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李庄看向婢女们,冷情地说,“你们下去吧。”
一刻钟后,李庄坐上辎軿,来到皇宫。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正在批改奏章,宦官原成呈递御史台送来的案件奏章,是有关判决建康主簿韩析的简要内容。
“陛下。”宦官元化恭敬地说,“长公主殿下,在殿门外等候。”
“让她进来。”李序冷情地说。
李庄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说:“臣李庄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起来吧。”皇帝李序依旧看着奏章。
婢女给李庄放了个坐垫。
“你们下去吧。”李序说,“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进入宣室殿。”
宦官宫女都退去了,顺便关上殿门。
“姐姐。”李序放下奏章,看着李庄,“你参与多少?”
“陛下。”李庄不以为然,“您在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你看看这个。”李序坐下阶,把案件奏章抛在李庄面前,生气地说,“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臣不敢。”李庄跪在地上,磕着头,一语双关。
身为大齐臣子,若是察看司隶府、御史台以及廷尉署,还有散骑省的勾案判决书,按照大齐律,就是违逆皇帝。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序眼神阴冷,“长公主府门客,多得连长公主府,都容不下了!姐姐,你是不是要继续扩建?”
“李序,”李庄咬牙切齿,“你还记不记得这个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朕记得。”李序走到她面前,鄙夷地说,“茶鹰部对建康的兵力部署,以及战备情况,简直就是了如指掌。你的人,功劳不少啊!韩析都招了。”
“呵。”李庄眼神流转,扯了嘴角,“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攀扯到我府上来了?”
“不止这个吧。”李序重新坐在龙椅上,无情地说,“你的很多情人,为你鞍前马后。对了,散骑省第五品散骑侍郎高宿,在御史台。好姐姐,你要不要去御史台,听审啊?”
“怎么?”李庄癫狂地笑,“陛下把我的情人们,不遗余力地全都搜罗出来,是想要司隶府定我的罪吗?”
“茶鹰部入侵大齐,你能有什么好处?”李序不解地说,“茶鹰部扶持李淇,他们同意让你做摄政王了?”
“我不在意‘好处’。”李庄恶意地说,“我要大齐,给拓跋因陪葬。”
皇帝李序听完,摇摇头,然后忍不住笑。
“李庄,你真是个疯子。”李序看着她,失望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
“女儿?李序,你还好意思在我的面前提她?”李庄匍匐向前,绝望地说,“她死了,她肯定死了!你和李向杀了她。什么‘你把她送给农妇’,都是借口!我找了这么多年,找不到她。你害死了她!”
“李庄,你和拓跋因干出这种丑事。”李序坦白地说,“你还有脸指责我和父皇?你上不尊父皇,下不恤百姓,你还敢说出要‘大齐陪葬’?朕告诉你,只要有朕一日在,你的愿望,跟着你进棺材吧!”
“李序。”李庄瘫软在地,哈哈大笑,“拓拔因死了,我早就跟着他殉情了!现在我只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你快点杀了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了。”李庄忽然坐起身,自信地说,“李淇早就对你不满了。父子相残,我最喜欢看这种戏码。你说,我的好弟弟,你做这个皇帝,有什么用?”
“论社稷,论苍生,我和李淇从来就不是父子。”李序看着奏章,眼神阴鸷,“只不过是有缘,有了这层身份。我和他,从来只论君臣,不论父子。”
君臣羁绊,尤其是皇帝和太子,复杂矛盾敏感,又冷血残忍魅惑,斗争如影伴随,从不消逝。
“说吧。”李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泪如雨下,平和地说,“皇帝陛下,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朕不会处置你。”李序拿着朱笔批改奏折,无情地说,“这次反坐事件,朕查到高宿就结案了。你出去之后,依旧是淑哲长公主。不过,朕想要告诉你,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的女儿的确还活着。你想让朕和太子,父子相残;也许有一日,你和你的女儿,也会走向同样的道路。”
“我明白了,你是要撤世家了。”李庄擦干眼泪,走到御阶的第一级,她微微屈身,认真地说,“李序,你要把我们这些儒家士族都抛掉?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1]。你想扶持沈冽,建章宫那些人。我告诉你,寒门是上不了牌面,你痴心妄想!”
“姐姐。”李序眼眸平静,看着李庄,慈悲地说,“儒家士族如同残海,无论别人扔多少木枝,都是沉入海里。”
“残海不复潮,倾者拂枯枝。”
“好啊。”李庄微微退了几步,看着李序身后的弓,不以为然地说,“好一个‘残海’!法家寒门若是‘倾者’,陛下可得拿好你的潮清弓!”
“自然。”李序微笑片刻,“姐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女儿在哪吗?”
“你想拿这个要挟我?”李庄厌恶地说,“我不认她,今生有缘,定会见面的。”
“好。”李序冷漠地说,“李庄,你退下吧。”
李庄行礼如仪,眼神漠然,说:“臣告退。”
说完,她转过身,推开门,出了殿。
郑郡夫人府,正厅。
竹帘隔出内外。正厅左边的矮桌上,摆着一只鎏金狻猊熏炉,狻猊口中吐着柠檬香茅,酸爽的草木里混着柠檬的清香,格外鲜活,倒是熏散了夏日酷热难耐。
漆案上摆着茶水,桂花糕,云片糕等点心。
郑郡夫人坐在凉席上,她拿着一把柄黑绸绣花蝶竹柄团扇,慢悠悠地看着对面的女子,说:“时仪,你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我府上?”
宋芷穿着月白色广绫直裾,梳着堕马发髻,簪着绢花。
“我把冯时序救了出来。”宋芷把令牌放在漆案上,然后推到沈净面前,笑脸相迎,“现在,我是向夫人讨报酬的。”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讲好呢?”沈净端详令牌片刻,并没有拿起来,不以为然,“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夫人给我找一个馆舍。”宋芷喝着茶,认真地说,“不用太大,一个人住就成。”
“怎么?”沈净微微后仰,饶有兴趣地说,“你要离开松月居?”
“以备不时之需。”宋芷正襟危坐,“毕竟,我自己才是本钱。”
“我怎么听说,”沈净抽了口水烟,好整以暇地说,“顾桓要参军了?他怎么不按照中书监的意思,去秘书省做个秘书校书郎呢?”
秘书校书郎是第八品,是秘书省的官职。秘书省是大齐中央政府藏书管理机构,校书郎是负责校勘典籍。
“公子想要为国效力。”宋芷冷情地说。
“行了。”沈净叹了口气,眼眸平静,“你想要我去陛下面前,开个口?”
“夫人是贵嫔的亲姐姐。”宋芷笑着说,“随野若是做个校书郎,我感觉还是太屈才了。随野能在疆场上立个功名,夫人与陛下提及,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她们正说着话,管家走了进来,在沈净耳边嘀咕。
“说出来吧。”沈净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宋芷,温柔地说,“时仪又不是外人,她可以听。”
管家微微行礼,说:“我们宫里的眼线说,陛下召淑哲长公主去宣室殿讲话,他们好像是大吵一架。”
“说了什么话?”沈净平和地说,“是关于冯采的事?”
“回夫人,好像不是冯采。”管家认真地说,“陛下训斥长公主,还说了太子和茶鹰部。”
“好了。”沈净眉头紧蹙,放下水烟,“你退下吧。”
“时仪,他们姐弟吵架,或许陛下是真的看重寒门了。”沈净拿起桂花糕,妩媚地笑,“看来,我们要在朝中安插多些人。”
“这次,太学有些学生出了不少力。”宋芷看着面前的茶盏,沉着地说,“夫人还是要面面俱到啊。淑哲长公主,在赈灾、刘淑媛以及冯采的事情,或许存在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次陛下与她谈了话,她未必就会收手。恨意悱恻,不过是痴男怨女的念。”
“你想要什么呢?”沈净不以为然地说,“你两次帮助我们,难道只是想入建章宫,当女官吗?”
“当然不是。”宋芷微微一笑,嘴角带着寒意,“我想要一个人的命。”
“谁啊?”沈净好奇地说。
“李淇。”宋芷拿起一块桂花糕,阴狠地说,“夫人,我们合作。”
沈净说:“你要拿我们沈家的钱吗?”
“夫人不用担心,你们沈家出两分。”宋芷自信地说,“还有人会出八分呢。”
“王洵撤了职。”沈净抽了口水烟,冷静地说,“顾桓还没有官复原职。时仪,你要把两件事情分开看,又要重新合在一起看。”
“多谢夫人教诲。”宋芷微微屈身。
宋芷与沈净说完话,她便出了府。
木轺车已经停在府门,她看见顾桓在车上。
“公子。”宋芷登上木轺车,疑惑地说,“你怎么来了?”
御奴驾着木轺车。
“陛下方才诏我进宫。”顾桓说,“要征我为郎官。”
郎官主要的职责是守卫门户、随行车骑及给皇帝作顾问。可是,郎官毕竟是无品阶的,不是真正的官职,没有俸禄,在宫里不过是骗吃住的。况且,散骑省,尚书省,中书省都有散骑侍郎,尚书郎中,中书侍郎这样的官职,郎官就显得有些‘锦上添花’了。
李序根本不想让顾桓回去东宫任职,又不想给顾桓新的任职。顾桓成为一个‘无业游民’,不是整日在松月居誊抄经文,就是有时和同龄的士族子弟,一起吟诗作词,还去玩马弋猎。
顾桓实在厌恶这样游手好闲的自己。
两人回到松月居。
松月居,正厅。
两人坐在坐垫上。
婢女们给他们添了茶水,识趣地退下了,关上门。
“父亲按照陛下的意思,在秘书省给我找了官职。”顾桓喝着茶,冷酷地说,“秘书校书郎,这不过是个辅助秘书郎校订书籍的官职。除了拿着那么丁点的俸禄,官职就会永远都升不上去。这个职位,是打发那些徒有其表的人而已。”
宋芷没有说话,默默听着他的话。
“如果陛下让我去做秘书郎。”顾桓沉着地说,“我或许就不用走这么一着呢。”
“随野,好事多磨。”宋芷拿着坐垫,坐在他旁边,温柔地说,“陛下不喜淑哲长公主,又对太子不满,自然会撒旁人的气。郎官就郎官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军中报了职,还是要和中书监说一说。免得到时,所有人都知道了,就他不知道呢。”
【1】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汉语成语,意为形容有实力的人或集团虽然衰败,但其余威和影响仍然存在。出自三国·魏·曹冏《六代论》。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转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