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刚踏出松涛院,就被拦住了。
“世子妃,夫人有请。”一个穿青布比甲的嬷嬷站在松柏阴影里,面无表情,“荣禧堂,即刻。”
温知夏攥了攥袖中的引路钱和布局图。陆母早不请晚不请,偏偏在她刚从陆老夫人那里出来时请,时机卡得真准。
“带路。”
荣禧堂比昨日更冷。陆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背后那幅”忠烈传家”的匾额金漆晃眼。她面前的红木案上摆着一盏茶,茶盖斜斜搭在杯沿,已经凉透了。
温知夏上前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陆母没应声。
她手里捏着一串新的佛珠,珠子是深褐色的檀木,一颗颗缓缓碾过指尖。那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像倒计时的滴答声。
“苏氏。”陆母终于开口,声音比茶还凉,“你入府几日了?”
“回母亲,八日。”
“八日。”陆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八日,你已搅得陆府天翻地覆。”
温知夏没接话。她在等陆母出招。
陆母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啪地摔在桌面上。
“这是陆府新妇守则,共计一十八条。从今往后,你每日照此执行,不得有误。”
温知夏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每日卯正起身,辰初至荣禧堂请安,风雨无阻。
第二条:晨昏定省需行全套大礼,不得简省。
第三条:每日在佛堂抄经三个时辰,为世子祈福。
第四条:府中中馈账目每日核对,误差不得超一两。
第五条:针线活计每月交足十件,需亲手缝制。
温知夏越看眼皮越跳。这哪是新妇守则,这是折腾人的酷刑清单。一天十二个时辰,光这十八条规定就占去了**个,剩下的时候吃饭睡觉都勉强,更别说下地下室破咒了。
陆母这是在用规矩困住她。
“母亲,”温知夏合上书册,抬起头,“第三条说每日抄经三个时辰,昨日佛堂出了那么大的事,还能抄?”
陆母的脸色变了变。
昨日佛堂夹层里刨出白骨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府。陆老夫人派人封锁了消息,但下人们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佛堂闹鬼,世子妃会驱邪。
“佛堂已经清理过了。”陆母的声音硬了几分,“今日便可恢复。”
“那第六条呢?”温知夏指着册子念道,“新妇不得擅入夫君寝房,需经长辈允准。母亲,我与世子成婚八日,若连寝房都不能进,这冲喜是冲给谁的?”
陆母被噎住了。
她制定这十八条时,没想到温知夏会逐条反驳。寻常媳妇接到这种规矩,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哭哭啼啼,哪有这种一条一条挑刺的?
“你——”
“母亲别急。”温知夏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攻击性,反而带着几分无奈,“儿媳不是不肯守规矩,只是有些规矩得改改。您看这样行不行:晨昏定省我照做,佛堂抄经我也去,但三个时辰改成两个时辰,剩下的一个时辰我回辞深院照顾世子。至于针线活计……”
她顿了顿。
“儿媳手笨,绣出来的东西能辟邪。您确定要?”
陆母嘴角抽了抽。
堂屋里的气氛僵在那里。一旁站着的丫鬟嬷嬷们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母盯着温知夏看了半晌,忽然把佛珠往案上一拍。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苏氏。”她冷笑,“你以为有世子护着,我就不敢动你?”
“儿媳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陆母站起身,走到温知夏面前。她比温知夏矮半个头,但多年掌家的气势压下来,倒也迫人,“入府八日,佛堂刨尸,院子里闹鬼,全府上下都在传你是个神婆。我陆家是清白人家,不是江湖术士的道场。你若再敢装神弄鬼——”
“母亲头疼吗?”
陆母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她愣了一下:“什么?”
“您刚才拍佛珠的时候,右手按在了太阳穴上。”温知夏的声音平平静静,“而且您今日用的熏香比平日重了三倍,应该是为了掩盖药味。您早上服过川芎白芷散,治偏头疼的。”
陆母的脸色变了。
“您盯着我看的时候,右眼眯了一下,那是畏光。”温知夏继续道,“偏头疼发作前常有先兆,畏光、怕响、太阳穴跳痛。母亲,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右半边脑袋像被人用针扎?”
陆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确实头疼。今早起床时就开始隐隐作痛,到了这会已经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她的右半边脑袋。她以为藏得很好,连贴身丫鬟都没告诉,温知夏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
“儿媳略通医理。”温知夏笑了笑,没多说。
实际上是刚才用天眼扫了一眼。陆母头顶缠绕着一缕灰黑色的阴气,细如发丝,从荣禧堂的方向延伸过来,扎进她的太阳穴。那不是普通的病痛,是长期被阴气侵蚀的结果。
陆母在荣禧堂住了二十年,那地方又是诅咒脉络最粗的节点之一,不得病才怪。
“儿媳斗胆建议,”温知夏语气放缓了些,“今日的规矩先放一放,母亲去歇着。佛堂那边我去看着,您放心。”
陆母想反驳,但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让她险些站不稳。她扶住案角,脸色发白。
“夫人!”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出去。”陆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温知夏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苏氏。”
她停下脚步。
“规矩从明日开始执行。”陆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条都不许少。”
温知夏没回头。
“儿媳遵命。”
她踏出荣禧堂门槛的瞬间,听见身后茶盏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回到辞深院,陆辞深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回来了?”
“嗯。”温知夏在床边坐下,把那张十八条的册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母亲给我定的规矩,看看吧。”
陆辞深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她头疼又犯了?”他没看规矩,先问了这么一句。
“你发现了?”
“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犯。”陆辞深把册子放在一边,声音淡淡的,“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温知夏想了想,还是说了:“不是普通的头疼。”
陆辞深看向她。
“是阴气侵蚀。”温知夏压低声音,“荣禧堂在诅咒脉络的主干上,她在那住了二十年,日积月累,邪气入脑。普通的药只能止痛,治不了根。”
陆辞深沉默了一会儿。
“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她配合。”温知夏撇撇嘴,“就她现在这个态度,我怕是一靠近就被骂出来。”
陆辞深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辛苦了。”
温知夏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她别过脸去:“少来这套。我就是为了灵蕴值,救一个人好多功德呢。”
陆辞深嘴角弯了弯,没戳穿她。
“江墨。”他忽然出声。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在窗前。
“主上。”
温知夏吓了一跳。这就是江墨?陆辞深的暗卫?
那人低着头,面容普通到看过就忘,唯独右耳缺了一小块。
“去查。”陆辞深的声音冷了下来,“虞文远什么时候多了个会玄术的女儿。”
“是。”
江墨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院墙外。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查她。
“怕我骗你?”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陆辞深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
“我怕你被人骗。”他说,声音低低的,“虞家把你送进来,总有目的。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温知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温知夏,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吧?
“我……”她卡住了。
陆辞深没追问。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我不急。”
温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猜忌,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烫的耐心。
她忽然觉得,撒谎是一件很难的事。
尤其是对着这样一双眼睛。
佛堂比昨日更安静了。
温知夏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夹层里的白骨已经被移走,房梁上的缺口用新木板封上,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是阴气没散尽的味道。
她在蒲团上坐下,摊开经书,却没有动笔抄。
天眼在引路钱的加持下稳定运转,视野里,佛堂的地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灰色纹路,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最粗的一条从地下升起,穿过地面,连向她的脚下。
地下室就在正下方。
温知夏低头看着地面。那枚诅咒铜钱在袖中发烫,像是在回应地下的阵法。
“你在下面等着我。”她轻声说,“再等等。”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佛堂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手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知夏没有抬头,但天眼已经捕捉到那团熟悉的气场。灰黑色的阴气缠绕在来人的太阳穴上,像一根扎进脑子的刺。
陆母站在门口,脸色比早上更白。
“母亲?”温知夏放下笔。
陆母没说话,一步步走进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右手按在额角,指节泛白。
“继续抄。”她声音沙哑,“我……我只是路过。”
温知夏看着她。
陆母走到佛堂另一角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眉头紧锁,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疼成这样还不肯回去休息,就是为了盯着她?
温知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婆婆,嘴硬得让人头疼。
她低下头继续抄经,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陆母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佛堂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
温知夏抄完最后一页,抬起头,发现陆母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即使在睡梦中也在忍受疼痛。
温知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陆母太阳穴上的那缕阴气。比早上更浓了一些,像一条蠕动的细蛇,正在往更深的地方钻。
再这样下去,陆母撑不过三年。
温知夏伸出手,掌心悬在陆母额头上方三寸处。玄力从丹田缓缓升起,流入手臂,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温热的气流。
她犹豫了一瞬。
陆母现在只是睡着,随时可能醒来。一旦被发现,她装神弄鬼的罪名就坐实了。
但她看着陆母紧锁的眉头,想起陆辞深说”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犯”时的语气。
算了。灵蕴值要紧。
玄力缓缓释放,像一缕温水流过陆母的太阳穴。那缕灰黑色的阴气被玄力包裹,一点一点地剥离、驱散。
陆母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紧抿的嘴唇也舒展开来。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在无梦的深眠中彻底放松。
温知夏收回手,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这点玄力消耗不大,但精神高度紧张,比打一场还累。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苏氏。”
她僵在原地。
陆母没睁眼,声音含糊得像是在梦呓:“……水。”
温知夏松了口气,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母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那股温热的气流还在记忆里,像春日阳光化开冻土,头疼了三个月,第一次这么轻松。
她看向门口,目光复杂。
那个苏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夜深了。
温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转。陆母的十八条规矩、陆辞深让江墨去查她、佛堂里那缕阴气、还有明日正午约定好的地下室探查。
每一件事都是一团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今日有未结算的灵蕴值。”
“多少?”
“缓解陆母阴侵之痛,灵蕴值 30。当前灵蕴值:430。”
温知夏愣了一下。就那一下玄力疏导,居然有30功德?
“警告:陆母头部阴气侵蚀程度较深,单次缓解效果有限,预计三日后复发。建议宿主制定长期治疗方案。”
温知夏翻了个身,盯着床顶的帐幔。
长期治疗?就陆母那个态度,她连靠近都难。
但430灵蕴值,离下一级还有570。如果能把陆母的病治好,少说也能拿个两三百。
而且……
她想起陆母靠在椅子上睡着时的样子。那个平日里拿腔拿调、句句带刺的女人,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像个无助的孩子。
嘴硬的人,往往心里最苦。
“算了。”她自言自语,“就当攒功德了。”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叫了三声。
温知夏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她翻身坐起,天眼在未经催动的情况下自动开启。视野里,一道极细的灰线从佛堂方向延伸过来,穿过院墙,穿过窗棂,一直连到她的床尾。
那灰线的尽头,在她的被子上轻轻颤动,像是在试探她。
地下室的阵法,在感应她。
温知夏攥紧了被子。
“我知道你在等我。”她对着空气说,“明天,我就来。”
灰线抖了一下,慢慢缩了回去。
窗外,乌鸦振翅飞走,夜重新归于寂静。
但温知夏知道,地下的东西已经醒了。
它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