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响了不知多久,却似乎没有给这座庄园带来什么影响。
我却不由得开始担忧这种不请自来是不是真的不受欢迎——斯内普倒是无动于衷,仍旧波澜不惊地盯着门里的庭院。
“会不会……”
“闭嘴。”
他不耐烦地低声呵斥了一句。
我其实只是想问他会不会没人在家,下一秒却听得一声噼啪爆响,惊得我一个趔趄,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这么突然显现在了铁门后。
大大的蝙蝠耳,又长又扁的鼻子,圆溜溜还外凸的绿眼睛,瘦得皮包骨头还穿了个枕头套当衣服,它的身份昭然若揭。
我愣愣地盯着这位著名的家养小精灵,呃,是叫什么来着?
它站在原地,恭敬地向斯内普鞠了一躬,抬起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嗓音又尖又细,怯生生地看向斯内普。
“尊贵的客人,您好,主人派多比来,想...想知道您的来意......”
啊,对了,多比。
眼下还是一个不自由的多比,不认识哈利波特的多比,活着的、没有躺在贝壳屋那片沙滩里的多比。
我打量着他看上去脏兮兮的大脚板,心底泛出一阵苦涩的不安。
试问,如果因为我的出现,后来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小哈利还有机会把自己的臭袜子塞给马尔福,让它获得自由吗?
如果不能……
斯内普冷冰冰的调子把我从多愁善感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怎么,我来看看自己的教子,还需要征得家养小精灵的同意?”
这不是我的错觉,他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比平时面对我和学生们时更甚——
我今日可算是得以一窥这巫师世界的种族歧视了,眼下对此却也只能……暗自咋舌。
多比听闻连忙伸出它的长手指点了点,铁门吱嘎嘎地应声而开,他的嗓音也抖得更厉害了些。
“不不,不,先生!多比无意冒犯您,请您原谅多比!主人就在会客厅,请您......请跟多比,这边请……”
说着,它就哆嗦着小身子,三步并两步地往宅子的方向走,不敢再扭头多看这位显然不够面善的来客一眼。
就这么顺利地进了门?一种奇怪的违和感突然涌上我的心头。马尔福已经知道是他来访?
然而斯内普却没有多说什么,兀自迈开长腿跟上了脚步匆匆的多比。
我见他那么镇定自若,心生的疑虑更多,连忙紧赶两步,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刚要发问,他便扭头冲着我头顶的空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即使投向的是虚空,也自带那种熟悉的不怒自威。
我哪里还敢出声,目光却突然下移停在了自己的手上——没有任何轮廓存在,完全透明,看上去毫无破绽。
想想看,毕竟他有个大师头衔,我也该对他的魔药和他本人多点信心,嗯。
穿过前院走进宅子的路不算很长,我一边努力地扼制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一边放缓脚步、静悄悄地跟在他身侧,努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马尔福庄园的大宅子名不虚传,古老且气派,庭院里的种种园艺摆设等更不必说,美则美矣,看上去的确没什么异常,所以我也没有太过在意。
只有一点,院子的环境虽没有电影镜头下表现的那么阴沉,却有些过分安静,连鸟啼声都微不可闻。
所以偌大的庄园难道真的只有多比一只家养小精灵在负责管理么?
还没来得及多想,我们就已经十分顺利地踏进了大厅的门,入眼的都是中世纪风格的装修和陈设。
斯内普似乎是已经来过多次,门路很熟,径直往一个方向去了,而我却忍不住留步,多看了看房间里那一堵极其吸人眼球、花纹繁复的墙。
上面画着一株硕大的家族树,虽然没有那种烧焦的黑洞洞,但也能看到一些“区别对待”的蛛丝马迹——有两三个人名字旁注明着“与麻瓜通婚”的字样,然后下面再无记录,在这棵家族树上就这样被“绝了后”。
有趣。我若有所思。
从这上面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最起码,说明马尔福家族不像亲家布莱克家一样那么……
嗯?
待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斯内普和多比的身影了——搞什么?我才掉队了没超过一分钟吧!
问题的严重性就这么摆在了我眼前。
完蛋!在霍格沃兹呆了一个多月找教室都还得靠问路的我......现在该何去何从?
我眯着眼,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大厅里有四条走廊,似乎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
会客厅应该不会在很远的地方,那样见客也太麻烦了些。
我记得斯内普刚才去的方向是……这边没错。
不太敢用咒语,谁知道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魔法警报器?会不会被发觉?现在可是在秘密潜入呀。
不过,四周真的好安静,马尔福庄园,虽然不合理,但至少表面看上去似乎真的只有一家三口和一只家养小精灵住着。
我脚步轻缓地走在烛火摇曳的长廊里,兀自思索着。
之前,邓布利多在确定了“魂器”的存在之后,曾亲自来到这里劝说马尔福交出那本日记。
这位食死徒,他——或者说.....曾经的食死徒?他既然已经向邓布利多交出了旧主子托他保管的重要物品,那是否说明他已经算是,倒戈了呢?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扇又一扇闭锁的雕花木门上。
同样让我好奇的,就是斯内普在会客厅里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可以想见,他们自戈德里克山谷的命运之夜后,再也没有碰过面。如今已过去了两个月,旧日里不谋而合,同样充满野心、臭味相投并且互相利用着的同伴,一个立场暧昧不明,一个却投入敌对阵营......
那会是怎样的一场交锋呢?
可,就算再精彩——我现在也看不到啊!
而且,也不知道斯内普需要花多久才能发现我走丢的事实,会不会……正在找我?
我把耳朵贴到了走廊尽头这扇目测最像是会客厅的房门上,唔,听起来就不对,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敢确定斯内普不会轻易闭上他那张冷嘲热讽的小嘴巴,更何况马尔福似乎也是个中好手。
等等。我转念一想。
既然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设在了地下,甚至,很有情调地设在了湖底,那,这些有斯莱特林情结的纯种巫师们,会不会也把会客厅布置在地下?
这个假设似乎越想越有道理。
我加快了步子,绕回去找刚才好像是一闪而过的一条往下走的路......
走下最后一层阶梯之时,在一阵寒噤中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马尔福庄园的地牢不就是在地下吗?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家客厅跟地牢弄在一起喂!
我不禁感慨自己的神经大条,正常人应该也不会有客厅在地下这种想法……
这里眼看着就是一条漆黑不见底的走廊,灌着潮湿阴冷的空气,令人作呕的霉味伴随着极度的死寂,鸡皮疙瘩似乎一下子从我的脚底板蔓延到脑壳顶,这种说不出的糟糕感觉——马尔福总不会在自己家圈养摄魂怪吧?
求生欲让我蓦地转身踏上台阶,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嘶——咯叽.....”
背后那片未知的阴影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验证了我的预感。
照正常情况来说,我本该撒腿就跑,或者施个毒咒再跑。
可事情就蹊跷在这里——
我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恐惧中,灌了铅的四肢难以移动分毫!
“夏......明......”
这声线太过熟悉,即使细若游丝般无力。
我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去,瞪大了双眼。
“你明明可以救我的,对吗.....”
如果说刚才的我还搞不明白这种恐惧源自何处,那么现在的我,就是完全被其所俘虏。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明明可以......救我......“
那张因为直接脸朝下摔在跑道上,蹭破了皮,狼狈不堪的惨白面庞,嘴唇皲裂毫无血色,口鼻里艰难地倒着气,失去了正常呼吸节奏——
如今他正睁着呆滞空洞不知对焦在哪里的眼,伸着一双缺氧发绀逐渐僵硬的手,以一种极度折磨人的缓慢速度挣扎着爬向,我。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停止思考。
这一年来,我在梦里无数次地与这张脸的主人重逢。
我曾经无比渴望,能再见到这张让我熟悉到心痛的脸庞,他那每每眯着眼咧嘴笑的模样,哪怕,只一次都好.....
但我真的想不到我这毫无可能的愿望竟然会在今天被“实现”——原本应该是满目欢喜,却只剩满目疮痍。
“他”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办法去思考,但“他”的质问,一字一句都如雷霆万钧的重锤砸在我心口!
“为......为什么.....”
“他”喘息的间隔越来越长,声音逐渐微不可闻。
“救.....”
这情景一下就将我拉回到了那日——
我真的不忍再去回忆,可我知道那样强烈的悔恨和不甘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能忘却。
我悔啊!
那时明知道他有那种隐疾,明知道他前两日就开始感冒,明知道那是干燥又严寒的十一月!
可我,就是不知道体育课小小的两百米热身跑,就会要了他的命......
因为种种无知,我没去提醒他不该去跑这个两百米,一个上午,两节课,我有那样多的机会去拦截死神,为他争取哪怕多一分钟的生机。
当然,我甚至没能在那天早上跟他面对面说上一句话,一切都错过得刚刚好。就像命中注定的那般。
也因为种种无知,我眼睁睁看着老师对他做着无效且错误的抢救,没有及时制止纠正。我眼睁睁看着学校各方的拖延,一向做惯了乖巧的好学生,没有在校领导跟前声嘶力竭地为他抗争,哪怕只是为他尽全力奔跑一回。
我只是,无能为力地瘫坐在他身边,看着从未见过的、那样狼狈的他,闭着眼,仰倒在晴空之下,一下又一下地,噯着气。
他的生命在这一声又一声无力的叹息中悄悄流逝。
而我,愚蠢而无知的夏明,眼眶里溢满了泪。惊惧,茫然,不敢相信,侥幸,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甚至连去摸一下他那只已然发绀的右手的勇气,都没有。
那时的我,什么都不会的我,对于任何的人的离去无能为力的我。
是我,放任他在我眼前静静死去。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那些原本已经被时间洪流冲淡,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和难以言喻的悔恨,就这样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在酸楚的泪光中冲着眼前的“他”无声地呐喊着,绝望而徒劳。
我并没有尽自己的全力,如果我有,结果会不会不同?
在那之后我努力去学急救,高考志愿也决定了要去学医,我还在这个世界救下了与你何其相似的梅特斯——
可我知道,无论怎么挽回,我再也,救不回你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你不该存在的世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副模样的你,是我心底最深最深的恐惧。
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无尽的万年冰窖,我终于跌坐在了台阶上,用战栗不已的双手掩面而泣,心脏仿佛被荨麻编织成的网箍紧,刺痛到麻木。
明明,那么喜欢你啊,却始终没有办法救回你。
“你看的那些课本上就没有提到过吗,Shermy小姐。”
分明是略带些嘲讽的腔调,此刻却带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个,就是只博格特而已。”
噼啪。一声小小的爆响。
周遭的温度渐渐恢复了正常,禁锢我的冰窖在解冻,那种让人绝望无力的恐惧感如潮水一般退却了。
我放下手,透过朦胧的泪光看过去,方才那可怖的幻象已换作了一个穿着睡衣的红发女孩,生着一双绿莹莹的美目,抱着胳膊,用轻蔑而不耐烦的神情地瞪着,挡在我身前的男人。
她微启唇瓣,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斯内普比她更快。
“RIDIKUIUS。”
又是噼啪一声爆响。那女孩看上去身量长大了些,更具风韵了,穿上了婚纱,捧着一束百合,挽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黑发眼镜男,甜甜地笑着。
“……RIDIKUIUS!”
我暂时挣脱了自己之前遭遇的恐惧,只是盯着他。
他的喉咙似乎没有被扼住,看上去还算镇静,魔杖放出的荧光,照亮了他那透着冷意的侧脸。
噼啪。
猝不及防地,那女孩,不,女人——伴随着一阵绿光倒下了。
那头飘舞的红发如同枯藻般失去了光泽,漂亮的绿色杏仁眼大张着,永远地失去了焦距,那两瓣柔软的珊瑚唇再也不能动弹分毫,向他吐露出任何动人或绝情的话语了。
我顿感不妙,又望向斯内普。这次,他果然沉默了——迟迟没能念出那句简单的咒语。
而且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很高大,一直以来都是,但此刻却在颤抖。
我不禁怀疑从刚才起他就在强撑着——好像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我站了起来,没有片刻犹豫,拉住他垂在身侧,此刻抖如筛糠,冰凉如铁器的左手。
“嘿,没事的。”
这只手好大。我只能尽力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试图以此传递给他一些力量。
“我们都得向前看,对吗?”
现在,这个人,他需要我。
就算挽回不了故人,眼前之人再没有理由护不住——哪怕弱小如我,也有可以保护的东西。
更何况,现在的我,已不再那么无能为力。
如同之前面对蛇怪时一样,保护欲和某种想要抗争命运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溃散的心重新坚韧了起来,残余的恐惧溃不成军——
博格特再也不是我的对手。
“RIDIKUIUS!”
透明的手掌之中白光流转,在一阵混乱的怪响中,“她”突然又变幻作一个陌生男人的虚影,但转瞬间就如青烟般消散了。
我揉了揉眼睛,一切恢复如常。斯内普的手不再哆嗦,渐渐恢复了温度。
结束了,终于。
回过神来的他,几乎是马上就甩开了我,耳根泛着可疑的潮红,小声嘟囔着。
“Indecent.”
这个词听起来,似曾相识……?
我也想要鼓起勇气大声地对命运喊出一句“滑稽滑稽”啊。
也许就是向前看的太久了,如今反而觉得写不好,表达不了,回溯不了那种......那种感觉了。
时间的洪流真的会让那些锥心的痛苦逐渐麻木和被淡忘吧。
模糊而遥远。
希望教授也能如此。起码在我这篇文,会的。
大家最终都会幸福的,会好好的。
在你已不见的这个时空里。
2019.11.21 修改部分措辞。
2019.11.26 修改标题的罗马数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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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彼此最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