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后脑勺里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眼前就炸开一片金星。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辞深院的桌子上,脸压在手臂上,压出了一片通红印子。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鸟鸣声此起彼伏。
“嘶……”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后颈僵硬得像块木板。
玄力耗尽的副作用比她想的更严重。昨夜从佛堂回来,她本来想坐着理一理思路,结果直接昏睡了过去。
“叮——检测到宿主苏醒。玄力恢复中:35/110。预计完全恢复时间:六个时辰。”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多了一丝……兴奋?
“友情提示:佛堂怨灵超度任务已完成全部结算。额外奖励:发现隐藏信息’下面’,灵蕴值 80。当前灵蕴值:500/500。”
“恭喜宿主达成系统升级条件!”
温知夏猛地坐直了。
升级?
命簿在她眼前弹开,界面从淡金色变成了流动的金红色,像是有岩浆在屏幕后面滚动。一行行大字依次浮现:
【命簿升级确认】 【当前等级:Lv.1(初级天师)】 【目标等级:Lv.2(开眼天师)】 【升级条件:灵蕴值500/500(达标)】 【升级条件:玄术使用频率达标(已完成)】 【解锁能力:天眼】 【是否立即升级?】
“升!”温知夏毫不犹豫地回答。
命簿剧烈地闪烁起来。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她的眉心涌入,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她的额头。温知夏闷哼一声,双手捂住眉心,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疼。
那股力量在她的头颅里横冲直撞,从眉心向两侧扩散,穿过眼眶,流过太阳穴,在后脑勺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回路。她的眼睛像是被扔进了火里,灼烧感让她忍不住流泪。
“警告:天眼开启过程中,请宿主保持清醒。昏厥将导致升级失败,灵蕴值清零。”
“你……怎么不早说……”温知夏咬着牙,指甲抠进了桌沿。
她不能昏过去。绝对不能。
温知夏把舌尖抵在下颚上,狠狠一咬。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夹着晨露扑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
那一刻,世界变了。
窗外那株玉兰树,在她的视野里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一种是肉眼可见的:嫩黄色的芽苞,半卷的叶子,正常的、活着的树木。
另一种,是叠加在实物之上的一层”光晕”。玉兰树的光晕是淡绿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翡翠罩在树身周围,那些光晕在缓慢地流动,从根部向上,到枝头汇聚,然后散入空气。
那是生命力。
温知夏猛地转头,看向院中的其他地方。
地面上的青石砖缝里,有丝丝缕缕的灰色气息在游走,像是树根一样向某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是佛堂。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不再是单纯的蓝色。在湛蓝的底色上,漂浮着无数条半透明的”丝带”,有金色、绿色、红色、黑色……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陆府。
那些黑色的丝带,有八条特别粗壮,从陆府的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辞深院。
温知夏缓缓转过身,看向陆辞深的房间。
在她的天眼视野里,那间房间的墙壁几乎是透明的。她”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陆辞深,他的身体被一层淡白色的光晕包裹,那是他残存的生命力。
而缠绕在他身上的,是八条漆黑如墨的锁链。
那些锁链从他的心口、丹田、四肢百骸穿透而过,每一条都粗如儿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的尽头延伸出房间,穿过墙壁,钻入地下,向着八个不同的方向蔓延。
那就是绝嗣咒的本体。
温知夏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窗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天眼看到的画面太过震撼。那些黑色的锁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地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从她身上吸取一丝极细的白光。
不,不是从她身上。是从陆辞深身上。
诅咒在吸取他的生命力。
“系统。”她在心里唤道,声音有些发抖,“那些锁链……在动。”
“叮——天眼已激活。宿主当前视野为’灵气透视模式’,可观测玄力流动、诅咒轨迹、运势色彩。”
“那些锁链为什么会动?”
“检测到诅咒处于’休眠活跃交替’状态。破煞符破坏了第九条锁链后,剩余八条锁链暂时进入休眠,但仍在持续吸取宿主生命力。月圆之夜将完全激活。”
“下一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七日后。”
温知夏的手攥紧了窗框。
七天。她只有七天时间来想办法对付剩下的八条锁链。
她深吸一口气,关闭天眼。视野中的光晕和丝带渐渐消退,世界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但那种”看见”的感觉还在。就像学会游泳之后再也忘不掉水的浮力,她的眼睛已经被永久地改变了。
温知夏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裙,推门走出房间。
她要先去看看陆辞深。
陆辞深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知夏脸上,顿了一下。
“你的眼睛。”他说。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眼睛怎么了?”
陆辞深把书放在一边,仔细地端详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要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不一样了。”他说,“更亮。里面……有东西。”
温知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的眼睛当然不一样,天眼开启后,瞳孔深处会多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普通人看不见,但陆辞深显然不是普通人。
“你看错了。”她说,“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而已。”
陆辞深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对温知夏招了招。
“过来。”
温知夏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辞深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他凑近了一些,近到温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他的眼睛直视她的眼睛。
温知夏屏住了呼吸。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到一尺。她能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金色的。”陆辞深低声说,“你瞳孔里有金色的纹路。”
温知夏僵住了。
“像符文。”陆辞深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和诅咒锁链上的符文……有点像。”
温知夏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陆辞深在试探她。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虞家庶女”。从她新婚夜用破煞符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有秘密。但他一直没有追问,只是旁观。
现在,他不想再旁观了。
“陆辞深。”温知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
“我什么?”陆辞深松开她的下巴,靠回床头,“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
“尤其不能告诉我。”温知夏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陆辞深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我不需要解释。”他说,“我只需要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是。”温知夏毫不犹豫,“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陆辞深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那就好。”他说,“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比你的眼睛更不可思议。”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温知夏。
“昨夜你说的’下面’,让我想通了一件事。”陆辞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佛堂下面的地下室,不是先帝建的。是更早的人。大概是……百年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下去过。”陆辞深说,“三年前,在我昏迷之前。”
温知夏瞪大了眼睛。
“那下面有什么?”
陆辞深沉默了一瞬。
“一个阵法。”他说,“很大的阵法,刻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诅咒的节点之一。”陆辞深的手指在被子上缓缓收紧,“十八条锁链,十八条节点。佛堂下面是第一条,也是离我最近的一条。”
温知夏倒吸一口冷气。
她想起了天眼开启时看到的那八条黑色锁链,它们都钻入地下,向着八个方向延伸。原来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有一个这样的”节点”。
“那下面的……活物呢?”她问。
陆辞深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活物。”他说,“是守阵的东西。没有实体,但……能感觉到。很强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大。”
温知夏的心跳加快了。
三年前,陆辞深就已经调查过命格锁的源头。他不仅知道诅咒的存在,还知道十八条节点的位置。密室里的那张舆图,上面标注的十八个红点,就是这些节点。
他一直在追查。
“你在查诅咒的真相。”温知夏说,“很久了。”
“十年。”陆辞深闭上眼睛,“从我十六岁知道身世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查。”
“身世?”
陆辞深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看向温知夏,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说过,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温知夏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她的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在翻涌。陆辞深到底知道多少?那个地下室里的”守阵之物”是什么?十八条节点和诅咒铜钱有什么关系?
“叮——新任务触发:探查佛堂地下室。任务目标:进入地下室,获取阵法信息,确认诅咒节点状态。奖励:灵蕴值 300,玄力上限 20。警告:地下室存在未知危险,建议宿主升级后再进行探索。”
“当前天眼等级:Lv.1(初级),可观测灵气流动、运势色彩、煞气怨气。升级至Lv.2需灵蕴值1000点。”
温知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500灵蕴值升级了系统,现在又给了新任务,300灵蕴值加上之前的积累,很快就能再次升级。
但佛堂地下室的危险是真实的。
“陆辞深。”她说,“我要下去看看。”
陆辞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危险。”
“我知道危险。”温知夏说,“但我必须去。你的诅咒还剩八条锁链,七天后就是月圆之夜,到时候锁链会完全激活。我不下去看看,怎么知道该怎么对付它?”
陆辞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在拼命。”他说。
“我在工作。”温知夏纠正他,“救你是我的工作,拿灵蕴值是我的工资。懂?”
陆辞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苍白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来。
“你……”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看着温知夏,眼睛里闪着光,“你真的很奇怪。”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陆辞深说,“是事实。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温知夏的手腕。他的手指还是冰凉的,但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
“那我陪你下去。”他说。
“你?”温知夏瞪大眼睛,“你连路都走不了,怎么下去?”
“有轮椅。”陆辞深说,“而且,那个地方的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开。”
温知夏还想反对,但陆辞深的眼神告诉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温知夏妥协了,“今天我先恢复玄力,你也休息。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我们一起下去。”
裴明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腕。
“去用早膳吧。”他说,“荣禧堂那边应该已经备好了。”
温知夏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陆辞深。”
“嗯?”
“你刚才说,我的眼睛里有金色的纹路。”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害怕吗?”
陆辞深靠在床头,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尊半透明的玉雕。
“怕什么?”他问。
“怕我。”温知夏说,“怕我不是正常人。”
陆辞深看了她很久。
“你是第一个,”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我快死的时候,没有逃的人。”
温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吧。”陆辞深说,“我等你回来。”
温知夏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外,春光明媚,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用天眼扫了一眼。
树身上的淡绿色光晕比昨天更亮了一些,那些光晕顺着枝条流向枝头,在芽苞处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陆辞深的生命力在恢复。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温知夏攥紧了拳头。
七天后就是月圆之夜,八条锁链将完全激活。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办法。
天眼已经开启,这是她最大的底牌。
现在,该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