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刚跨过门槛,脚步顿了顿。
她转身,又走回了房中。
院子里那三个下人还处在震惊状态,没人敢拦她。她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在门板上,看向床榻。
陆辞深还没睡沉。听见她的脚步声,他重新睁开了眼。
“忘了件事。”温知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咱们得谈谈。”
陆辞深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愈发漆黑,清醒得不像一个昏迷三年的人。温知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先告诉我,”她抱着臂,“你现在是什么状态?醒了,还是没醒?能活,还是不能活?我需要准确信息,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陆辞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自己的身体。
“醒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声带久未使用,每一个字都磨得生涩,“但不能动。”
“不能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试着抬起手臂,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抬到半空就开始发抖,然后无力地落回去,“经脉断了三年。魂魄是回来了,肉身还没跟上。”
温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天眼视野中,那八条锁链仍在。它们安静了许多,像吃饱了的野兽蜷伏着,但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你的诅咒,”她直接问,“是谁下的?”
陆辞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温知夏读不懂的深沉。
“不知道。”他说。
“撒谎。”温知夏毫不客气,“你床头有密室,密室里有先帝密函。你跟先帝有关系,而且你一直在查这件事。你告诉我不知道谁下的咒?”
陆辞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连这些都注意到了。
“……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我知道你是被’绝嗣咒’缠上的。”温知夏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我知道这个诅咒已经跟了你至少三年。我还知道,你床头的密室里有一张舆图,上面标了十八个红点——那是诅咒的节点,对吗?你在布局,你在查。但你查不到下咒的人,或者你查到了,不敢说。”
陆辞深长久地注视着她。
空气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陆辞深的呼吸轻而浅,像一个刚学会使用肺的人。温知夏的呼吸比他重,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开口。
“温知夏。”她面不改色,“虞家庶女,替嫁进来的冲喜新娘。”
“虞家没有庶女会玄术。”
“刚学的。”温知夏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半点真诚都没有,“天赋异禀,不行吗?”
陆辞深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对视良久。温知夏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叫”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这种默契让她松了口气。
“行。”她拍了拍床沿,“那咱们换个话题。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是唯一能让你继续活下去的人。我的命现在跟你绑在一起,你死我也得死。所以,咱俩需要一个契约。”
“契约?”陆辞深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生气。
“对。”温知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用我的手段保你性命,尽可能缔结同心契。第二,你用你的资源护我周全——我看得出来,这个府里想弄死我的人不少。”
她顿了顿,补充道:“包括但不限于你的母亲。”
陆辞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对这个评价毫不意外。
“你倒是直白。”他说。
“直白省时间。”温知夏倾身向前,“怎么样,成交吗?”
陆辞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不大,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手。昨夜就是这只手,握着他的手,把玄力一点一点渡进他体内。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抬到一半,力气耗尽,手往下落。
温知夏一把接住。
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掌心温热。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个濒死之人,一个异世来客。
“成交。”陆辞深说。
温知夏咧嘴笑了。正要抽手,陆辞深却忽然收紧了手指。
“但有一个条件。”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你不能骗我。”
温知夏愣了一下。
“我不骗你。”她说,“但我有我的秘密。有些我不能说的事,你不能逼我。”
“比如?”
“比如我为什么突然会玄术。”温知夏坦然地看着他,“比如我从哪来。这些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陆辞深注视她良久,松开了手。
“好。”他说,“我不逼你。但你要是骗我……”
“怎样?”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丝温知夏从未见过的寒意。
“你会后悔的。”
温知夏打了个寒颤。但表面上她翻了个白眼:“吓唬谁呢。你先能站起来再说吧。”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系统给的基础道具之一。她把瓶塞拔开,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
“吃下去。”她把药丸递到陆辞深嘴边,“恢复经脉的。效果可能比较慢,但总比没有强。”
陆辞深看着那颗药丸,没有立刻吃。
“怕我毒你?”温知夏挑眉,“我要是想弄死你,昨晚就不救了。”
“不是。”陆辞深低声说,“我只是……很久没自己吃过东西了。”
温知夏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三年。三年只能靠人喂食流食,连咀嚼的能力都快退化了。
她把药丸塞进他嘴里。陆辞深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水。”陆辞深含混地说。
温知夏端起床头的水杯,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喂他喝下。陆辞深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药丸顺着水滑下去。他的动作生疏而僵硬,像在重新学习吞咽。
喝完水,温知夏把他放平。陆辞深闭上眼睛,药力开始发作,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你休息。”温知夏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出去应付一下。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别提密室,别提契约,也别提我。”
“你呢?”陆辞深忽然睁开眼,“你怎么应付我母亲?”
“随机应变。”温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可是专业的。”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
“温知夏。”
她回头。
陆辞深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小心。”他说,“她比你想的更难对付。”
“放心。”温知夏拉开门,晨光从门外倾泻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我也比你想的更难搞。”
院子里,那三个下人还站着。
两个嬷嬷已经回过神来,正在交头接耳。那藕荷色的小丫鬟仍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温知夏走过去,俯视着那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浑身一颤:“奴婢……奴婢叫秋纹。”
“秋纹。”温知夏念了一遍,“夫人派你来监视我的?”
秋纹的脸更白了,拼命摇头:“不、不是监视!夫人只是……只是关心世子……”
“关心。”温知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行。那你回去告诉夫人,世子昨夜醒了片刻,现在已经睡下了。我这就去荣禧堂给夫人请安。”
秋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福了福身,跌跌撞撞地往院外跑。另一个嬷嬷也想跟上去,被温知夏叫住了。
“这位嬷嬷,留步。”
那嬷嬷僵在原地。
“劳烦嬷嬷帮我准备些东西。”温知夏的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我要热水沐浴,再要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有,告诉厨房,世子的药膳从今日起由我亲自调配。他们原先做的那些,停了。”
“这……”嬷嬷面露难色,“世子的药膳是夫人亲自定的方子,奴婢做不了主……”
“那就去请夫人做主。”温知夏淡淡地说,“就说新妇入门第一日,想为夫君尽点心意。夫人若是不允,我再另想办法。”
嬷嬷应声退下,另一个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温知夏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驱散了夜里残留的阴冷。辞深院的墙头上,一只麻雀蹦跳着,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郁气吐出去。
刚转过身,她的脚步停住了。
院墙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温知夏的天眼虽然没有开启,但她的玄力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不是普通人的气息,那是一道被刻意压制的呼吸,轻得像落叶触地。
有人在看着她。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抬脚往院外走去。经过院墙角落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道灰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不是府中下人的服饰。
温知夏的心跳加快,但她保持着正常的步速走出了院子。
回到房中,她把门闩插好,靠在门上喘气。
“系统,刚才院子里有人监视,你察觉到了吗?”
「检测到一道隐藏气息,位于宿主东南方向院墙阴影处。该气息被特殊功法遮蔽,常规手段无法察觉。判定:非敌对目标,当前无攻击意图。”
“非敌对?”温知夏皱眉,“什么意思?”
「该气息的波动频率与宿主身上的玄力有微弱共鸣,推测与诅咒同源。该目标已在院中潜伏至少十二个时辰,未对宿主采取任何攻击行为。”
温知夏想起了什么,看向床榻。
陆辞深已经睡着了,药力让他进入了深度休息。但他的手还搭在床沿,手指轻蜷着,像在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是陆辞深的人?”她低声自语。
如果是他的人,那就说得通了。一个昏迷三年的世子,身边不可能没有保护者。而且那道气息与诅咒同源——说明那个人一直在接触陆辞深,或者一直在被诅咒影响。
她没有再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她走到床边,盘腿坐在脚踏上,开始冥想恢复玄力。系统提示还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恢复到五十点,那时候她才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影西斜,黄昏的光线从窗棂里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温知夏的玄力恢复到了三十五,头痛缓解了不少。
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
她睁开眼,陆辞深正在试着侧身。
“别乱动。”她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你的经脉刚恢复一点,乱动会断。”
陆辞深皱眉:“躺得太久,背疼。”
“忍着。”
“……”
温知夏被他沉默的抗议逗笑了。她伸手,帮他轻轻翻了个身,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
“这样呢?”
陆辞深嗯了一声。
“说话。”温知夏不满,“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好。”
“这还差不多。”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陆辞深的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黑得发亮。
她想起天眼视野里看到的那条黑线,从泪痣延伸出去,连接着诅咒锁链。
那不是普通的痣。那是”锁魂印”,与诅咒同源的印记。
但她没提。现在提这个,只会让他更不安。
“饿不饿?”她问。
陆辞深愣了一下,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有点。”他说。
“等着。”
温知夏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碗温着的白粥。那是她刚才让厨房准备的,最寻常的东西,最容易消化。
她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陆辞深看着她。
“自己能吃吗?”温知夏问。
他试着抬手,手臂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算了。”温知夏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张嘴。”
陆辞深的耳尖泛出一丝红。
“……我自己来。”
“你怎么来?手都抬不起来。别逞强了,张嘴。”
陆辞深闭了闭眼,像在下一番决心。然后他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温热的白粥滑进喉咙,寡淡无味,却让他眼眶一酸。
三年了。三年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三年没有人为他端过一碗粥。
所有人都当他是个活死人,只有她还当他是个人。
“哭什么?”温知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太难吃了?”
陆辞深这才意识到,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没有。”
“明明就有。”温知夏坏笑着,“哟,裴世子,吃个粥感动哭了?这么容易被收买啊?”
“……闭嘴。”
“就不。”
温知夏又舀了一勺,强行把他的脸扳回来:“再吃一口。你现在虚得很,不吃东西恢复不了。”
陆辞深被迫又吃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再别过脸,只是耳尖的红晕更深了。
一碗粥喂完,温知夏把碗放在一边。
“好了。你继续睡,我再恢复一下玄力。”
她正要起身,陆辞深忽然叫住她。
“温知夏。”
“嗯?”
“你过来。”
温知夏狐疑地凑近:“干嘛?”
陆辞深抬手,动作很慢,但很坚定。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额头,轻轻拂去一缕沾在那里的碎发。
“有血。”他说,“擦干净。”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却温柔得像一片雪。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浑身一僵。
“我、我自己来。”她后退一步,胡乱抹了抹额头,“你睡你的,别管我。”
陆辞深收回手,闭上眼睛。
“明天。”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梦话,“明天去荣禧堂,带上我。”
“带你?你怎么去?”
“有轮椅。”他说,“在密室下面。”
温知夏瞪大眼睛:“你连轮椅都准备好了?”
陆辞深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温知夏站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什么人啊。”她低声嘟囔,“昏迷三年还准备轮椅,你是算准了自己会醒?”
窗外,暮色四合。
那粒玉兰芽苞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如在点头。
夜深了。
温知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就在明心房的偏榻上和衣而眠。玄力恢复到四十点,她不敢睡得太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真实的、从窗外传来的呼吸声。
那道呼吸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如果不是她的玄力感知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温知夏屏住呼吸,悄悄睁开眼睛。
窗外有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贴着墙根站着。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那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然后,那影子动了。
它无声无息地滑到窗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它又退回黑暗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温知夏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那道气息已经远去,才悄悄起身。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窗台上放着那个小纸包。她打开一看,是三颗朱红色的药丸,与她之前喂给陆辞深的那颗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续用。”
温知夏捏着纸条,看向床榻上沉睡的陆辞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玉兰树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