低头。

伍琼回身坐下，太仓失火是否对何大将军不利？会影响辩皇子吗？他捋着胡须沉思。

西园军的校场，袁绍正望着天边的火焰，曹操皱眉：“本初，这可如何是好？”

袁绍眼眸沉沉：“太仓令是何公的人。蹇硕要猖狂了。”

“太仓失火，洛阳人心有可能浮动，粮价或许会上涨。”曹操谨慎道。

袁绍心烦意乱，曹操亦是苦闷，万一何进失势怎么办？太仓这火似乎太大了，极有可能会动摇朝臣之心。

二人负手而立，天色彻底黑下来，太仓方向的火势不减，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