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的正厅高得吓人。
温知夏踏进门时,第一感觉就是冷。阳光从高窗里射进来,被紫檀屏风切割成一道道规矩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张无声的棋盘。
她跪在那张棋盘的正中央。
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坚硬,寒气透过薄薄的裙子渗进来,刺得骨头生疼。她已经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刻钟,上首的人还没有叫起的意思。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温知夏抬起头,看向坐在正中的妇人。
陆母周氏,四十二岁,一身深青色织锦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响铃簪。她生得端庄,眉眼间却习惯性地皱着,这世上没有几件事能让她满意。手腕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珠子圆润透亮,随着她手指的拨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温知夏的玄力感知却在那一刻颤了一下。
那串佛珠里有东西。
不是普通的佛珠。每一颗珠子内部都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那些黑气被蜜蜡封住,出不来,却在珠子内部不断游走。最中间那颗最大的佛珠里,黑气最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体。
「检测到阴煞物品!该佛珠内部封禁一道怨灵,长期佩戴会导致佩戴者健康受损、情绪暴躁、运势低迷。建议宿主保持距离,勿直接接触。”
温知夏垂下眼眸,把惊讶藏进眼底。
陆母心情不好,原来是有原因的。那串佛珠里的怨灵正在侵蚀她的心神,让她变得越来越焦虑、易怒。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自寻死路。
“你就是虞家送来的女儿?”陆母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儿媳温知夏,给母亲请安。”温知夏的声音不卑不亢。
“母亲?”陆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一声母亲,叫得有几分真心?”
温知夏没有回答。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陆母见她不语,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听闻,昨夜世子醒了?”
来了。温知夏的心跳加快,但面上不动声色。
“回母亲的话,世子昨夜确实睁开了眼,说了两句话,又睡过去了。”
“两句话?”陆母眯起眼睛,“什么话?”
“一句’吵’,一句’背疼’。”温知夏面不改色地编,“儿媳以为是回光返照,不敢声张。”
陆母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是吗。”陆母淡淡地说,“可我听秋纹说,世子的呼吸平稳了,脸色也好看了。这叫回光返照?”
“回母亲,儿媳也不懂医术。”温知夏低着头,“或许是冲喜起了作用,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儿媳不敢妄言。”
陆母冷哼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她往后靠了靠,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虞家打的什么算盘!”
温知夏心中一凛。
“送一个庶女过来替嫁,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就指望着攀上陆家的高枝!”陆母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种出身,给我陆家做丫鬟都嫌不够格!”
厅里伺候的丫鬟嬷嬷们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夫人这是要给新妇一个下马威。
温知夏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穿越前是个开本博主,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黑粉骂她骗子、骂她丑、骂她不得好死,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怼回去。但那些是隔着屏幕的陌生人,她不在乎。
现在不一样。她跪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出身低贱,而她不能还嘴。
因为还嘴的代价可能是死。
“怎么,不说话?”陆母冷笑,“默认了?”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母亲教训得是。”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儿媳出身确实不高,嫁进陆家是高攀了。但儿媳有一件事不明,想请教母亲。”
“你说。”
“母亲手上的蜜蜡佛珠,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母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她没想到这个新妇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陆母皱眉,“怎么?”
“没什么。”温知夏垂下眼眸,“儿媳只是看母亲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很重,夜里是不是睡不好?”
陆母的脸色变了。
她确实睡不好。已经有大半年了,每夜每夜地做噩梦,梦见死去的丈夫,梦见血,梦见有人在耳边哭。她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安神药,都没有用。
“你胡说什么……”陆母的声音弱了几分。
“儿媳没有胡说。”温知夏抬起头,直视陆母的眼睛,“母亲的佛珠,儿媳斗胆说一句,可能有些问题。”
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新妇疯了吗?竟敢说夫人的传家佛珠有问题?
陆母的脸色铁青:“你——”
“儿媳愿意证明自己的话。”温知夏没给她发作的机会,“如果儿媳说错了,甘愿受罚。如果儿媳说对了,求母亲听儿媳说完。”
陆母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庶女该有的眼神。
良久,陆母缓缓开口:“你要怎么证明?”
温知夏伸出手:“请母亲把佛珠取下来,放在桌上。”
陆母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照做了。她把佛珠摘下,放在桌案上。
温知夏站起身,走到桌前。她没碰佛珠,只是伸出食指,在佛珠上方约三寸处停住。
玄力从指尖缓缓流出。
她的玄力只恢复到四十点,不够用。但她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渗出,落在佛珠上。
那串佛珠如被烫到一般,剧烈地震颤起来。珠子内部的蜜蜡开始变色,从金黄变成暗红,如被血浸透。最中间那颗最大的佛珠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中,一缕黑气袅袅升起。
那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张人脸的形状,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然后,它如被阳光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厅里的人全都惊呆了。
有人尖叫,有人跪地,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陆母脸色惨白,指着那串佛珠:“这……这是什么……”
“怨灵。”温知夏收回手指,面色如常,“被封在佛珠里的怨灵。它在吸取母亲的精气,所以母亲才会噩梦缠身、日渐憔悴。”
她说得轻描淡写,对刚才那一幕毫不在意。
陆母的手在发抖。
那串佛珠她戴了二十多年,是她母亲传给她的,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她怎么也没想到,那里面竟然封着一个……一个怨灵。
“你怎么知道的?”陆母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会……”
“儿媳略通一些旁门左道。”温知夏低下头,“昨夜为世子祈福时,机缘巧合之下开了些眼界。”
陆母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任何首饰。这样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庶女,刚才却用一根手指,从她戴了二十年的佛珠里逼出了一个怨灵。
“你……”陆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轮子碾过青砖的声音。
咯吱,咯吱。
所有人转过头去。
厅门口,一道身影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进来。
苍白的脸色,漆黑的眼眸,一身素白的袍子衬得他像一尊玉做的雕像。他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在极力控制自己。
陆辞深。
陆母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辞深?你……你怎么来了?”
陆辞深被人推到厅中央,停在温知夏身旁。他没有看陆母,而是侧过头,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温知夏。
“过来。”他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温知夏走过去,站在他轮椅旁边。
陆辞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稳。
然后,他看向陆母。
“母亲。”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她是我的人。”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陆母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陆辞深的手指收紧,将温知夏的手腕攥得更牢,“她是我的人。母亲要罚她,先问我。”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陆辞深的手。那只手苍白、消瘦,却异常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腕,在向全世界宣告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喂她喝粥时说的话。“小心,她比你想的更难对付。”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提醒她。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告诉她:不管多难对付,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陆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温知夏,再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年了。三年以来,陆辞深第一次出现在人前,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护着一个女人。
“辞深,你……”陆母的声音哽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她……”
“我知道。”陆辞深打断她,“但她救了我的命。”
陆母愣住了。
“昨夜我醒了。”陆辞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她把我拉回来的。母亲若是不信,可以问江墨。”
“江墨?”陆母更加困惑,“江墨是谁?”
陆辞深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母亲的佛珠,她帮您除了隐患,于情于理,母亲该谢她。”
陆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自己儿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温知夏,再想想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这个庶女……到底是什么来路?
温知夏站在陆辞深身边,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忽然觉得膝盖不那么疼了。
被人护着的感觉,还不赖。
荣禧堂的风波,以陆母的沉默告一段落。
陆母没有再说什么重话,只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温知夏推着陆辞深的轮椅,走出正厅。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你疯了。”一出门,温知夏就压低声音,“你才刚醒,就坐着轮椅跑出来,经脉不要了?”
“不要了。”陆辞深淡淡地说。
“什么?”
“比起让你一个人跪在那儿挨骂,”陆辞深闭上眼睛,靠在轮椅背上,“经脉断几根算什么。”
温知夏的心跳忽然加快。
她停下脚步,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陆辞深。”
“嗯。”
“你是不是在撩我?”
陆辞深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直率和坦荡。
“什么是撩?”他问。
“就是……”温知夏想了想,“就是用好听的话让人心动。”
陆辞深看了她片刻,嘴角弯了弯。
“不是。”他说。
“不是?”
“我说的都是实话。”陆辞深重新闭上眼睛,“不是撩。”
温知夏的耳根红了。
她站起身,重新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他往前走去。脚步很快,如在逃避什么。
“你下次别这样了。”她说,“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陆辞深说,“但我想来。”
温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便你。”
她继续推着他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回到辞深院,温知夏把陆辞深扶回床上。他的脸色比出门前更差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显然坐轮椅出去一趟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逞强。”温知夏一边替他擦汗,一边嘟囔,“你就不能等恢复了再出去?”
“不能。”陆辞深闭着眼睛,“再晚一点,你就要被罚了。”
“罚就罚,我又不怕。”
“我怕。”陆辞深忽然说。
温知夏的手停住了。
“你怕什么?”
陆辞深没有睁眼,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怕你走了。”
温知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站在床边,看着陆辞深安静的睡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在荣禧堂里霸气护妻,现在却又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他到底有几副面孔?哪一副是真的?
她把毛巾放在一边,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粒玉兰芽苞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比早晨更大了些,那层嫩黄色的绒毛已经舒展开来,能看到里面包裹的一点新绿。
温知夏把手搭在窗棂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走的。”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对陆辞深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至少在把你治好之前,我不会走。”
身后没有回应。陆辞深已经沉沉睡去,但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傍晚时分,荣禧堂送来了一堆东西。
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一匣子珍珠。送东西的嬷嬷说,这是夫人给世子妃的见面礼,也是谢过世子妃今日除灵的谢礼。
温知夏看着那些东西,挑了挑眉。
“这算是贿赂?”
“算是认可。”陆辞深在床上说,“她接受了。”
“接受什么?”
“接受你。”陆辞深睁开眼睛,“我母亲虽然脾气不好,但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救了她,又救了我,她欠你两份人情。”
“那她以后不会刁难我了?”
“会。”陆辞深毫不留情,“她会更严格地考验你。但她不会再想把你赶走了。”
温知夏笑了。
“行吧。”她把那匣子珍珠推给陆辞深,“这些给你。我用不上。”
“为什么?”
“太贵重了,戴着碍手碍脚。”温知夏把云锦往旁边一扔,“而且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恢复玄力,不是打扮自己。”
陆辞深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温知夏读不懂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他问,“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温知夏想了想。
“我要你密室里的那些典籍。”她说,“我想学这个世界的玄术。系统给的东西好用,但有限制。我需要了解你们的体系,才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压制你的诅咒。”
陆辞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让人把典籍搬到辞深院来。”
“你的人?”温知夏挑眉,“是那个江墨吗?”
陆辞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昨夜他来过窗外。”温知夏耸肩,“放了药丸在窗台上。你的暗卫,对吧?”
陆辞深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当然。”温知夏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专业的。”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荣禧堂的方向传来陆母的声音,正在训斥下人。但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暴躁,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一个新媳妇入门第一天,就撬动了陆家维持了十年的平衡。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