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桓睡着了。
天还未亮,雨还在下。
宋芷睁开眼,看见顾桓贴着她的脖颈,手搭着她的腰间,不过睡得不太安稳,总是皱着眉头。她微微一动,顾桓搂得她更紧了。
宋芷慢慢拿开他的手。她穿好中衣,悄悄地下了床榻,披了件外衣,推开窗户。
烟云缭绕,竹露滴翠。
她来到花卉纹香炉旁,重新点了香。然后,宋芷坐在床榻边,看着顾桓攥着被角,他的眉宇还是没有放松,还在说着梦话。
“随野。”时仪抚平他的眉间,温柔地说,“放松。”
寅时。
御史台,监牢。
阿史那乌苏躺在茅草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嘴里叼着茅草根,牙齿上下摩擦。
脚步声越来越近。
狱卒提着灯笼,说话格外客气,好似在为一位贵人带路。狱卒在他的监牢处停留,用钥匙打开了门。
一位官员进入监牢,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阿史那乌苏。”狱卒扫了他一眼,淡漠地说,“还不快点行礼?这是我们御史台的黄沙狱治书侍御史,宫老爷。”
“我不认识,什么大齐的‘老爷’。”阿史那乌苏上下打量着宫正,略带鄙夷地说,“我只认我们茶鹰部的可汗。”
“阿史那乌苏。”宫正毫不计较阿史那乌苏的无礼,平和地说,“你是我们大齐的‘叶子牌’。陛下有意赦免你,让你回去茶鹰部,改邪归正。”
“真的吗?”阿史那乌苏眼神发亮,他坐直身子,抓了抓凌乱邋遢的头发,惊奇地说,“你们大齐皇帝,真的要放我走?”
“陛下向来说一不二。”宫正坦诚地说,“你这一幅邋遢相,怎么去见你们家可汗?你沐浴更衣,吃了早饭,散骑省官员自然会护送你去齐茶边境。”
宫正说完,便离开监牢。
顾桓起了床,去隔间简单洗漱。他穿着黑色官袍,在铜镜前扣好玉带,戴上进贤冠。他来到床榻边,吻了吻宋芷的鬓角,便离开了。
阿史那乌苏欢天喜地换好衣服,吃了早饭。散骑省的散骑侍郎章澜,带着一些运送物资的兵士,和他骑着马,从酒泉出发,几个时辰便到达建康。他们在巳时就到达齐茶边境线,即广北防线。
广北防线,是从茶州的永达郡,一直延绵到琴州的雁门郡,蜿蜒曲折,活像一条水龙。
巳时。
天光如水。
查干淖尔在日光的沐浴下,层层叠叠,波纹荡漾。幽幽草香,万马奔腾。
‘查干淖尔’的意思是白色湖泊。
茶鹰部,东大营。
大营里坐着茶鹰部可汗拓跋令,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第四品护茶鹰校尉宁苍,第五品散骑侍郎章澜,茶鹰部谋士卞述,一些茶鹰部的大臣。
章澜从容不迫地喝着茶。
李序只派散骑侍郎章澜,以及五十名士兵。这五十名士兵,是负责运送物资的,包括绸缎、金银、珠宝之类的。
拓跋令转动扳指,上下打量章澜,眼神带着探究。
“可汗。”章澜认真地说,“我是散骑省的散骑侍郎章澜。陛下派遣本官,护送贵部部设阿史那乌苏回到茶鹰。除此之外,我代表陛下,与可汗签订齐茶停战盟约。”
随从立即翻译章澜的话语。
“你和他,到底谁才是真正做主齐茶谈判事宜的?”拓跋令的眼神在章澜,以及宁苍之间来回穿梭,烦躁地拨弄红色发丝,不解地说,“你们大齐皇帝不打招呼,先是让你们的护茶鹰校尉与我谈,接着又让你和我谈,这么十几日纠缠,你们大齐方面,死活不肯释放阿史那乌苏。今日,你突然就把我们的勇士送回来。你们大齐人能有多少诚意?茶鹰人向来是盘旋在湛蓝天空中的鹰,喜欢生吞活剥。这种反复拉锯,弄得我们很烦躁。”
卞述将拓跋令的话语,用大齐话翻译一遍。
“我们的意思很明确,把茶鹰部设送回来,”章澜搁下茶碗,冷静地说,“就是让大齐与茶鹰部友好相处。按照惯例,我们出钱,茶鹰部出力。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行笃。”卞述听完章澜的话,吃着牛肉干,谨慎地说,“大齐皇帝不杀冯采,还升了官。这样反复无常的皇帝,我们是不能相信的。”
“说到‘反复无常’四个字,茶鹰应该是深谙此道的。”章澜认真地说,“茶鹰部可汗与我们大齐的关系,总是这般的反复。我们之所以纵容茶鹰部,是因为我们大齐人对邻居,讲究的就是亲仁善邻。即便茶鹰入侵我们,我们送来粮食棉衣,只不过是以德报怨而已。”
“你们皇帝,要我答应什么条件?”拓跋令喝着羊奶,平和地说,“又是要我们帮助你们打击其它部落吗?”
章澜的随从用大齐话,将拓跋令的话语翻译一遍。
“可汗。”章澜认真地说,“我们齐茶重新建立联系,你们依然可以稳居北部。况且,你们与夫蛇部的关系,我们大齐可以居中调节。”
“好。”拓跋令不情不愿地说。
第二次齐茶会谈,顺利结束了。
清泰三年,七月初八。散骑省第五品散骑侍郎章澜作为大齐的使臣,与茶鹰部可汗拓跋令正式签订齐茶盟约。
建章宫,温德殿。
皇帝李序与贵嫔沈冽正在玩叶子牌。
沈冽穿着朱草色蹙金风纹云锦直裾,梳着凌云发髻,戴着碧玉龙凤钗,一对嵌珍珠碧玉耳坠。
“陛下。”沈冽看着手中的牌,温柔地说,“臣妾让云衣递交的女子学院名单,陛下阅览了?”
“嗯。”李序看了沈冽一眼,漫不经心地点头,“中书监已经通在申请书上签字。潇尔,你如此费尽心思,想要宋芷进入建章宫。不管怎么说,宋芷依旧是俏郡顾府的门生。”
“清议不同于清谈。”沈冽发了张牌,坦诚地说,“陛下。要是人人都讲人情世故,这恐怕对陛下不利吧?”
“这次,朕派章澜去茶鹰部与拓跋令磋商,就是想要拖一阵子。”李序神情肃然,把手上的牌都发下来,“等各州把田地数字上报,就一目了然了。”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沈冽眼神流转,笑了片刻,“州郡的好地,不都是豪门世家,皇亲国戚的庄园吗?你让州郡父母官,去查这些有身份的人,数字还能是真的?”
“茶鹰部不会善罢甘休。”李序沉着地说,“我们与其处于被动,不如先发制人。”
沈冽不置可否。
“中央女子学院什么时候开课?”
“七月初十。”沈冽和煦地说,“我们这次招收七十名女学生。”
松月居,宋芷院子。
雨停了,风夹着茶花香气,吹入院子里。茶花的残瓣落入庭院中,婢女们正在清理。
宋芷睡到将近未时才起。她去隔间沐浴,穿戴完毕,挽秋说顾府的顾妩前来拜见。
正厅。
婢女们鱼贯而入,送来茶水,以及桃酥、透花糍、奶皮酥等点心。
“时仪姐姐。”顾妩将女学申请书递给宋芷,温柔地说,“父亲已经在申请书上面签了字。”
“有劳中书监。”宋芷接过申请书,递给旁边的挽秋。
“我们一块去中央女子学堂深造。”顾妩喝着茶,漠然地说,“希望你不要朝秦暮楚,踏踏实实地待在松月居。兄长安好,你自然就安好了。”
“妩女郎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宋芷吃着桃酥,把饼酥放在碗碟上,“我救冯时序,帮助沈贵嫔驱赶刘淑媛。这对俏郡顾府,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婢女拿着盥洗盆,宋芷净了手,便打发她出去。
“时仪。”顾妩眼神幽冷,用筷子夹起透花糍,“俏郡顾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与汉阳王家决裂了。”
“婚姻的事情,自然是中书监,丁夫人还有随野他们商议。”宋芷笑了笑,用手帕拭了拭唇,“我做好我的事情,就好了。”
“宋芷,我是让你不要再痴心妄想。”顾妩冷静地说,“兄长一时新奇,耽溺在你身上。他不会娶你的。”
“我不想嫁人。”宋芷喝着茶,自信地说,“我成为俏郡顾府的门客,亦或是居住在这儿,都是随野的主意。”
“那你自个的呢?”顾妩嘲讽地说,“你自个的意思,是要赖在这不走吗?”
“门客的事情,是中书监和随野敲定的。你们若是认为我真赖在这,何必费尽心思让我做你们顾府的门客,还让我去女子学院深造?”宋芷微微前倾,冷酷地说,“说实在的,我感觉做松月居的门客,还挺开心的。不管是刘淑媛,还是冯时序的事情,随野他都是知道的。”
“时仪。”顾妩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兄长很少对女子上心。他把你带去广福寺,一起去见母亲,就是中意你。父亲是看不上你的家世,但他觉得你也不是甘于平凡的人。”
宋芷没有说话,只是喝茶。
“你如果不喜欢兄长,也不要伤害他。”顾妩说,“我知道你向来有主见的。兄长对于你而言,也许只是跳板。”
“这是中书监的意思,”宋芷眼眸平静,“还是你擅作主张,要挑拨我和你兄长的关系呢?”
就在此时,顾桓进入正厅。
“兄长。”顾妩行礼如仪。
“哼。”顾桓坐在宋芷旁边,眼神倨傲,“你来干什么?”
“兄长,我是给时仪姐姐送女学申请书。”顾妩内心忐忑,揉着手帕,又看了看宋芷,希望宋芷可以为她说话,“你拒绝秘书省的官职,去做了郎官,还要参军。父亲很担心你。”
“泠然。”顾桓揽着宋芷的肩膀,戏谑道,“你上次在清谈会,与王媛合谋,想要借清谈词句,陷害时仪吧?”
“兄长。”顾妩退后几步,行礼如仪,“这是王媛的意思。兄长,我没有……”
“你做没做这事,心里最清楚!”顾桓生气地说,“要不是郑郡夫人在场解了围,时仪让你们扣了‘抨击清谈’的罪名,就要送去廷尉署了!”
宋芷冷眼看着顾妩。
这些天,她从来没有与顾桓提及清谈会的事情。她觉得要是顾桓有心,自然为她做主;如果顾桓没有这个心思,她自己提及此事,只不过是‘小题大做’罢了。
“兄长。”顾妩看着宋芷,嗫嚅半刻,带着哭腔,“我……”
“你不用看她。”顾桓冷酷地说,“时仪从来没有和我提及这件事。但是,她不提,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随野。”宋芷看向顾桓,拉着他的衣袖,眼神和煦,“妩女郎既然这般说了,你就原谅她吧。”
宋芷索性给顾妩定调,反正她认不认,宋芷都认为她是做了。既然顾桓为她出头,她高兴还来不及了。
“嗯。”顾桓眼神倨傲,上下打量顾妩,“既然时仪不计较,这事就过了。”
“多谢兄长。”顾妩行礼如仪,感激地看向宋芷,“多谢时仪姐姐。”
“快起来吧。”宋芷搀扶她,示意挽秋向前,“挽秋,你去厨房拿一些我做的点心,放进食盒里,让妩女郎带回去吧。”
“是。”挽秋带着顾妩离开。
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水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