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松涛院的路上,温知夏用天眼扫了一遍陆府。
这一扫,她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从佛堂的东墙下,一条灰色的阴气脉络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分成七八条细枝,延伸到府中的各个角落。最粗的一条直指荣禧堂,另外几条分别通向府中的几个院落。
温知夏数了数,一共七条。
加上佛堂地下的那个节点,正好是八个。
八个节点,对应陆辞深身上的八条诅咒锁链。每一条锁链都连着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吸取陆府的风水气运,用来滋养那条诅咒。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发凉。
设咒的人不仅想杀陆辞深,还想把整个陆府的气运都抽干。
“世子妃?”引路的丫鬟停下脚步,“老夫人还在等着呢。”
“来了。”温知夏收回天眼,快步跟了上去。
松涛院在陆府的西北角,离荣禧堂最远,也最僻静。院子里种着十几棵高大的松柏,树影婆娑,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五开间的正房,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看着比荣禧堂朴素得多。
门槛不高,温知夏一步就跨了进去。
堂内光线柔和,没有荣禧堂那种咄咄逼人的气派。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
陆老夫人,七十二岁,陆家的太君。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簪着一根檀木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圆髻。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老夫人,世子妃来了。”丫鬟轻声禀报。
陆老夫人没有睁眼。
“知道了,下去吧。”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含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丫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堂里只剩下温知夏和陆老夫人两个人。
温知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陆老夫人还是没睁眼。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来了就坐吧。”
温知夏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陆老夫人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缓,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温知夏没有出声,坐在那里等。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陆老夫人忽然开口:“你眼睛里的东西,是新长的吧?”
温知夏浑身一僵。
陆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温知夏想象的不一样。没有老人家的浑浊,没有那种”老糊涂”的迷离。那双眼睛精光内敛,瞳孔是极深的褐色,像两口千年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数秘密。
“祖母……”温知夏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紧张。”陆老夫人摆摆手,动作慢悠悠的,“我不是试探你,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年轻时,眼里也长过东西。金色的,像虫子一样在瞳孔里爬。那时候我吓哭了,以为是中了邪。”
温知夏的心跳加快了。
陆老夫人年轻时也有天眼?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陆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病,是天赋。我比别人多看得到一些东西,一些东西也就能比别人早些避开。”
她的目光落在温知夏脸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丫头,你看得见这院子里的东西吗?”
温知夏犹豫了一瞬。
陆老夫人刚才说她年轻时眼里也长过”东西”,那就是说,她知道天眼的种类。而且她说的是”金色的,像虫子一样在瞳孔里爬”,这和温知夏天眼开启时系统描述的特征一模一样。
陆老夫人,曾经也是一个拥有玄学能力的人。
“看得见。”温知夏决定说实话,“从佛堂那边,有七八条灰色的气脉,延伸到府里各处。最粗的一条连向荣禧堂。”
陆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眼力。”她点点头,“比我当年强。我二十岁的时候,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你已经能看见脉络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温知夏面前。
“打开看看。”
温知夏拿起布包,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它的形制和从陆辞深体内飞出的那枚诅咒铜钱几乎一模一样,大小、厚度、边缘的纹路都相同。但这枚铜钱上没有锈迹,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铜色,表面干干净净。
“这是……”温知夏拿起铜钱,触感冰凉,但很快,她的指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铜钱中涌出,顺着她的手指流入手臂。
那是玄力。很纯净、很温和的玄力。
“这是当年我用来开眼的东西。”陆老夫人的声音放轻了,“我叫它’引路钱’。它不是法器,也不是符箓,就是一块媒介。戴上它,你的天眼会更稳定,看得更清楚。”
温知夏攥紧了铜钱。
“祖母,您为什么给我这个?”
陆老夫人看着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辞深。”她说。
温知夏的手指收紧了。
“那孩子……”陆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疼惜,“他从小心眼就多,什么都要藏在心里,不肯让人知道。十六岁那年,他一个人去了佛堂地下室,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更沉默了,更冷了,话越来越少。”
她顿了顿。
“我问他看见了什么,他不肯说。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要查。查清楚是谁给他下的咒,查清楚自己的身世,查清楚……他到底该不该活着。”
温知夏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活不长了。”陆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实,“诅咒太深,根扎得太牢。我一个人护不住他。”
她看向温知夏,目光灼灼。
“直到你来了。”
“新婚夜,他醒了。”
“第二天,玉兰树发芽了。”
“第三天,他坐轮椅去了荣禧堂,护着你。”
陆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温知夏心上。
“十年了。十年里,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任何事站起来过。你是第一个。”
堂里安静了。
窗外松涛阵阵,像是在应和什么。
温知夏攥着那枚铜钱,喉咙发紧。
“祖母,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着表态。”陆老夫人摆摆手,“我不是要你的忠心,也不是要你立什么誓。我要的很简单。”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了温知夏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坚定。
“我要你护住他。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不管你想走还是想留,在那之前,护住他。”
温知夏看着陆老夫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恳切。
“我会的。”温知夏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答应您。”
陆老夫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她松开手,靠回椅背,“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对付那八条锁链?”
温知夏一愣。
“您知道锁链的事?”
“废话。”陆老夫人翻了个白眼,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辞深身上有几根绳子捆着,我比谁都清楚。十八条,现在还剩八条。下咒的人是想让他断子绝孙,魂飞魄散。”
温知夏瞪大了眼睛。
陆老夫人不仅知道诅咒的存在,还知道具体的数字和目的。这意味着她对整个诅咒阴谋的了解,远比表面上深得多。
“我要进佛堂地下室。”温知夏说,“辞深告诉我,地下有一个阵法,是十八条节点之一。我要下去看看,找到破坏节点的方法。”
陆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下室……”她喃喃道,“那地方确实有一个阵法,但我没下去过。辞深那次下去后,回来就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我会小心的。”
“小心不够。”陆老夫人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
“这是地下室的布局图。”陆老夫人说,“是我三十年前画的,可能有些变化,但大致结构不会改。你带下去,比辞深一个人摸黑强。”
温知夏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眼。
图上画着佛堂地下室的平面结构。房间不大,大概三丈见方,四壁都是玄铁浇筑。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六尺,凹陷周围的地面刻满了符文。
那就是阵法。
“祖母。”温知夏抬起头,“您到底是什么人?”
陆老夫人笑了。
“我?”她慢悠悠地说,“我就是一个等死的老太婆。等看到辞深好了,我就安心闭眼。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松柏。
“丫头,你记住。陆府里,除了辞深,你谁都不能全信。包括周氏。”
周氏就是陆母。
“包括明姝。”陆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孩子心眼不坏,但她嘴快,藏不住事。你的秘密,一个字都不能告诉她。”
温知夏点点头。
“还有一个人。”陆老夫人转过身,看着温知夏,“辞深身边的那个暗卫,叫江墨。他可信。他是辞深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从小跟着辞深,忠心不用怀疑。”
温知夏愣了一下。
陆老夫人连江墨都知道?
“您……”
“我什么都知道。”陆老夫人笑得像一只老狐狸,“这陆府里,表面上是我儿媳妇管家,实际上,大事小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辞深以为他藏得好,可他再精,也精不过我。”
她挥挥手。
“去吧。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正午下地下室。我会在上面守着,若出了什么事,我能感知到。”
温知夏站起身,把铜钱和图纸小心地收好。
“祖母。”
“嗯?”
“谢谢您。”
陆老夫人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谢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辞深的妻子,护着你,就是护着他。”
温知夏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松涛院。
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攥着口袋里那枚温凉的铜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来到这个世界七天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有人站在她这边。
这个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陆辞深,也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成功。
回到辞深院,温知夏径直走向陆辞深的房间。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陆辞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在画什么?”她走过去。
陆辞深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纸递给她。
纸上画的是一张复杂的阵法图。线条交错,符文密布,和温知夏从陆老夫人那里拿到的布局图有些相似,但更详细。
“地下室里的阵法。”陆辞深说,“我凭记忆画的。有些地方记不清了,但大致是这样。”
温知夏把两张图放在一起对比。
陆辞深的记忆图和陆老夫人的布局图重叠在一起,互补之下,地下室的全貌渐渐清晰。
“祖母给了我这个。”她把铜钱拿出来,放在陆辞深面前。
陆辞深的动作顿住了。
“引路钱?”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把这个给了你?”
“嗯。她说能帮我稳定天眼。”
陆辞深沉默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求了她很多次,她都不肯。她说……这是她的命根子。”
温知夏的心软了一下。
“也许她觉得,我比你更需要它。”
“不是。”陆辞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温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辞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比刚才更暖了一些,掌心有了些许温度。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温知夏”,不是”世子妃”,就简简单单的”知夏”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嗯?”
“明天下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慌。”陆辞深说,“我在你身边。”
温知夏点点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夜深了。
温知夏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
天眼在铜钱的滋养下变得更加稳定,视野里偶尔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细碎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
她把铜钱举到眼前,透过中间的方孔看天花板。
方孔里的世界被切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天光从窗外漏进来,在方孔里投下一小块光亮。
“叮——系统提示:明日任务’探查佛堂地下室’危险等级较高,建议宿主准备以下物品:”
“1. 破煞符×2(命簿宝阁兑换,需100灵蕴值)”
“2. 护身金光(Lv.2基础能力,消耗50玄力,持续时间一炷香)”
“3. 镇魂铃(检测到宿主未持有,建议寻找替代物)”
温知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她现在有500灵蕴值,花100换两张破煞符,还剩400。玄力上限110,护身金光消耗50,还能剩60。加上铜钱对天眼的稳定加成,应该够用。
“兑换两张破煞符。”
“叮——兑换成功。破煞符×2已存入命簿空间。当前灵蕴值:400。”
温知夏把铜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将第一次踏入这个诅咒网络的核心。
佛堂地下,阵法节点,守阵之物。
陆辞深身上的八条锁链,是否能在那里找到破解的线索?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灵蕴值,也不仅是为了升级。
是为了那个叫她”知夏”的人。
月光从窗缝里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温知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辞深。”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等我。”
窗外,一只夜枭落在玉兰树的枝头,歪着头,用金黄的眼睛看着窗内的人。
它叫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悠长,像古老的预言。
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墨蓝色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