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 第2章 乡村男孩

亲戚朋友都说勤劳能干的杨仁冬随母亲陈清。先说杨仁冬的父亲杨豹，此人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终日游手好闲，到处串门吹水，对仁冬不管不顾，把一切家庭琐事包括儿子都推给陈清。

陈清是杨山深处高杨村村口农家乐小馆子的帮厨，旅游淡季或生意不忙的时候也会骑着三轮车在村里沿街贩卖自制的米糕、咸鱼干、炒瓜子等零食，杨仁冬便从小跟在妈妈的围裙后面打打下手。在与各种顾客、主厨、老板讨价还价、斗智斗勇的这些年，仁冬渐渐发展出了表面热情友好，内里随性冷漠的个性，他孱弱的身子无法在母亲被客人欺侮时挺身而出，也无法找到并架走不知谁家寡妇出没的牌桌上吞云吐雾的父亲，也他很早就明白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如此一来，随着他那麻木的个性发展出来的，还有他极强的专注力，贫寒的家境又让他没什么可以玩乐的条件和伙伴，每天的生活除了上学、干活，就是看书，他成了整个村子学习最好的孩子。

仁冬升入初中后，干活越来越得心应手，陈清便渐渐让他参与了更多活计。寒暑假时，陈清会带他去她工作的餐馆，让他帮忙和面、切菜、看锅、端盘。如果他能坚持到午餐时分不溜出去玩，陈清也许会给他几颗剩下的水果，或是用剩下的面粉混着糯米粉给他蒸几个糯米团子，用菠菜汁子染了色，串在签子上让他边玩边吃。他在厨房里耳濡目染的这些年间，也渐渐地可以自己用现有的简单食材填饱肚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母子二人的辛勤奔波有了些可观的收获，陈清用积蓄在高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偶尔让仁冬帮忙给村里的老客户送送货。在窗明几净、散发着樟脑丸清香的老房子里，在陈清沾染了几处污渍的白色围裙的庇护下，在深山穿梭不息的清泉和遮天蔽日的林木间，杨仁冬的早年时光匆匆而过。 陈清偶尔也会带着遗憾提到仁冬初中时没有交到朋友的事情，仁冬只是笑着说自己只是把时间都用在学业上，以此搪塞过去，然而实际上，仁冬的的确确有过一段情感故事。

事情要从仁冬的初三说起。

由于终日帮陈清干活，奔走在各家送货，仁冬课余并没有办法长久地和玩伴们一起偷菜、烤土豆、在彼此的家里写作业，然而，他的学习成绩却异常瞩目，已经连续打破了好几次高杨初中的最高记录。直到升入初三的一天，陈清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以后，回来带着歉疚的语气对杨仁冬说：“冬冬，这些年来你又要学习，又要帮妈妈工作，真是太辛苦你了。”

“说吧，什么事？”仁冬看了陈请一眼，放下书包，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清说：“妈妈想的是，以后你专心学习，就不用帮我做事了。”

“不要。”

仁冬很少拒绝陈清，但是这次他拒绝得很快。

”我爸呢？”仁冬环顾四周。

“不管他，他又去赌博了。”

仁冬耸耸肩。他明白家里没有了自己帮陈清上门送货，会少掉一笔收入，他那终日不见人影的父亲更是帮不上半点忙。

陈清又道：“班主任和我说了，你是学校里最有可能考上蓝都中学的。”

“高杨初中应该还没有考上的吧。”仁冬纳闷道，心里没有一丝期待。

关于高中生活，他早已可以构想出一个大概。或许那些古怪字母拼凑出的句子结构可能会生长出更多枝桠末节，或许坐标系上的线条会更加弯曲变形，但总归都是他坐在那里解决白纸上的问题，然后得到成绩，他看不出这种事情有什么难的。

“老师还说，你考上蓝都高中以后，是有可能申请到助学金的，但她说你目前唯一的问题是不太熟悉城里老师出题的模式，所以她推荐了陇县中学的蔡老师，他们是同学，老师已经和蔡老师打好招呼了，你这周末就直接坐大巴过去。”

陇县在杨山山脚下，距离高杨村有数百里距离，巴士站就在高杨村村口不远处，但是高杨村人却很少坐巴士下山，整个村庄的风气都较为保守压抑。

仁冬依旧沉默不语，母亲的说话方式让他觉得很陌生，她向来是从不过问自己学习成绩的，如今却噼里啪啦冒出一大堆班主任经常对同学耳提面命的词汇，显然受过老师指点让她这么说的。对于补课一事，班主任也叫仁冬谈过话，那阵子山里的枣子刚刚成熟，他和母亲新收了好大一箩筐枣子做成枣糕，又适逢寒假期间，母亲餐馆里工作很忙，所以他经常翘掉晚自习把枣糕推到山下陇县帮母亲卖，却被班主任发现，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把聪明的头脑浪费在这种事上，应该去她推荐的蔡老师那里补习功课，他是高杨初中的希望云云，他都是嘴上答应，实际从来没入过心。

“已经交过补课费了。”陈清这句话把他从思绪里揪出来。

“什么时候？”仁冬惊讶道。

“你不用管这些。妈妈也很希望你能考入省城的中学，以后上个好大学，离开山里，虽然妈妈也不知道山外面有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有机会亲眼看看。”陈清拍拍他的肩，笑得凄凉哀婉，她的头发松松挽着髻，由于劳作一天有些零散，好几绺都垂在脸颊边。

仁冬看着她鬓角散落的发丝，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比她高出好大一个头，躲在她围裙后面偷吃后厨食材的事好像发生在昨天一般，他感到眼眶发酸，不忍再与她对视，只是无奈点头。

既然已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决定了未来一年的主线，他也懒得再去问费用具体是多少了，只要她开心就好。仁冬对母亲总有种没来由的负罪感，即便他内心深处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

他和陈兰秋就开始于这样一个不情不愿的课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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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乡村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