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的手还覆在陆辞深的额头上。
她快撑不住了。
玄力透支后的虚弱一**涌上来,视线模糊得蒙了层纱。她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刺得神经一痛。
不能睡。系统说半个时辰内不让他恢复意识,他就完了。
「宿主玄力仅剩二十点,不足以进行完整的玄力共鸣。建议等待玄力自然恢复后再尝试。」
“等个屁。”温知夏哑着嗓子,“再等他就凉了。”
她把额头抵在床柱上,冰凉的紫檀木让她清醒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系统没教过的事。
她握住了陆辞深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她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玄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没有符箓做媒介,效率低得可怜,像用一根漏勺舀水。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喂。”她低声说,“我跟你讲,我这辈子——我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对人这么好过。你要是不醒,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陆辞深的手指冰凉,像块捂不热的玉。温知夏把自己掌心的温度贴上去,一下一下地搓着,暖一个冻僵的人。
「宿主,这种方式的玄力传递效率仅为正常方式的百分之七。且你的体力正在持续下降。」
“闭嘴。”温知夏喘了口气,“百分之七也是效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
灵蕴值?任务奖励?活下去的本能?
都有。又都不对。
她想起天眼视野里他说的话。“杀了我。”三个字,被她读懂的不是求死,是求救。
一个被困了三年的人,在向她求救。她听见了,就不能假装没听见。
“陆辞深。”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你听好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那里有手机有外卖有二十四小时不停电的灯。我在那里是个算命的,算得准的时候观众刷火箭,算不准的时候黑粉骂我骗子。”
她说着说着笑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穿进这本书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跑。谁爱当炮灰谁当,我只想活着。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顿了顿。
“因为你比我更想活着。你只是……被卡住了。”
玄力一点点流入陆辞深体内。她看不见,但她的天眼被动开启,视野中陆辞深身上那八条暴走的锁链正在慢慢平息。不是断裂,是安抚。一头被顺毛的野兽,从狂躁变成低吼。
温知夏的意识开始飘忽。太累了。二十点玄力根本撑不住这种消耗,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跟着玄力一起被吸走了。
就在她快要昏过去的瞬间。
陆辞深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温知夏猛地睁眼。
不是错觉。他的食指弯了弯,在她掌心挠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蝴蝶振翅,春雪消融。
然后他的拇指也动了。缓缓地,带着一种生疏的僵硬,回握住了她的手指。
温知夏屏住呼吸。
「检测到目标魂魄活跃度上升。共鸣有效,建议继续。」
“还用你说。”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玄力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灌。管他什么虚弱期,管他什么反噬,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让他醒。
陆辞深的眼皮在颤动。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痉挛,是真的在努力睁开。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张开一道细缝,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哑的气音。
“……唔。”
温知夏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睁开了。
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没有刚苏醒者的迷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沾了血迹的额发移到她苍白的脸颊,再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低得几乎听不见。
“……吵。”
温知夏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嫌吵你倒是醒啊。”她故意大声说,“睡了三年,一醒来就嫌我吵?陆辞深,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陆辞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在她脸上,在辨认什么。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温知夏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没有。”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没见过……这么狼狈的。”
温知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汗水,头发散乱,嫁衣上沾着黑血。确实狼狈。
“你还好意思说?”她瞪他,“这些血可都是你的。你知道这喜被多贵吗?现在被你弄得跟凶案现场似的,明天我怎么跟婆母交代?”
陆辞深的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温知夏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破煞符的残留金光正在慢慢消散。但温知夏的天眼看见,八条锁链中有一条正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收缩。不是断裂,是凝聚。一条蛇盘成一圈,缩进他的身体最深处。
然后,一团东西从他心口位置浮了出来。
那是一枚铜钱。
锈迹斑斑,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路。铜钱的正中央不是方孔,而是一个极其细小的凹槽,凹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血,又像被凝固的液体。
铜钱悬浮在空气中,轻颤着,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温知夏的天眼视野中,这枚铜钱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线,那些黑线与陆辞深身上的锁链同源。
「检测到诅咒载体!该铜钱为绝嗣咒的物理承载物之一。破煞符震断了心脉锁链,迫使部分诅咒物质具现化脱离宿主身体。警告:该物体仍具有活性,不可直接接触。」
温知夏从床头摸出一张黄纸,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包裹起来。隔着黄纸,她能感觉到铜钱的震颤,一颗被取出的心脏,仍在跳动。
铜钱上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不是普通的铸币文字,而是一圈她从未见过的符号。那些符号弯弯曲曲,是一种古老密文。
「系统无法识别该密文。建议宿主将其妥善保存,待升级至更高等级后再尝试解读。」
温知夏把包好的铜钱塞进袖中。这东西太重要了。它是诅咒的物理证据,也是追查下咒者的唯一线索。
陆辞深一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出声。他的眼神平静,但温知夏注意到,当他看见那枚铜钱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还是说他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温知夏试探着问。
陆辞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但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床头的紫檀木雕花上。那花纹繁复精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温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凤凰的眼睛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陆辞深伸出手,用食指按在那个凸起上。
咔哒。
一声轻响,床头的紫檀木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暗道向下延伸,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尽头处有微弱的烛光在跳动。
温知夏瞪大眼睛。
“密室?”她转头看陆辞深,“你床头有个密室?”
“嗯。”陆辞深的声音很轻,“推我下去。”
“你刚醒,就急着下密室?”温知夏挑眉,“这么信任我?万一我是坏人呢?”
陆辞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温知夏读不懂。疲惫、审视,还有一丝她不愿意去细想的……依赖。
“你不是。”他说,“你握了我一整夜的手。坏人……没这个耐心。”
温知夏耳根一热。
“那是玄力共鸣,不是我想握。你别多想。”
“嗯。”陆辞深闭上眼睛,“没多想。”
温知夏:“……”
这人怎么说话跟打太极似的,软绵绵的全是后劲?
她把陆辞深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骨头硌得她肩膀生疼。但温度是正常的,甚至有点烫。
暗道的石阶很陡,温知夏一手扶着陆辞深,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墙壁上刻着什么,她的玄力感知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波动,但天眼睁不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与陆辞深腰间佩戴的玉佩一模一样。
温知夏正想问怎么办,陆辞深已经把手按在凹槽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起上。
石门缓缓开启。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玄铁打造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典籍和卷轴。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案,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舆图。舆图上有朱砂标注的十八个红点,是特殊的标记。
温知夏的目光落在舆图旁边的一摞纸上。最上面的一张被裁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纸上,只能看到几个残缺的字:
“……先帝……密……景和三年……”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陆辞深忽然开口。
“扶我过去。”
她把他扶到案前。陆辞深伸手,将那半张残纸收入袖中,动作看似随意,但温知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在紧张?还是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这些是……”温知夏环顾四周。
“我的东西。”陆辞深打断她,声音平淡,“你看见了,就不能出去乱说。”
“我乱说什么?”温知夏翻了个白眼,“说我家夫君床头有个密室,里面藏了半张先帝密函?你看谁信我?”
陆辞深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先帝的……”
“我猜的。”温知夏耸肩,“景和三年,先帝驾崩那年对吧?我在史书上看过。你这儿有那年的密函残片,说明你跟先帝有关系。什么关系我不管,我就管一件事。”
她凑近他,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谁想拿走,得先问我。”
陆辞深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太黑了,深得看不见底。但温知夏没有移开视线。她从不躲避任何人的目光,这是她做开本时养成的习惯。
良久,陆辞深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
“出去吧。”他说,“上面有人在等你。”
温知夏一愣。她侧耳听了听,暗道上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不是之前的丫鬟,是更多人,还有压低的人声。
天亮了。新妇入门第一日,该去向公婆请安了。
她把陆辞深扶回床上,盖好被子。铜钱的事她暂时没提,密室的事她也没追问。有些秘密需要时间来交换。
“你好好休息。”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硬得像在叠衣服,“我去应付上面那些人。”
陆辞深闭上眼睛,似乎又要睡去。但在温知夏转身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温知夏。”
她回头。
他仍闭着眼,声音低哑如絮语。
“那棵树。”
“什么?”
“窗外那棵玉兰。”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向窗的方向,“去看看。”
温知夏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晨光倾泻而入。
那棵枯死了三年的玉兰树上,一根最靠近窗棂的枝干上,冒出了一粒小小的芽苞。嫩黄色的,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里,第一个苏醒的生命。
温知夏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有点鼻酸。
她没回头,怕陆辞深看见她的表情。她只是轻声说:“陆辞深,它活了。”
身后没有回应。陆辞深已经沉沉睡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温知夏整理了一下衣衫,把袖中的诅咒铜钱藏好,又用清水洗去脸上的血污。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苍白、憔悴,但眼睛亮得惊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昨晚那个藕荷色袄裙的丫鬟,另外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手里捧着铜盆和巾栉。
看见她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丫鬟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温知夏身后敞开的房门。
“世……世子妃……”其中一个嬷嬷的声音在发抖,“世子他……”
温知夏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清楚地看见床榻上的人。陆辞深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子起伏,胸口有了明显的呼吸律动。
三年未曾有过的呼吸。
“世子昨夜醒了片刻。”温知夏淡淡地说,口气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的事,“现在睡下了。你们动作轻些,别吵醒他。”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温知夏跨过那滩水,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她要去会一会那个等着看笑话的陆母了。
身后,那个藕荷色的丫鬟仍跪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醒了……世子醒了……”
她没有注意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呼吸声,轻轻起伏了一下。
一头潜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确认了猎物安全,重新隐入了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