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杨村位于北方边境群山深处的谷底,仁冬换上了杨豹结婚时穿的蓝色塔夫绸衬衫,配卡其色灯芯绒裤,和一双虽然微微泛黄、但被母亲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球鞋,走了二百里路,直到头顶阴翳高大的林木被阳光逐渐浸透出翠绿,绿林深处的淙淙泉音渐次消失,道路变得宽敞,薄雾退却,才感觉已快接近旅途的中途点。山路如同巨大的旋转楼梯,随着他往下行走,世界便如万花筒般在眼前匀速缓慢地变换,从原始的丛林渐渐过度到近代的电线杆与房屋城镇。山下的陇县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眼前铺陈开来,雪白的平房块堆叠在一起,红色的砖瓦屋顶将早秋的天空衬得愈发悠蓝高远。
他走到山脚,也是高杨村村头的最后一户,看到黄叔正站在前院晒被子,听到仁冬的脚步后他回过头来,开口便是爽朗的声色:“好久不见你下山了,去玩吗?”
仁冬笑着摇摇头:“去补课。”
黄叔的妻子很早就因病去世,二人膝下无子,黄叔也一直未续弦,后面听父亲说这个人“不上道”,不仅不敬鬼神,还在家里摆放歪门邪道之物。按照高杨村的习俗,家家户户都有梨花木材质的祭台,朝南侧摆放祖先像,中间摆放高杨村的守护神灵,也是高杨村的建村人,但由于年代太久远,他仅有画像留存于世,是一个看起来瘦小精明、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祭台的朝北一侧则摆放植物,至于摆放的是花束还是枝条,仁冬似乎没有听说过有太多限制,杨豹说是遵循能量流通的定律,祭台需要吸取植被的活性才能为家族带来祝福。仁冬总觉得这种代代相传的摆台方式怪怪的,但也不好评价,陈清更是相隔数百里的陇县嫁过来的,对于高杨村的传统自然也没有太虔诚,杨豹虽是村里的原住民,却从未见他打理过整个家事,更不用说祭坛,于是祭坛清洁、擦拭相片、更换植物这事就交到了并不迷信的陈清手里。而关于黄自安开始迷信邪教的事,就是从他祭坛的改变开始的,听人说,他在房间里把本应该摆放祖先和村神的相片改成了他自己所信奉的神像和他亲手绘制的妻子的油画。
“看看这种人,我老杨还是不错的吧。”杨豹总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自鸣得意。
仁冬小时候挨家挨户找几天不归的父亲时去过黄自安那里一次,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黄叔家的小屋背靠着一整面被夕阳灼烧得通红的天空,大门虚掩着,墨绿纱帘被风得轻轻摇摆,阵阵桂花香飘散入仁冬的鼻腔,些许鸟啼从房里头传来,这里没有失火般浓重的香烟烟雾,也没有麻将的轰鸣,仁冬知道父亲不在这里,却还是忍不住推开帘子走进去。庭院的油亮桂树早已开至荼蘼,绿红相间的鹦鹉也已停止了啼叫,好奇地盯着仁冬看。仁冬浸泡在满园芬芳中,有些恍惚地继续向前走去,不知不觉来到了祭坛摆放的房间。
其实房间本身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古怪,唯一的特别之处仅仅只是墙壁被漆成了浅蓝色,仁冬进门便看到了那个画像,画像上的人敛眉垂眼,虽长发垂腰,却看不出性别,那人穿着白色的袍子站在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之下,远处是透过薄雾升起的太阳和暮光下闪闪发亮的溪流。虽然是放在祭坛般的位置,画里却没有村口庙里神像脸上的白漆和红晕,也没有村神像中祥云笼罩的青绿色渐变背景或栩栩如生的灵兽,因此,这副留白很大的画的意境显得异常地空灵。画像边是黄叔的妻子,头发在脑后盘成髻子的她仿佛皱纹也一起被笼平了,妻子素净的脸隔着被擦得透亮的玻璃外框对仁冬清凉地微笑着。两个画像边保留着村民祭坛都会摆放的搪瓷花瓶,粉玫瑰如女人柔软的手,温柔地从瓶口伸出来。
黄自安那天正在后院施肥,除了午睡和夜里,他的大门一般不锁,妻子去世后,他活得更加随心所欲,或者说,不再在乎很多事。好在高杨村民风还算淳朴,家里也一直没进过盗贼。那时黄自安看到院里的香瓜落在了草地上,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去把这颗自然成熟的香瓜拿去切了,恰好在内室虚掩的门缝里发现了小仁冬。他在和几个旧友下棋时听说过杨仁冬这个苦孩子,父亲杨豹终日酗酒赌博,母亲有时让孩子挨家挨户地找父亲回家,原以为让孩子出面会唤起父亲的良知,谁知道适得其反,自从他被孩子找到一次后,杨豹的行踪更加诡秘了,妻子在餐馆里做帮厨的工资和村里摆摊的钱只要给了他一部分,他便拿去下山挥霍一空。杨豹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相貌俊美,也是靠着这张脸,去当年山下陇县某个村长家装修时才拐骗走了村长的大女儿陈清,最讲究门当户对的村长因此大发雷霆,拒绝与陈清以父女相称。陈清又是个倔脾气,即使近些年丈夫在烟酒的作用下愈发颓靡,她也未曾有回去投奔娘家的想法。好在仁冬继承了这对夫妻的全部优点,他外表生得和年轻时的杨豹一样俊秀可爱,远远看去仿佛女孩子一般,性格却如母亲一般沉默寡言、勤劳能干,每次跟着母亲出摊,村民看到那张稚气中透着妍媚,温柔中透着倔强的脸,总是会感到惋惜而多照顾些这家人的小生意。
黄自安端着堆满蜜瓜块的白瓷盘,在门边看着发呆的小仁冬的后脑勺,声音异常温柔地说道:“孩子,你的爸爸不在这里。”
“我知道。”8岁的仁冬回过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而他见到那晶莹剔透的浅橙色方块,本来气鼓鼓扁着的小嘴很快变成了O型,他一下子就被水果吸引了。
“但是,叔叔这里有瓜瓜哦。”黄自安蹲下身笑着摸摸他的头。
仁冬那天没有找到父亲,他在几天后酩酊大醉地被人抬了回来,但那天仁冬头一次没有回家偷偷哭泣,香瓜清新的甜味和黄叔院里的桂香还留存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睡得很安稳。
几年后,仁冬渐渐长大,能做的事越来越多,由于黄叔经常照顾母亲的生意,他便总是提着瓜子或是自家种的梨子来到这里。一来二去以后,他也喜欢在黄叔后院的小房间坐坐,和黄叔说话。
杨豹会叮嘱他不要听信那人说的任何话。事实上,黄叔只是温柔地按他和母亲的交易惯例,在付钱之外还会额外送上亚麻包裹包的亲手晾晒的花草茶。有次他送完货,钻入某间尘烟滚滚的麻将室让杨豹回家吃饭时,杨豹搂着座位旁寡妇小紫的腰肢,将烟圈喷在他脸上,问:
“刚送梨回来?”
“是的,爸爸。”杨豹对称呼有种奇怪的执念,他要求仁冬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必须加上称呼。
“以后离他远点,小心被带坏。”杨豹把烟放在那个积黄的陈茶上方灼烧。
浓烟渐淡,小紫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仁冬,仁冬觉得她和母亲好不一样,母亲看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表情,和她看庄稼是一样的,专注投入,像正午的太阳那般稳定,但小紫的眼睛是虚浮的,像夏日暴雨前水汽十足的密云,未知的情感像将落未落的雨悬在那双被酒浇灌得朦胧的杏眼上。望着父亲血丝遍布的双眼,他默默咽下了心中的话语:
我宁可他是我爸。
“常来玩哦!”黄叔的声音打破了仁冬的回忆,仁冬向他摆摆手,继续赶路。
黄自安拍拍被子,端详着仁冬的背影,自从八岁那次偶遇已过去七年时间,或许是出于味蕾对他母亲厨艺的真诚赞赏,又或许是出于同情这对母子的遭遇,黄自安经常照顾二人的小生意,仁冬也经常来这里送货,七年间仁冬仿佛只是身高被拉长了,身形则无半点变化,远处看十分轻盈细瘦,他眉眼乌黑,睫毛细长浓密,以至于经常被误认为是女孩子,更不寻常的是,这孩子一直留着及肩长发,在脑后扎一个低低的马尾,头上偶尔会绑着白棉布头巾擦汗,也不避讳有关白色迷信之类的禁忌。黄自安问起过他为什么不理发,他只道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留短发,那温和又倔强的神态,像极了摊位上很少和顾客讲价的陈清,他们母子二人身上总是散发着早餐面点蒸腾的香气。“一转眼这么大了。”黄自安低声感慨道。
除了帮陈清送货,仁冬很少来到山脚,他凭借儿时跟随陈清下山坐车探亲的记忆寻找站牌。
适逢九月,没有密林遮挡的山脚下的蓝天像块老旧的蓝玻璃,偶有微风和浮云快速掠过,扰动起道旁茂盛的蔷薇丛。仁冬看见不远处孤零零耸立着一块高大的路牌,走进看见上方依旧赫然写着和小时候来此地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标语:
“杨山硒泉,生命之源。”
经过数年的风吹日晒,牌上做宣传的明星的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口牙齿对着仁冬灿烂地咧开,那种罐装的开采自杨山的矿泉水也早已因为当地经济的持续萧条而停产。除了泉水,这里称得上一无所有。
经过路牌,仁冬很快找到了站牌,杨山是终点站,因为太过偏僻,只有一条大巴线会经过这里,在等得腰酸背痛的仁冬以为这里早已被时代遗忘时,周身刷满红白油漆的铁皮大巴缓缓地从尘土漫天的道路尽头探出头。
机油味随着发动机隆隆的引擎喷入仁冬鼻腔,将他昏昏欲睡的神经一下子刺激活跃起来。
他迟疑地一只脚踏上踏板,转头看向一排排空荡荡的蓝色的皮质座位:“请问车能到陇县吗?”司机是一个很不耐烦的中年男人,也像他父亲一样爱用答非所问来彰显权威:“你先上来再说。”
“车费。”正当他灰溜溜地跑到车中央时,司机阴沉的声音才从背后响起,他只好带着尴尬再回去将纸币放入司机手边的透明盒里。“虽然这个小地方不下车坐返程不用钱,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神经病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的。”仁冬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招致了司机误解,忙争辩道:“我就是从这里去陇县的,听说这是唯一进城的路线了。”
这给了司机又一次责备他的机会,那人不耐烦地说:“我说的不是你。”
仁冬左顾右盼,再一回头,发现了她。
少女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脸色很白。她的刘海很长,一绺一绺的,像被水打湿了一般紧贴着前额,她穿着很不合身的松松垮垮的白色长褂子,海棠花图案在丝质面料上一朵一朵地绽放,远看还以为是油漆溅在了身上,她穿着及膝的白色丝袜,脚上穿着用横带搭扣固定的黑色皮鞋,这样奇怪的打扮仁冬只在数年前来家里探亲的姨妈身上看见过,他没见过同乡的女孩或是母亲这么穿过衣服,也没见过她们脸上有她这么呆滞的表情。
她似乎没有听见司机说话,对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的仁冬也没有半点察觉。直到大巴抵达陇县,他们也未说过一句话。
下车时,仁冬发现少女走的和自己是同一个方向,加上她也背着书包,年纪看起来也和自己相仿,便问:“你也是去蔡老师家的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仁冬感到轻松了许多:“我是第一次来上这个课,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似乎也松了口气,笑容从她嘴角一闪而过,又很快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紧张地抑制住了。仁冬感觉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古怪和难以接近。
仁冬又问道:“你也是初三吗?怎么穿得像我姨妈一样?”
那女孩低声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穿的衣服。”
“好吧。”仁冬耸耸肩,笑道:“好巧,我穿得也是我爸的衣服。”
他有些局促地用手搓着裤子,发现面料有些起球了。半晌,他开口道:“我叫杨仁冬,是高杨村来的,平时会帮我妈卖点东西,也会帮我舅舅在养殖场给动物打针,最近快中考了,家里不让我帮忙了,他们让我把干这些的时间拿来补课。”
女孩却依旧垂着眼睛,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仁冬只得继续跟着她拐进狭窄的小巷,有些手无足措,她和家乡那些热情的女孩子好不一样,有些过分沉默了。
她在老旧小区的铁门外停下脚步,小区只有两栋老旧的楼房,大块的被生锈铁栏杆切分的茶色玻璃近乎被爬山虎绿色的藤蔓和鸟爪状的叶片淹没。想必这里也不剩几户人家,此处只是老师用来教书的地方,不会是他真正的住所,仁冬暗自思忖。本以为杨村外的陇县会是文明世界的第一道风景,想来并非如此。即使是陇县,也只是位于极北边境的仙城下属蓝都市的一个偏僻小县而已。
“你的鞋带掉了。”她的声音很小,停在他刚刚好能听见,甚至会以为自己听错的分贝。
他慌忙蹲下身子去捡,目光扫到她被松垮的鞋带扣住的细瘦的脚踝,脚后跟在绷起的白色丝袜上呈现出浅粉色。一路上他都掩饰不住自己对她探寻的目光,连鞋带掉了都不知道,而她看似发呆,实则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仁冬心里更对这个女孩增添了不少好奇。
她安静地等他系好鞋带,才转身带他走到右侧的楼前,一旁是水泥浇筑的阴暗楼道,她打开虚掩的门,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学生。
蔡老师认出了杨仁冬,很热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的小黑板附近,那里的桌子最大,大部分同学都挤在那里听课,角落还有一张四人的小桌,坐着几个一看就很散漫的学生,那女孩径直走到了小桌最远离黑板的位置。
整节课杨仁冬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题目对他而言很好理解,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孩吸引了他一半的注意力。
下课时,仁冬终于找到机会跟上女孩。
“你住在哪里,要一起去巴士站坐车吗?”
女孩没有回答,出了铁门便径直往来时的反方向走去,书包搭扣没扣好,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仁冬追上去,试图帮她把书包搭扣扣好,却在手接触到她的包以后被她转身狠狠推了一把,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推得仁冬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好凶啊你。”仁冬失声道。
待他站定,却看见女孩脸上净是惊惧不安的表情,无半点他以为会有的因他近身被冒犯到的气恼,让他莫名联想起了养殖场里常看见的被挤在角落的病弱羔羊。
他柔声道:“你书包搭扣开了,我只是想帮你扣好,还有,你衬衫后面也从裙子那里掉出来了,要不要塞回去?”
他看到女孩瞬间红了眼眶,却低头赌气似的解下书包用力摁好扣子,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孔,半分钟后,她复又抬起头来,过大的衬衫又一次工工整整地束在裙子里,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仁冬又问道:“要一起赶车回去吗?”
“不,我就住在这里。”说完这句话,女孩继续掉头就走。
仁冬顿时满腹狐疑,既然就住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在杨山的始发站看到她?她是临时有事来杨山吗?他又想起司机的话,“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不免对女孩更为好奇了。
第二次上课,仁冬果然还是在杨山站的大巴上看到了那个陇县的女孩,从陇县到杨山,往返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她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独自一人在上课前多坐这一整站呢?相识一个月后,仁冬在车上试图问过她,但得到的也只有一个转向车窗的侧脸,她不愿意在必要之外与仁冬有任何交流。课间休息,趁她去洗手间时,也有陇县的同学小声问仁冬认不认识那个女孩,看到仁冬一脸茫然后,才悄悄说那个女孩好像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