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先生?是您在下面吗?需要帮助吗?”
多比尖细的声音从台阶顶上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您出来太久了,主人让……让多比来找您!”
斯内普转身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袍子都在空中甩出了弧度,一切在一个深呼吸之间都已恢复如常。
“知道了。我只是——有点迷路。”
多比却没有再向下边探头探脑,只是尖声尖气地叫着。
“您最好快点上来,先生!那里面最近,最近住着一只很强大的博格特,多比也拿它没辙!多比先去看茶壶——”
接着是噼啪一声爆响,它径直移形离开了。
是啊,博格特,百闻不如一见的黑魔法生物,我们也差点拿它没辙了。
哎?等等。
多比没看到我,所以我还是隐身状态......那么,斯内普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跟马尔福......”
“差不多寒暄完了,还在互相试探。他也有所感应,但被蒙在鼓里——谁知道呢?他一向擅长装无辜,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斯内普快速地说着,接着他压低了声音,恰好在我耳畔发狠骂道。
“倒是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我一转头就发现你不见了,还得中途出来找人,你这个麻烦精!”
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耳朵。
“对不起,我没注意认路就跟你走散了......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一边警惕地紧盯着台阶上方的那一片光亮,一边从鼻孔里冷哼出声,对我的疑问避而不谈。
“我看,那些说你是黑魔王继承人的传闻也不是那么不可信,正常人会贸然往这里跑?你就没有想过,万一那位魔王本人就在这修养生息......”
“嘿嘿,还好没有。”
我喃喃道,长舒一口气后,用很认真的口吻向他一字一句地道谢。
“总之,这次多亏了你,我尊敬的斯内普教授。这只博格特的确不太好对付。”
如果他能看到,他会发现我的表情十分真诚。
“谢谢你能赶来救我,真的,谢谢你。”
他突然又沉默了。
我静静地眼瞅着那双如墨般浓郁的黑眼睛在一片虚空中,准确地转向了我的方位,一脸的神情复杂——我捕捉到了这其中某种困惑的情绪。
我等待着,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刚才那个人,是......”
我笑了笑,坦坦荡荡。这还是我第一次向外人讲起那个男孩,包括爸妈,他们只知道我有个同学出了意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曾将自己的心意藏得那样深。
“他,属于我那个世界,在三十三年后死于心脏病。”
那样狼狈的一面,让斯内普看到了,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快或是别扭,反而莫名地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恕我冒昧,你大概可以理解为——对于我来说,他就像是那位百合花......于你的存在,差不多。”
那位像百合花一样美好的女孩,还有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柔的男孩,都已成为永远无法估计的缺憾。
这世上,只剩下孤独的我们。
“心脏病,像上次,那个格林格拉斯那样?”
尽管没有看到我的颔首,他却已呈现出顿悟的表情,让我不得不惊叹于他的敏锐,居然马上就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能救回一个,总比什么都挽回不了的强。”
我对上了他的目光。
这次遭遇博格特,我们彼此看到了对方最深的恐惧和最脆弱的一面——也许是我的错觉,二人之间的心防似乎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通过这道缝隙,我可以清楚地瞥见,在这双平日里从来都叫人摸不透的眼中,有一具畏缩在角落里、伤痕累累的灵魂。
在那抹化不开的墨色深处,还掩藏着许多浓稠的,不可言状的悲伤。
突然地,很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男人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很意外——明明不过21岁,在我那个世界里,是个应该在大学里读书恋爱无忧无虑的年纪,他看起来却已历经沧桑,十足的少年老成。
而和他相处地越多,越觉得——尽管生活的艰涩让这个男人生了一张冷面,但他的血尚未凉透。
重创之下的那颗心仍有所渴求,就像我一样。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这些年,在文字之外,都经历了什么呢......
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怔愣了片刻,便匆匆地错开了眼,却又短促地讥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谁。
那张棱角分明,苍白瘦削的脸上扬着,让纷乱的黑发遮去了大半,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很希望自己有能力去——向前看,或者有机会去保护什么......”
他那独特的磁性声线在这飘舞着灰尘的黑暗之中起伏,却显得那样的轻,仿若耳语,没有讥诮,没有揶揄,只是真实地兀自讲述着。
“Shermy,之前我不觉得还有这样的可能,我的前半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狼狈悲剧。但,自从——”
好像有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温柔地从心上最隐秘的一隅掠过,如蜻蜓点水般,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想回头去寻,却再不见踪迹,叫人不禁怀疑方才那是不是另一种暧昧不明的幻像。
听到这样一个习惯于把自己裹在厚茧中的男人吐露心声,不亚于听到他主动说自己要去做个头发洗护......
惊愕之余,我却生出几分欣慰。想起那个在诗翁彼豆故事集里的男巫,对比之下,21岁的斯内普的心还不至于冷酷萧索到长毛。
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的错觉,他在此刻竟真的对我卸下了心防。
虽然不过转瞬即逝——
他顿了顿,似是诧异于自己不经意间的剖白,懊恼地飞快改口。
“算了,你什么都没听到,今天也什么都没发......走吧,马尔福先生还在等我们呢。”
在我噙着笑抬起脚,努力跟上他的大步流星时,我突然想起——他还是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过,这个男人真的……
有点可爱。
马尔福那副养尊处优的派头与想象之中无异,他正舒舒服服地卧在座椅里,优雅地交叠着双腿,端着茶碟,一头浅浅的金发梳得油光水滑,遣词用句无不装腔作势。
“Sev,你这趟洗手间之旅可耗时不短啊。请坐。”他神色安逸地抿了一口茶杯里的液体,继续道:“听多比说,你迷路了?”
马尔福也像瑞可·格兰杰一样,直接叫他西弗……我暗自咋舌。看来感情很好嘛?
斯内普的表情只不自在了一瞬,便平静无澜地回道。
“啊,毕竟很久没来了。”
我缩在门边的一个五斗柜旁,静观其变。
马尔福不慌不忙地晃了晃茶杯。
“刚刚,我考虑了一下,关于那方面的消息,我的确有所……”
“哪方面?”
端坐在单人沙发里的斯内普皱了下眉,出声打断。
“呵。最近黑市上放出了一个有趣的消息。”他眯起眼睛盯着斯内普的脸,似乎是想挖出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来。“有人在高价收购几样珍稀药材,而且要得很急,量也不少……”
我清楚地看到,斯内普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梢。
“所以呢?”
“这我怎么知道呢?不过作为魔药大师的你,应该能听出一些不寻常吧,西弗。独角兽血,角驼兽角,月痴兽毛……”
独角兽的血,角驼兽的角?
我回过味来了。那不正是教授这两天搜集的材料吗?
赶忙努力回想魔药课本上的内容,却是徒劳,毕竟像这样珍稀的材料,初级教材根本毫无涉猎……
所以它们到底是什么功效?
斯内普不动声色,表现得像是毫不在意似的随口一问。
“哦?听上去像是某个正在垂死挣扎的神秘富豪,你觉得会是什么人物呢?”
“西弗呀西弗,跟你聊天总是这么费精神。”马尔福冷笑了几声。“你我都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
斯内普陡然将身子完全靠在了沙发背上,端着胳膊,薄唇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一言不发。
我突然大概明白了他的计划。
没等到他的回音,马尔福笑着摇了摇头。
“没必要这么紧张。实际上,我刚好知道中间人和地点……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毕竟以你现在的身份,不方便亲自去打听这些事,邓布利多把你看得很严,对不对?”
“你不可能就这么直接告诉我的,卢修斯。”
嗤笑着用手拢了拢耳边的金发,马尔福那双精明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是这样。尽管世道变了,可你还是那么了解我啊,西弗。不过,放轻松,我要的很简单,你很合算。”
“我想,合不合算应该由我定夺,所以不妨直说?”
滴水不漏,你来我往。以我的英语水平听上去已然十分费力——只有在旁边暗暗感叹的份。
“首先,我希望你不管是真的在邓布利多那边,还是……”他迟疑了一瞬。“我不在乎,我已经表过态了,不管是谁当道,我现在都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斯内普了然地讥笑了一声:“那是自然,不是吗,你可不是头一天成为……投机分子。”
“随便你怎么说,我是认真的。西茜和小德拉科……这种平静的日子,我们过得很好,这两个月以来。那天,我用一些东西——交换了邓布利多牢不可破的誓言,而现在,我也想要你的一个保证。”
马尔福正襟危坐,紧盯着他。
“无论局势怎样变化,你都要尽你所能地维护我们,马尔福家的三个人。”
所以,他是用旧主子的日记换来了邓布利多的保护?我思忖着。也对,斯莱特林绝不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
如果旧主真的复出,他做出这般背叛的行径一旦被知晓就是必死无疑,绝对不可能白白交出去的。
所以,这个曾经位居显赫的食死徒是在赌。因为他不能确定将来的局势。
但无论如何,邓布利多的保护显然只能当作最后一道底线,斯内普在黑白两道之间圆滑的周转和维护才更为有用,能保证马尔福家在两边都能继续讨生活。
我的心沉了几分。这是也要斯内普来立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么?
不可避免地想起书中,纳西莎与贝拉特里克斯对他的胁迫——怎么时移世易,今日他面临的仍是这样一个被逼迫被牵制的局面……
“我为什么一定要答应你呢?不管是什么世道,你都可以独善其身……”
斯内普幽幽地回呛道,面无表情。
“不像我,这种注定要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呵。谁寻求谁的庇护,还不一定呢。”
“独善其身也没有那么容易啊,西弗。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世界都在天翻地覆,各路消息都有,见鬼的......不过,当然了,如果有你去确认这件事的情况如何,我会更安心。”
马尔福沉吟了片刻,按住了自己的左臂。
“比起到时候直接被召唤到他眼前,要好得多……起码我能做好两手准备。”
说着,他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所以,你听好了,Knockturn巷303号兔子窝,找Quinnett夫人。”
斯内普闻言勾起了唇角,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已径直站起身。
“谢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忽地脚步一滞。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要你肯收一收你那自大的下巴,我也许会尽一尽力。”
在跟着他离开之前,我似乎听见了卢修斯马尔福仿若自嘲的轻笑声。
“Knockturn巷在哪?兔子窝是什么地方?Qui——昆内特夫人又是谁?”
终于离开了马尔福宅的范围,已是傍晚时分,隐身魔药在逐渐失效,在幻影移形之前我迫不及待地向斯内普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神色古怪又别扭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
我的脑海中转过一些不好的念头,哦了一声,难得地乖巧了一回,没有继续追问。
“意思是你要一个人去?”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要做出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据我所知,那里最起码要等到圣诞节前一周才会开放,所以......还需要等至少两周时间。”
他抽出袖中的魔杖,叹了口气。
“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现在。”
刚能感觉自己的脚挨着了地,我就猛地松开了斯内普的袖子,趴在了墙上。
我!再也不想!被协同移形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坐了一次沿过山车轨道运动的旋转跳楼机!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做各个方向的旋转变速运动!
......我可怜的前庭和半规管,你们已经尽力了。将脸埋在胳膊里,拼命地遏制自己想吐的冲动。
一股霉烂的臭味涌入了鼻腔,加剧了这种不适,也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举目四望。这一次,我们出现在了一条堆满了垃圾桶的阴暗小巷子里。
我用虚弱的眼神向那个冷眼旁观的男人发出了疑问。这是在哪?
他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上他。
2020.1.28改动地点描述。
2020.2.3改动开放时间。
2021.9.19删改冗长的修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自从你来到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