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气已经回暖。这个时候,启国不论哪个地方,少年们都会换上新的春装,相约出门踏青。
与将军府隔着三个街道的靖王府,一道银朱色身影跨过门槛,一路疾步往将军府去,刚到门口就被告知,赵羽慈要离家修行,刚走不久。
“他离京居然不和我说!?”赵竹骄不顾仪态,狠狠踹了一脚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看向将军府的管家,有些咬牙切齿,“劳烦刘老给我牵匹马,什么马都可以,能跑就行!”
刘管家应了两声。他是看着赵羽慈和赵竹骄长大的,知道赵竹骄说的随便是假的,于是把赵羽慈的马牵了出来。
街市不可纵马,但那可是靖王世子。
赵竹骄翻身上马,拉住缰绳,一夹马腹,“走,找你那始乱终弃的主子去!”
*
赵羽慈倚在马车柔软的靠垫上,听着车轮在地上滚过的咕噜声。车帘被山间的风掀起一角,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发丝随风飘动。
忽的,赵羽慈鼻子突然发痒,连打好几个喷嚏。正寻思着谁在背后骂他,就听到马车外有人扯着嗓子喊他全名。车夫搞不清状况,没有贸然减速。
那声音耳熟,赵羽慈心生疑惑,掀开车帘往外看,就见赵竹骄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来,眼看就要赶上马车,赵羽慈连忙出声:“停车!”
马车尽可能快速停下,赵竹骄驱马停在车边,看着从车窗探出头的赵羽慈,道:“还是不是好发小了?你要离京居然不告诉我!我今天打扮这么好看不是为了跑马追车的!”
“我不与你说就是为了防止发生现在这一幕。我用膝盖都能猜出你下一句话是让我不要走。”
“你少胡说!你追求自己的理想我怎会拦你?”赵竹骄不乐意了。这话说得她像个不尊重别人还小肚鸡肠的人。
“嗯嗯——”赵羽慈胳膊肘抵着车窗边缘,手撑着下巴,满眼都是不相信,“你敢说你没有这个想法?”
“我……”赵竹骄一时语塞,气势弱了下去,手里攥着缰绳来回搓,别扭得很,“那我也拦不住你啊……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整个蝠京,除了你和你母父,哪个是真心待我,不为了我的世子身份接近我的?”
“你漏了小川。”
“你弟弟那榆木脑袋待谁都一样!”赵竹骄啧了一声,往车前看了一眼,“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说。本来打算和你踏青的时候讲的。”
“行,你上来说吧。”赵羽慈点头,敲敲车壁,“黄叔,你走远些,我俩有话要讲。”
待黄叔走远,赵竹骄翻身下马,掀开车帘钻进马车中,挨着赵羽慈坐下。看得出来,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不过因为骑马,发髻和衣衫都有些凌乱。
“堂姑最近是听了什么人的谗言吗?昨天晚上,她突然偷偷从岳泽郡跑回蝠京,一身夜行衣翻进我家后院,差点没给我爹吓死,还以为有武艺高强的刺客。”赵竹骄轻车熟路翻出赵羽慈放马车上的镜子,拿出自己放在荷包里用来补妆的妆品,一边说一边整理妆发,“堂姑开口就问我爹要不要造反,吓得我爹当场就跪地上了。”
“啊?”赵羽慈听懂了,但没完全听懂,“你说的是我娘?”
要说谗言,那只能是从赵羽慈这听来的。赵羽慈坦白后的第二天,就缠着赵息问计划,因为赵息自打听完他的前尘往事,就总是一副若有所思,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只是赵羽慈从正月初六磨到十五,赵息不得不回岳泽郡处理政务了,他依旧半点都不知晓。现在看来,是盯上靖王了。
“你不知道?”
“我娘从岳泽偷跑回来翻你家院子还能让我知道啊?”赵羽慈避重就轻,转而问道,“你爹怎么说?”
“不知道,应该不答应吧?毕竟正经储君还立在那呢,哪有我爹的事情。”赵竹骄把刚补上的口脂抿均匀,“但是堂姑把我爹拎到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俩人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什么幺蛾子,我这才来问你,结果你也不晓得。”
赵羽慈干笑两声。他可太知道他亲娘想干什么了。庆王、永王是绝对不顶用的,能抓来即用的就是靖王一脉了。
原本在专心补妆的赵竹骄听到笑声瞬间抬起眼,察觉到赵羽慈有事没讲。
“你知道什么?”赵竹骄问。那眼神跟准备狩猎的野兽似的。
不知道赵竹骄是从哪学的。在她幼时讲话还漏风就学会了变脸,像极了话本子里喜怒无常的暴君。和她那性子温吞的靖王父亲完全不像是父女。
“是知道一些。”赵羽慈看惯了赵竹骄变脸的样子,没什么感觉。他抬手两指一掐,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正月初六,我去万佛寺求护身符,看见太子从高塔坠落,当场死亡。”
“死了?”咔哒一声,胭脂盒子合上,赵竹骄若有所思,“皇帝秘不发丧,是有后路?”
赵羽慈摇头,“这我不知道。或许他有皇嗣流落民间,又或许他就打算在剩下的两个里选一个立为储君。”
“就那俩养在六王居里的草包?老皇帝真是觉得启国活太久了。”赵竹骄不屑地哼笑出声,“所以堂姑才来找我爹说这事。确实没有比靖王更适合的人选了。”
“我娘不当你面说,估计是觉得还不到推你上位的时候。毕竟太过年轻的皇帝容易被拿捏,对一个王朝来说并不是好兆头。”
“那你同我说什么?”赵竹骄又恢复成和善的模样,歪着头看向赵羽慈,镜子挡住她的半张脸。
“我就随口一说,你也随便一听,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我不掺和你们老赵家的皇权斗争。”赵羽慈无意挑事,直接把责任甩出去,“还有,记得把我的马骑回将军府。骑哪匹不好,非骑我的马。”
“行,不耽误你时间了。”赵竹骄把镜子放回原处,突然想起什么,拽下腰间的靖王府腰牌抛过去,“来得匆忙,这个就当作是离别赠礼吧。”
赵羽慈一愣,拎起腰牌左看右看:“给我真的呀?不怕我仗着你的威风横行霸道?”
“哼——我准了!”赵竹骄顺走马车上的几块果脯,跳下马车,没走几步又猛地杀个回马枪,“忘了问,你去哪?”
“禾阳郡,花音楼。”
*
禾阳郡很大,花音楼位于郡城的最东边。楼主买了整座山的使用权,将花音楼建造上面。楼宇错落有致,远看过去,透露着有钱的美感。
上辈子在江湖摸爬滚打积累下来的经验不是摆着好看的。赵羽慈在花音楼的入门考核一路顺畅,成功打入前二十。
花音楼楼主和四位长老在赵羽慈打完下场后没多久就来了,正正好坐在他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紧盯着赵羽慈,炙热的目光仿佛要烧穿他这个人。
因着是长辈,赵羽慈不敢回头乱看。礼貌回头问了声好,就顶着这目光硬坐在那,体验如芒在背的感觉。
待最后一场打完,楼主与四位长老站起身,大片的阴影笼罩在赵羽慈的头顶。一只手搭上赵羽慈的肩膀,她转头向上看,就见一红衣女子笑意盈盈,问:“要不要做我学生呀?可以做少楼主哦。”
上来就是楼主递出邀请,意外捡个高位置坐,自然是心中欢喜,所以赵羽慈脑子一热就应下了。
等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钟伏方面前,敬完拜师茶,收下拜师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少楼主要跟着楼主出席重要的武林盟会议。要是被刘凭汶看见,那很尴尬了。
但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赵羽慈跟在钟伏方与四位长老的身后,与长老刚收的两位学生并行,听她们一句接一句地介绍花音楼。
与大多数江湖门派一样,花音楼也分内门、外门。平日里门生都在一处生活,修习的是花音楼的武功,内门门生要多学一个自己师傅的武功。
精进武艺的途径,除了例行的早晚课、与同门切磋,还能去花音楼的藏书阁借阅各类书籍。花音楼的藏书阁有分内门和外门的区域,外门不可去内门区,但内门哪都能去。
赵羽慈之前听沈旻涯提起过,花音楼的藏书阁分区是按照价格来区分的——从拍卖会花了重金买回来的往内门塞,其他的放外门。
听起来好像优待内门,亏待外门。但事实上是从拍卖会捞回来的不全是好东西,基本是楼主手痒想花钱,随手买下一堆废物,然后丢在花音楼里再没过问。
所以内门借阅区看起来很贵,其实有近六成的书是没用的,真想精进武功的人,早就去外门抢书了。
从大门逛到后山,赵羽慈和那两个门生都累得不行,不是体力差,纯属是花音楼太大。如此宏伟的一座山,要从山脚爬上山顶,然后从山顶往下,去山的背面参观后山,最后再爬回去,是个人都会累。
起初赵羽慈还硬撑着只用两条腿,到后面完全顾不得体面,薅了路边的树枝当拐杖用。等好不容易回到楼内,他的腿已经抖如筛糠。
好在内门门生不住在门生寝居,是跟着自己的师傅住一个院子,不然他们得自己往下爬去门生寝居找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