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温德殿。
冯采慢慢醒转过来,她喝着药汤,婢女贴心地递上一颗蜜饯。
正殿。
沈冽正在看着书。
“主子。”作司何婋进入正殿,坐在沈冽旁边,说道,“顾桓回绝了秘书省的官职,让陛下封为郎官,且参了军。”
“二姐方才与我通了气,”沈冽摩挲着杯盏,冷情地说,“顾桓想要借武职,进入重要部门,宋芷也同意他这样做。时序在北军,我心里倒安稳些。我们沈家在武职方面,起码有知心人。”
“主子。”何婋皱着眉头,不解地说,“宋芷此人深不可测。她与郑郡夫人的谈话,下官也叫人抄录完毕。她为顾桓求官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中书监已经为顾桓找到官位了。下官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
“云衣。在我看来,她与顾桓,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冽眼尾舒展平和,喝着茶,“顾桓要投军,显然是摸准了陛下的心意。你想想,陛下晾了他这么些日子,顾桓知道东宫与他再无关系。宋芷顺水推舟,让他派人护送那对母女,就是想攀上咱们呢。”
“她承了顾桓的情,”沈冽继续说道,“但是从来不承他的意。宋时仪是天空中的一片云,来去自如,从来不会耽溺于情感。不然,她又何必让二姐帮她找居所呢?”
士族子弟在九品中正制的制度下,升迁向来是非常顺利,只要是出身儒家士族,就是上品。他们一般都是以六品官职作为起点,比起那些辛辛苦苦,到处找人托关系门路的寒门子弟,已经是赢了。那些寒门子弟,到处东找西窜,托了关系,用尽全力,最后也只能做一些没有品阶的胥吏。他们勉强养家糊口,哪还有什么雄心壮志?
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他们干着重复的事情,被迫打压他们的自信心。那些新鲜的士族子弟,放干他们的血,刮尽他们的肉,把他们消耗殆尽。他们犹如陀螺一般,连转动都不得自由。
在士族眼里,等到这些人年老体弱的一日,他们犹如一双双破破烂烂的臭棉鞋,价值耗光,就可以扔进大雪里。扑簌扑簌的粉雪,埋葬的不只是棉鞋。
而是任劳任怨,一生规规矩矩,却被规矩限制得透不过来气来的寒门子弟。
士族子弟已经垄断大齐各个部门的重要官职。这些儒家士族子弟,举办清谈盛会,目的只不过是结交得意人物,再通过人物评议,借此干预大齐的人才选举。皇帝李序已经觉察到这样的危机。他决定,借冯采的事情,分别打击司州汉阳郡王氏,梧州五园郡韩氏,梧州金城郡崔氏。同时,他冷落顾桓,是不喜汉阳王家与俏郡顾家通婚。
沈冽想,宋芷过早地看清这样的情况。她从汉阳郡沛县来到酒泉,先后帮她打击东宫太子,以及士族势力。宋芷不甘心只做顾府的门客,也不甘心只做她的棋子。
那是只孤鹰,掠过天际,只为留痕。
冯采走了出来。她面色苍白,霜月扶着她出来。
“见过娘娘。”冯采慢慢行礼。
宫女识趣地给冯采递了个坐垫。
“时序。”沈冽看向冯采,关怀地说,“这次你在大牢里受苦了。”
“娘娘。”冯采扯了个笑,坦诚地说,“娘娘为了我的事情,来回周旋。我这条命,就是娘娘的了。”
“我可不敢邀功。”沈冽眼眸平静,“救你的,是宋时仪。”
顾府。
正厅。
顾翎和顾妩正在喝茶。
顾妩眼眉低垂,一双杏仁眼,圆润清澈,她穿着丁香色广绫直裾,梳着单螺,簪着玳瑁如意步摇,一对白玉耳坠。
“父亲。”顾妩喝着茶,担忧地说,“兄长拒绝了秘书省的差事,宁愿做个没品阶的郎官,还要从军,太危险了!”
“校书郎的确不是什么好差事。”顾翎实话实说,“这次,随野拒绝了差事。的确是出人意料。”
“父亲。”顾妩惆怅地说,“你为何答应兄长,让宋芷那个女人进入中央女子学院?”
“泠然。”顾翎看向她,冷酷地说,“沈贵嫔有意让宋芷去中央女子学院,我只不过是因风吹火罢了。”
“父亲,王洵这次给我们下黑手。”顾妩生气地说,“王洵在冯采的事情摔了跟头,我们是不是要取消顾王联姻呢?”
“当然不行。”顾翎冷漠地说,“上次赈灾的事情,王洵还有长公主,自以为做得隐秘,没什么人知道。还不是让你母亲的汉和居查出来了?如果我们现在落井下石,与汉阳王家切割开来,司州五郡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做,实在是得不偿失。”
顾妩说:“父亲,我们现在该如何呢?”
“等。”顾翎搁下茶盏,平静地说,“你找个空闲,去一趟松月居,拜会你兄长吧。”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正在与尚书令卫师正在议事。
卫师,字子让,出自茶州辅兴郡卫氏,官拜尚书省第三品尚书令。尚书省总揽政务,第三品尚书令总领百官,作为尚书省的长官,是大齐名义及实际意义的‘宰相’。大齐皇帝另设立第三品尚书左右仆射,以及第三品尚书辅助尚书令,都是参与机密的要职。
他一袭黑色官服,头戴进贤冠,身长八尺,风流倜傥。
“子让。”李序把宁苍寄给他有关茶鹰部的情报,递给原成,沉着地说,“这是第四品护茶鹰校尉宁苍寄过来的情报,你看一看吧。”
原成把情报双手奉给卫师。
“齐茶会谈不是很顺利。”卫师阅览情报片刻,认真地说,“茶鹰部要求陛下把冯采交给他们,云策已经驳回。茶鹰部与簪雀部秘密会谈,肯定是对我们大齐不利的。”
云策是宁苍的字。
“陛下。”卫师把情报递给原成,清冷地说,“这次齐茶第二次会谈,还是不要太拖沓了。义东防线很薄弱,簪雀部若是和茶鹰部合作,我们大齐的东边和北边,战火蔓延,很难调节的。”
簪雀部位于大齐的东边,也是游牧民族。他们的长相分为两类:一类是鼻子宽大,嘴唇很厚,且微微向前突出;另一类是高颧骨,宽脸,脑门有些窄小。他们原本是在东南部居住的,却被大齐南边的骊狐部后来居上。簪雀部与骊狐部打过几次,骊狐部屡战屡胜,把簪雀部彻底地赶出东南部,簪雀部被迫东迁。他们只能向骊狐部臣服,向骊狐部提供牛、马、羊的皮革,也就是‘皮布税’。如果他们没有按时缴纳税款,簪雀部人的妻子、孩子就要卖给骊狐部。
大齐元光三年,光武帝派遣兆南大将军,发动兆南战役。这次战役,瓦解了骊狐部主力,让其只能龟缩于南方草原,不敢东进。元光五年,光武帝与簪雀部单于签订‘齐簪会盟’,让他们监视骊狐部,又设立第四品护簪雀校尉[1],监视包括簪雀部在内,以及北边的茶鹰部的族群,阻挡他们三者的联系。
簪雀部与大齐和平相处十七年,大齐一直赠送财帛、粮食,使簪雀部成为大齐东边的屏障,以此阻挡南边的骊狐部,北边的茶鹰部对大齐国境线的冲击。和平一年,以安帝即位。簪雀部看见骊狐部发生内乱,趁机抢占摩季草原,且侵占大齐代郡。皇帝派代郡太守还击,但是太守战败,代郡失守,且波及陈郡。和平五年,大齐索性与骊狐部合作,打击簪雀部,让代郡、陈郡重新划入大齐版图。簪雀部只能向大齐俯首称臣,大齐重新在簪雀部设立使者,簪雀部就充当大齐的边疆哨兵。
“朕提倡士族子弟,都要参军。”李序不以为然地说,“你觉得呢?”
“陛下。”卫师冷静地说,“冯采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陛下,您看……”
“他们凭着父辈的关系,垄断中枢要职。”李序看着奏折,冷酷地说,“现在正是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顾桓自愿在宫中做个郎官,也愿意参军。这就是世家子弟的榜样。”
“陛下。”卫师明白皇帝的用意,冷静地说,“如果要打仗,就要丈量全国的田地,再实行屯田制度。”
“对了。”李序同意他的想法,从容地说,“朕让你去丈量田地,你们尚书省去敦促了吗?”
“陛下。”卫师沉着地说,“各州、各郡的刺史以及太守已经向尚书省,上传田地数量的报告。”
“嗯。”李序说,“这件事一定要仔细。”
夜晚。雨水淋漓,寒冷刺骨。
松月居,宋芷院子。
侧厅。
宋芷沐浴完毕,穿着一件青绿中衣。挽秋贴心地给她点了香,便退去了。
屋内摆着炭盆,格外暖和。宋芷躺在床榻上,感觉很热,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感觉有人进入房间,那人动作轻缓,来到床榻边。
“谁?”宋芷立马起来。
“是我。”顾桓点燃床榻旁边的灯盏的蜡烛。
“随野,你怎么来了?”宋芷披着外衣,坐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要偷袭我吗?”
“时仪。”顾桓上了榻,靠在她的怀里,和煦地说,“我睡不着。”
“随野,你后悔当郎官了?”宋芷摸着他的头发,又揉着他的耳朵,温柔地说,“难道你的志向,只想做个校书郎吗?”
“不是。宫里的眼线说,陛下想要丈量全国田地。”顾桓枕在宋芷的腿上,拉着她的手,亲吻片刻,“如果士族子弟都要参军,那屯田就势在必行了。”
“依我看,这差事不会很顺利。”宋芷平和地说,“如果,各州、各郡长官层层报下来的田地数字都是假的,尚书令恐怕得让陛下扒他两层皮了。”
“时仪。”顾桓坐起身子,似笑非笑,“陛下,还不知道士族的力量吗?他就不怕,只要收了地,那些世家就会造反吗?”
“俏郡顾家圈地不少吧。”宋芷躺在床榻上,谨慎地说,“中书监应该看看风向了。”
顾桓没有答话,他的心思全在宋芷身上。
宋芷没有防备,顾桓转过身,趴在她身上。两人额头相抵,近在咫尺。
太近了。
顾桓看到的是镜花水月,宋芷看到的是湖光山色。
顾桓正想吻她,宋芷掐着他的下巴,指着旁边的灯盏,无情地说:“熄灯。”
他吹了灯。
房间内一片黑暗。
顾桓吻着她,两人唇齿相依,交错着舌,疯狂地摩挲宋芷的腰间。
烈火焚身,海棠醉卧,帷幔落下。
【1】参考曹魏官职:第四品越骑、乌丸、诸匈奴、护羌蛮夷等校尉。根据文章需要,设计为第四品护簪雀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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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