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学期下来,仁冬只知道女孩的名字叫陈兰秋,以及她相比代数题,更不擅长解几何题,每日同搭大巴车,二人的关系却没半点进展,见女孩不愿和自己开口说话,出于青春期男孩特有的自尊心,仁冬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临放寒假的最后一节课,蔡老师宣布课间休息,见陈兰秋走出房间去上厕所,仁冬再也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情,不禁问身边的人:“为什么都说陈兰秋有问题?”
周围人响起一片暧昧的喧哗,先是那个平日里总爱打趣他是乡下人的娜娜笑道:“你那么关心她是不是喜欢她?”她的马尾总是扎得很高,转过头问他的时候,就激动地甩过来,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那辫子抽中了一般,虽然不疼,但是有种不适的麻刺感。为什么我关心她就得喜欢她?杨仁冬在心里默默地问。
“有点。”他无辜而坦然地回答道。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格外关注她,也不懂她身上具体哪一点吸引了自己,或许是因为她清丽的外貌,或许是她身上独有的落落寡合的气质?
哄笑像热锅里的气泡,微微沸腾了起来。通过周围人的反应,仁冬感觉到对异性的喜欢应该用更含蓄的表达方式,久居于民风淳朴的高杨村,他下到陇县以来经常因为自己的直白坦诚遭遇善意的嘲笑。
娜娜没有笑,她微微昂起下巴,说:“劝你不要。”
仁冬不看她,只是一味把玩着手中的笔:“为什么?”
平日里和娜娜形影不离的金然接话道:“听人说,她妈妈是别人养在外面的小三,平日里也不搭理我们。”金然的头发更短,用毛茸茸的发圈束成低马尾,看起来也更友善些。
“而且你们不觉得她平时的衣着打扮很古怪吗?”娜娜补充道。
“是啊是啊,总是很隆重的感觉。”
“小三是什么?”仁冬问道,这个问题又像是鱼饵抛入鱼池,惊起一片不大的骚动。
“和妈妈抢爸爸的阿姨。”金然认真回答道。
“因为阿姨没有爸爸吗?”仁冬有些迷惑。
娜娜嗤笑一声:“是阿姨没有老公,这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抢已经有老婆的男人?”仁冬道。
金然道:“不管什么原因,破坏别人家庭就是不对的。”
仁冬有些争辩地开口道:“但是这是她妈妈的事吧,而且听她说那身衣服是她妈妈给她穿的。”
“这你也知道吗?”金然讶异道。
“我们上学路上经常碰见,她和我说的。”
娜娜用手肘碰了碰金然:“你还记得那次她妈来开家长会吗?”
金然点点头:“当然记得,应该是上学期,她妈妈被老师叫出去聊了一会,回来就甩了她一耳光。”
“是啊,我妈从来不会当着别人面这样打我。”
“我妈也不会,而且你记得她妈当时穿了什么衣服吗?”
“记得。”
二人交换了尴尬又有些暧昧的眼神。
仁冬不禁问道:“什么衣服啊?”
金然正色道:“你不用知道这些。”
仁冬说:“那也是她妈妈有问题,你们为什么要说她有问题呢?”
“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吧,生物课上都学过遗传对基因起到了关键作用。”很少说话的周雨和一旦开口就显得比同龄人更成熟稳重些,她坐在仁冬的正对面,利落的短发,蓝白条纹领口的水手服,平静的神色仿佛自出生起就带着长者的灵魂,她也是娜娜和金然在陇县初中班里的班长,仁冬遇到不懂的问题经常请教她,她也一向知无不言。
不愧是雨和,一旦发表见解就让人难以反驳,仁冬认为她的话非常站得住脚,但不知为何,心理上很难接受,他想起自己那个整日吃喝嫖赌、昼夜不归的父亲,感觉好像自己也被连带着提点了一下似的。
金然道:“就是啊,被妈妈带坏了也说不定。”
娜娜继续说道:“后来金然特地跑去安慰她,她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非常抗拒地对金然说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而且啊,周雨何也想过带她玩,貌似也没起到什么效果,我们班长那么好,她真是不识相。” 金然见周雨和难得地加入了对话,也忙抓住机会好好地夸了下她们的班长,谁知周雨和很干脆地回应道:“快上课了,继续做题吧。”
金然很听话地闭了嘴,娜娜却仍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而且你们不觉得陈兰秋身上总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某种动物的尿骚味?”
“我没觉得啊。”仁冬道。
仁冬把目光从转着的笔身上挪开,冷冷地注视着娜娜说道:“你这么在意我对兰秋的看法,是不是喜欢我?”
回旋镖精准地丢了回去。
娜娜又羞又气,面颊通红,竟直接甩了他一耳光,口不择言道:“你这个乡巴佬,少做白日梦了,你配得上我吗?”
众人惊呼,仁冬却淡定地不作一声,耳光的力度不大,远远不及杨豹酒醉后打他泄愤的程度,他甚至对娜娜的举动感到暗暗轻松,本来他便不喜张扬的娜娜,她却总爱与他搭话,现如今刚好借故可不再搭理她了。
周雨和从几何图中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陈兰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她的角落,神态淡然,仿佛早就习惯了周围环绕的纷纷议论,只是脸色似乎比来的时候更加苍白。
娜娜和金然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噤了声,
最后一节课,蔡老师知趣地没有拖堂,好让大家早早下课享受初中生最后一个假期。
“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考试,你们都是大孩子了,相信你们不用老师多叮嘱,寒假作业不多,只有三份试卷,年后我来讲解,下课吧。”
同学们蜂拥上去领试卷,仁冬余光看到兰秋依旧在座位上坐着一动不动,便挤上去拿了六张,回来轻轻放在她桌上,她微微抬抬眉,轻轻点点头道谢。
“陈兰秋啊,你是不是和杨仁冬同路?我经常看到你们同时来上课。”蔡老师问道,语气里毫无老师抓早恋时常见的阴阳怪气。
兰秋边将试卷塞进书包边说:“是的,老师,我们坐同一辆巴士。”
仁冬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兰秋,仁冬是我同事介绍来的杨山里高杨村的孩子,他过来要坐大巴,你家不就住在陇县吗,怎么还要坐大巴?”蔡老师的语气开始变味了。
仁冬急中生智道:“她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周末会来我那里玩的。”
兰秋本就僵硬的神情像是冰封的河流被砸穿了一个洞,微微碎裂一点痕迹,蔡老师镜片后的目光渐渐变得如寻找鱼的熊一般冰冷。
“哪个远房亲戚?”
“我妈妈那边的。”仁冬硬着头皮答道。
见仁冬一味地袒护着陈兰秋,蔡老师只好叹了口气,说道:“陈兰秋,你有这么好的亲戚,还不多向他学习学习,人家是山上来的孩子,本身基础就比我们差些,你看看一学期下来,他的成绩已经快和原先班里最好的周雨和不相上下了。”
“好的老师。”兰秋轻声道。
“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多问问杨仁冬,他是好孩子。”
杨仁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蔡老师摆摆手道:“算了,都回去吧,快过年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
老师的弦外之音也越来越重,就连陈兰秋也渐渐听出了几分,她有些不服气地争辩道:“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未等她说完,老师便打断道:“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家里就你妈妈对吧,你爸爸经常不在家,但是有叫我多关照关照你,你也坚强一点,这年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你一个孩子过得辛苦,既然杨仁冬是你亲戚,你也知道他爸的情况,可以说他从识字开始就跟着他妈打工干活,据我了解,他从没叫过一句辛苦,成绩也照样好,你为什么不能多向好的看齐呢?”
仁冬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他脸上泛出尴尬的微笑,却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蹙成了难看的一团,他只想带着兰秋快速逃离此地。
兰秋低声道:“是,老师,我以后多向杨仁冬学习。”
蔡老师挥挥手道:“去吧。”
随后两人便一起慢慢退出了老师家门外。
防盗铁门重重在身后合上,仁冬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他废话这么多。”
兰秋转过脸来,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清丽,穿着白色夹棉风衣,腰带在侧方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蝴蝶结,配一顶白色方形高顶帽,帽的侧边垂坠着两截短短的飘带,黑色连裤袜衬得她的腿笔直修长。她第一次冲他莞尔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却还没等他细细欣赏便很快收了回去,仍是往常那副沉郁的神情。
她轻轻说道:“谢谢你。”
“没事啊,刚才我也是灵机一动,不然我俩都得被找家长,岂不遭殃。”仁冬极力忍住自己微微激动的心情。
她却轻轻摇摇头:“不仅仅是那件事,总之谢谢你。”
仁冬意识到或许她课间早已听到了自己在娜娜等人面前维护自己,乃至为此吃耳光的全过程。
他半开玩笑道:“那作为道谢,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家就在这里,却每次都要特地坐巴士来杨山又坐回去吗?你一直不肯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怔了怔,低头向前走去,似乎在思索如何回应。他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像先前半学期每次下课时一样,等她转弯,向车站的反方向走去,然后消失在马路尽头。
谁知她却在路口处回过头来,说道:“我只是想多点自由的空间。”
“这样啊。”仁冬嘴上应道,心里却不能理解,难道在家里不自由吗?住在大大的院子里每天忙里忙外的仁冬很难想象。在大巴车上又有什么自在的,只是坐在那里而已。
他们尴尬又沉默地对视着,两人却都没有分开的意思。
“作为道谢,我带你在陇县玩怎么样?”
听了这话,仁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她袅袅婷婷立在路牙边的歪脖子树下,白色风衣在风里飘逸翻飞,静静地邀请他来到她的世界。
陇县的街道在他们面前延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