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三年后。
赵羽慈本想意思意思,在花音楼安分学个一年两年,然后直接出门历练,因为这辈子的花音楼里没有沈旻涯。
他进花音楼的第二天,就翻遍了近五年的门生登记簿,甚至去翻了历练登记簿,姓沈的不少,叫沈旻涯的是一个没有。
没找到人,赵羽慈便想出去找,哪怕是大海捞针。除了清风宗要求其门生必须修习五年才能去历练,大多门派不会阻拦。可他遇上了钟伏方这个极其负责任的师傅,几次请求都被驳回,硬是留到现在。
不是没想过偷溜,是压根没机会。赵羽慈与钟伏方住一个院子里,每次赵羽慈找准机会要跑,钟伏方就会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三年来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赵羽慈不知道钟伏方不让他离开的理由是什么,每次问起,都是被一通糊弄,久而久之,赵羽慈也不再多问此事。
今日无早课,赵羽慈没有早起,休息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洗漱。他慢悠悠换好衣服,打开门就看见钟伏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着。
以往这个时候,钟伏方已经苦不堪言地在书房处理楼内事务,不应该出现在这。
“师傅。”赵羽慈愣了一瞬,开口叫人。
钟伏方点头,对着赵羽慈招招手,“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难得见钟伏方正经的模样,赵羽慈边走边思考,也没有想出自己犯了什么错。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
此话一出,赵羽慈瞬间提心吊胆起来。
回想这三年,他为了能外出历练,第一年跟倔驴一样反复申请;第二年为了撒气,每日上房揭瓦,招猫逗狗;第三年渐渐消停,表面心如止水,背地里闷声谋划出逃方案,本着不轻易折腾,一折腾必然不轻的美好心态。
难道是钟伏方看不惯了,打算把他逐出师门了?
“师傅……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赵羽慈轻手轻脚地挪过去,两手揣在身前,看起来乖巧懂事。
没第一时间得到回复,而钟伏方看起来也不像生气,赵羽慈疑惑更甚,但不管怎样,先认错求饶准没错。
于是他麻溜地往地上一倒,伏在钟伏方膝头,嗓子都要夹冒烟了:“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可别把我逐出师门啊!”
被赶出去,一来丢脸,二来他不愿意。赵羽慈是真的挺喜欢花音楼的,这里个个都是美人,说话又好听,氛围也特别好,比那些门派不知好了多少倍。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钟伏方轻轻戳着赵羽慈的额头,“我不让你走,是看你性子太急躁,出去容易被坑骗,打算让你在我身边多留几年,好好练练心性,你倒好,第二年闹得楼里鸡飞狗跳的。”
“就这个理由,你拘了我三年!?还不告诉我你的想法!?”赵羽慈惊得要跳起来。他之前想破头都没想出是这个理由。
“可不敢和你说。十六岁的小孩最叛逆了。你要是也和你那些师姊妹们一样,动不动来个离家出走怎么办。”钟伏方清清嗓子,又说回正题,“如今三年过去,你武艺精进不少,虽然脾性是一点没变,但起码被坑有还手之力,我也能放心让你出门。”
赵羽慈摸摸鼻子,着实心虚。第二年他的混蛋作为不全是因为历练没被准许,还为了发泄上辈子憋狠了的情绪。
“所以……师傅你真的同意了?”
钟伏方点头,“不过,你得再办一件事,我才给你批准。”
“什么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羽慈从地上弹起站得笔挺,跟英勇就义的战士似的。
“两日后的武林盟开会,你与我同去。”
“……我两天后突然身体不适。”赵羽慈又倒回地上。英勇的战士牺牲了。
“少来。你入我门下三年有余,之前武林盟的会议你不愿意去,我想着你不会那么早出门,就没勉强你,可你现在要外出历练,就一定要去露个脸,免得那些倚老卖老的不晓得你的身份,在外面坑害你。”钟伏方轻弹了一下赵羽慈的脑门,“好了,带几件好看的衣服。我让人给你裁的那些漂亮衣服,就是这种时候穿的。”
“啊?太华丽了吧。”
“要的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咱花音楼财大气粗,就得显摆。”钟伏方提溜着赵羽慈的衣服后领,把他扔回房间,“快换衣服。”
赵羽慈挨着门框,试图再劝说一二,“师傅,财不外露啊。”
“那是对于没有能力守住自己的财的人说的。”
*
赵羽慈还是不太想去,因为清风宗来的人一定是刘凭汶,他实在不想见。
但钟伏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去不行,只得苦着一张脸去重新换了身装束,然后被钟伏方拉着坐马车赶去武林盟所在的东峙郡。
禾阳郡去到东峙郡的路有好几条,其中最短的是最颠簸的土路。
赵羽慈不能懂。按理来说,颠簸的路会花更长时间,但走这条路的车夫都是马鞭一甩,一骑绝尘,并说这路就该这么走,这是所有路中最快的。
在车夫罔顾人命的驾车中,赵羽慈仿佛是滚灯里的蜡烛,生命没有熄灭,人也没有落地。
没日没夜的赶路,终于是控制在一天半赶到东峙郡,多出来的半天用作休整。
刚一进门,赵羽慈就感觉到无数的视线聚焦在自己和钟伏方身上。他悄悄扫视一圈各门派的掌门人,却见刘凭汶看过来的眼神是极其陌生的,仿佛他们从未见过。
倒是刘凭汶身后站着的清风宗少宗主让赵羽慈感到熟悉。
钟伏方毫不在意,脚步不停,直接坐在唯一一个空位上,让赵羽慈站在自己身后。她摆了摆手,道:“羽慈,同前辈们打个招呼。”
钟伏方说什么赵羽慈就做什么。他拱手行礼,得体端庄,“前辈们好。”
坐在上位的盟主笑了两声,看着赵羽慈,“是钟楼主的学生吧?当真是一表人才。”
“多谢盟主夸奖。”
人已到齐,盟主不再闲话,宣布会议开始。
武林盟会议,讲好听点是开会,难听点是扯头花大会。而一般风暴中心就是钟伏方。
赵羽慈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对面灵犀谷谷主丢过来的茶杯。
杯子是冲着钟伏方去的,但钟伏方站起来就跑,这杯子就往赵羽慈身上砸了。
躲就算了,钟伏方嘴也不带停的:“你闺女喜欢在我花音楼里待着,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没亏待她,花音楼三长老欸!不掉面子的好吧!”
有如此直率,一点也不搞人际关系的师傅,赵羽慈没话可说。会议才刚开始一刻钟,他已经躲过三个茶杯了。
反正这种大型会议,向来是决策小事,他不爱听,也和他这个晚辈没有关系,不如开溜。
反正那些老前辈懂得都懂,因为已经有好几个门派的亲传门生偷溜出去,他们也没点破。算算时间,赵羽慈还是比较晚走的那个。
刚翻出窗,就听灵犀谷谷主扯着嗓子大骂:“你个狐狸精勾引我女儿,你还有脸了!?”
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骂钟伏方,赵羽慈虎躯一震,险些发出声响,悄摸着转身关窗,刚好对上站在刘凭汶身后的清风宗少宗主的眼睛。
眼神交汇,那熟悉感更重几分。少宗主似乎是对他笑了笑,然后后退几步,也准备开溜。
赵羽慈愣怔一瞬,把窗户关上。
太熟悉了……是沈旻涯吗?身形也很像,但是衣着风格不像,还带着面具遮住整张脸。赵羽慈不敢认。
屋内吵嚷,显得屋外格外安静。赵羽慈在原地站了一会,就见清风宗少宗主绕过半间屋子朝他走来,在一丈左右停下。
“羽慈。”沈旻涯摘下面具,语带笑意,“好久不见。”
赵羽慈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真的是你……你怎么在清风宗啊?”
“那你怎么在花音楼啊?”沈旻涯无奈笑出声,把面具挂在腰间,上前几步捧起赵羽慈的脸,“嗯?要哭了?”
“没有!”为了遮掩,赵羽慈音量提高了点,又想起他俩都还站在窗边,立马噤声拉着沈旻涯往远处走。
赵羽慈对武林盟的地方不熟,要走远其实也没走太远,怕要离开的时候他和钟伏方都找不到对方。
看着差不多距离,周围也没人,赵羽慈才道:“我去花音楼是为了找你。”
“我去清风宗也是为了找你。我以为你没有重生,就想着早点找到你,帮你躲掉那些事情。现在看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沈旻涯抚上赵羽慈的鬓边,将他耳边的碎发缕到耳后,“很少见你穿这么华丽,很好看。之前给你买这种风格的你都没穿,我以为你不喜欢。”
“在蝠京的时候我穿的比这还华丽呢,不过之后去了清风宗,又跑江湖的都没想着打扮了。”赵羽慈说着,绕着沈旻涯左看右看,“我也没见你穿这么朴素过,你衣服的料子一直都是上等货,我还以为你穿不惯这些。”
故人能再见,赵羽慈格外欢喜,拉着沈旻涯谈天说地。站着讲累了,就席地而坐,也不管身上那昂贵面料的衣服会不会弄脏,在草地上与沈旻涯窝作一团。
赵羽慈躺在沈旻涯的腿上。沈旻涯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说,阳光刺目,直视伤眼。
“重生这件事和我家里人说了。”赵羽慈突然说起这件事来。
“伯母伯父信了?”
“嗯。我娘爹自然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不过我娘不给我插手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想涉足朝堂政权,就跑出来找你了。”
“就这么交给伯母伯父,没事吗?”沈旻涯眉头轻蹙,有些担忧。
“放心吧,我娘精得很,如果她都处理不来,就没有能办这事的人了。”赵羽慈顿了顿,又想起万佛寺那件事,“还有,蝠京万佛寺的主持……你应该没见过?前世我去清风宗前,在他那求过签。
“我这回也去过一次,他把我前世的那支签子给我,还说欠了谁的人情,要给我窥天机,那句话好像是:‘天命注定。因已成,果未收。’什么因啊果啊的,听不懂。是说我们重生是命中注定,因果循环?”
“大概吧。”沈旻涯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撩起一缕赵羽慈的头发在手里把玩,“是不是天命或因果很重要吗?”
赵羽慈很久没回话,似乎在思考沈旻涯的话。半晌后他开口:“我准备去历练了,你要与我一起吗?”
“好,等里头会议结束我就去和刘凭汶说。虽然距离清风宗规定的五年还差半年,但我硬要走他也拦不住我。”
赵羽慈笑出声,拉下沈旻涯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双眼笑弯,“让我看看,我那一向尊师重道的沈少侠哪去了?”
“我去清风宗只是为了找你。我和他只走了拜师礼。没教过我任何东西的人,不算是我师傅。”
“没教吗?我记得他这人对继承人还是挺负责的啊。”赵羽慈回忆起在清风宗的日子,每天睁眼不是练武就是练内功,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看我不爽?”沈旻涯停顿一会,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处,声音轻缓,“现在找到你了,我就同你走。你累了我就陪你回蝠京、回花音楼……回哪都好。”
赵羽慈笑起来,没心没肺地打趣儿道:“那完了,花音楼要出第二个狐狸精了。师傅拐了灵犀谷的少谷主,我拐了清风宗的少宗主。”
沈旻涯也跟着笑了,“是三个。上辈子他们说的是我把你拐了去。不过听上去都是花音楼的少楼主拐了清风宗的少宗主。”
“那沈少宗主可要保护好我啊。我拐了清风宗的继承人,刘凭汶怕是会追杀我。”
闻言,沈旻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很快整理好情绪,不让赵羽慈感觉出异样。
云层遮住太阳,沈旻涯垂眸对上赵羽慈清澈的眼眸,“会保护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