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变人了。我现在只剩一个老婆了。
听起来像句废话但我花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才消化这个事实。当她的脸完整之后的第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个人,温热的那种,呼吸均匀地喷在我胳膊上。她翻了个身,完整的脸侧对着我,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我伸手想摸一下她的脸确认是不是真的,手指头还没碰到她眼皮,她张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闹,困。"
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的鼻音,是吴初实。不是鬼了。
我缩回手躺平了对着天花板发呆。这感觉太奇怪了。四个月了我每天起床先确认她还在不在、轮廓清不清晰、今天有没有变淡。现在我躺在床上听她打呼,呼噜声均匀绵长,跟普通人类一模一样。我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了,她就在这里,温的,实的,打呼的,抢被子的。她刚才翻了个身把整条被子卷走了,我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但她昨天晚上睡前说的最后那句话还留在我耳朵里:"明天开始我可能白天晚上都在了。你习惯一下。"
我习惯一下。她说得轻巧。我花了四个月才习惯看见她在客厅里飘,现在你得告诉我她二十四小时都在?跟正常老婆一样?那我每天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再也不是"扫一眼角落确认那团影子在不在了"?那我晚上的番茄鸡蛋面做给谁吃?给一个会张嘴说"咸了淡了我不要葱"的真人?
那天上午她起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盯着她大拇指摁下按键的那个动作,僵在餐桌旁边。
"你换台了。"我说。
"嗯,换了个综艺。"她窝在沙发里裹着披肩,两条腿蜷在屁股底下,姿势跟四个月前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大话西游》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电视屏幕上放的是选秀节目,选手们在台上又唱又跳,她看得津津有味。
"你不看《大话西游》了?"我站在餐桌旁边端着没喝的豆浆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带着那种"你这问题很傻"的熟悉的嫌弃:"我看了两百遍,够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每天看?"
她把目光收回去盯着电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片子"
我端着豆浆走到沙发后面站住了。从她头顶往下看能看见她的发旋和耳后一小片皮肤。她的人形完整到连头发丝都恢复了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毛衣底下微微凸着。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那个"空白的脸朝着电视"的画面了。那个画面跟了我四个月,从害怕到习惯到挂念,现在它没有了。我看她只是一个正常的老婆在看综艺,跟五年来每个周末一样。可我却忽然有点想那个没脸的背影了。
"你发什么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
"你豆浆要凉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她在看综艺节目笑,笑的声音跟以前一模一样,捂嘴、肩膀抖、后仰靠在沙发垫子上。所有动作都回来了,全回来了。我应该高兴,我确实高兴。但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一块,像四个月里长出来的新肉突然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形状熟悉的坑。
中午她说想出去走走。我陪她下楼在小区里转了半圈,她穿着外套走在阳光底下,影子清清楚楚投在柏油路面上。我盯着她脚底那团黑影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伸手去摸。她低头看我蹲在地上摸她影子,皱着眉:"你干嘛?"
"你以前没影子。"我蹲在地上一手按着那团黑色的轮廓,太阳晒着后脖子暖洋洋的。
她弯腰把我拽起来,动作利索,力道实在:"现在有了。走了,回家。"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我俩并排的两道影子。一道我的一道她的,一般长一般黑一般实在。四个月前她站在阳台月光下,那团银灰色的微光在地上勉强留下一道浅痕。现在她走在正午阳光底下,影子黑得能印出腰线的形状。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她忽然偏头问了一句:"你今天一直盯着我看。"
"没。"
"你看了我十七次。"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手机都偷瞄我。"
我被她精准的计数惊到了。她的观察力还在。鬼的时候她隔着半个客厅能数出我吃了多少口饭,现在她恢复成人了盯着电视也能算我偷瞄她的次数。她这个能力可能是做鬼留下的永久性技能。
"我看我老婆犯法?"我嘴硬。
她没接话。毛巾搭在肩上,偏头看电视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我盯着她侧脸的轮廓看了几秒钟,她忽然转过来:"又看。"
"你以前没脸的时候我天天看都没人管。现在长脸了反而不让看了?"
她眼神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捕捉到了,她瞳孔微微缩了缩然后弯成了月牙:"你看的是我。还是看那个没了脸的?"
我被问住了。
她放下毛巾坐直了面对我,两只完整的眼睛里映着客厅吊灯的光:"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现在的好还是以前的。"
"有区别吗?不都是你?"
"有。"她那个"有"字很轻,但咬得很死,"现在的我会说话,以前的不会。现在的我有脸,以前的没脸。现在的我——"她停了一下,手指绞着毛巾边,"现在的我就是你老婆。以前那个是你养的女鬼。"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涌了半天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她说的对。以前那个是"女鬼",是番茄鸡蛋面的成品、是凌晨烤蛋糕的身影、是阳台上缩成光点的珠子、是没脸没声音但坚持坐在那里的影子。现在这个是"老婆",是去公司上班的、会换台的、会抱怨面咸的、会数我偷看次数的真人。同样的灵魂套了不同的壳,可我到底喜欢哪个壳?
"都喜欢,"我说,"但那个快散了的时候,我差点疯了。"
她绞着毛巾的手指停了。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广告播到了第三个。她慢慢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怕她不见。"
"嗯。"
"我现在还在。"
"我知道。"我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碰了一下她叠毛巾的手指。温的,指节硬硬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完全恢复了人类的温度,攥在掌心里暖得有点发汗。
她任我攥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手去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屏幕从广告跳到了电影频道。画面闪了一下,《大话西游》的片头正放着。我抬头看屏幕又扭头看她。她脸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软。她按了暂停,画面停在至尊宝跪在沙漠里的那个镜头。她转头看着我:"再看一遍。"
"你不是看了两百遍?"
"最后一遍。"她把遥控器放下,窝进沙发靠垫里,"以前每晚都看。你坐旁边。今晚再看一遍,以后不看了。"
我坐过去挨着她,她像以前一样往右边挪了挪给我让位置。沙发垫上她坐过的地方是温的,热烘烘的暖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电视重新开始播放,至尊宝说"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的侧脸在电视光的映照里轮廓分明,嘴微微抿着。
我伸手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右手。她没抽走。她的手温热的,但保持着那个"被攥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四个月前那团光点一样乖乖蜷在我掌心里。我攥着她的手指看电视,紫霞仙子在沙漠里等至尊宝回来,月光铺满了整面屏幕的光。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地喷在我颈侧,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这遍看完,就算翻篇了。"
我没说话。电视上至尊宝戴上了金箍,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攥着她的手一直在出汗,汗湿的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一动不动地待着,像某个人终于落了地扎了根就不走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直起身子关掉了电视,客厅暗了。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转过来看着我。那张完整的脸在月光里清清楚楚,左眼比右眼高那么一毫米、鼻翼右边那颗小雀斑、嘴唇左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干纹。四个月来看过几百遍的东西终于全都挂回了原位。
"明天起我不看周星驰了,"她轻声说,"明天起你想看什么我陪你看。但你不准再拿桃木剑了。"她停了停嘴角翘了一下,"虽然我挺想看你拿的。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