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女鬼弄丢了。不对,应该说是她自己变没的。变没了之后我每天都在干同一件事:把她弄回来。
周六早上五点四十,我摸黑爬起来,蹲在客厅沙发跟前。她要是在的时候应该蜷在这个角落,裹着那条米色披肩,脸朝着电视方向,嘴角弯着。我伸手摸了摸沙发垫,凉的,空着,只有我手指头在上面蹭出来的沙沙声。
五点五十五,我去厨房把灶台灯打开。她要是在的时候灶台灯会亮一整夜,锅里温着一碗银耳汤或者蒸着蛋羹。我把灶台灯打开的同时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擦了五分钟后发现台面已经干净得能照人了,但锅里还是空的。
六点二十,我去阳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她要是在的时候会缩在窗帘后面的阴影里躲光,我拉开缝假装不关,她就会从那道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我。今天我把窗帘拉开两指宽的缝然后站在那儿等了三分钟,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没有人探脑袋。
七点整,我打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大话西游》正在放,紫霞仙子举着剑站在沙漠里说"我的心跳得好快"。我坐回沙发右边她常坐的位置,等了一会儿,她没过来。我往左边挪了挪坐到了自己常坐的那半边,她还是没过来。我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对着电视看了二十分钟,回头看了八次右边的沙发垫,全是空的。
"你在干嘛?"吴初实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过来。她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站在那儿,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
"看电视。"我啪地把电视关了。
"你六点多起来看电视?"她走过来捡起遥控器放回茶几上,顺手把掉在地板上的披肩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个叠披肩的动作跟四个月里每天叠披肩的动作一模一样,但她叠完之后没有"消失"或"变淡"或"缩成光点",她就站在原地把披肩折好放下,然后歪头看了我一眼。
"你怪怪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我额头,"发烧了?"
"没。"
"那你大清早坐这儿看周星驰?你不是说看了八百遍了?"
"想看了不行?"我梗着脖子。
她没再追问,转身进厨房烧水去了。水壶叮地一声跳闸之后她端着两杯热水出来,递了一杯放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在沙发另一端。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完整的一张脸,完整的影子,完整的手指头握着完整的杯壁。她喝了口水,嘴被热水润得微微发亮,然后她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今天休息日,要不要去超市?家里没菜了。"
"去。"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路,但跟以前半夜灶台上那碗温着的银耳汤不一样。那碗汤是凉的,入口的第一秒是冰凉触感,咽下去之后才有暖意从胃里慢慢泛上来。这杯水不一样,从头到尾都是烫的。因为递水的手是温热的。正常的热水。正常的老婆。正常的周日早晨。
不正常的是我觉得太正常了。
去了超市之后我干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推着购物车跟着她在货架之间走,她在挑青菜的时候我盯着她左手看了看。之前她叠衣服的时候右手左手交替活动,但每次她"现形"的时候手都比之前实在一点。今天她两只手都完完整整泡在日光灯底下,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指节圆润饱满,指甲盖泛着淡粉色。她弯腰去拿胡萝卜的时候左手指尖碰到了一颗西红柿,西红柿从台面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就那一瞬间我盯着地上的西红柿和她伸出去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希望那只手指能穿过西红柿的皮直接碰到货架。这样她就会"看起来还在变淡"或者"还有一点鬼气残留"。但没有,她的手指实打实地把西红柿从地上捏起来了,甚至还擦了擦上面沾的灰放进了购物车里。
"你别捡了,"我说,"掉地上脏。"
"擦过了,"她把西红柿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发什么呆?"
"在想中午吃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番茄牛腩?"
"哦。"
推着购物车经过冰柜区的时候她在挑速冻饺子,我趁她没注意溜到旁边的香烛区拿了一盒线香。檀香味,跟她变淡那阵子我买过的牌子一样。结账的时候她看着购物车里多出来的那盒线香皱了皱眉:"你买这个干嘛?"
"熏蚊子。"
"十一月份哪来的蚊子?"
"现在蚊子都进化了。"我把线香塞进购物袋最底下不让她再翻。
回到家之后我在阳台偷偷把线香点了一根。白烟袅袅升起来飘进客厅,跟她以前"吃得进去"的那种香一样,但她没从房间里任何角落飘过来。我端着那根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烟顺着窗户缝飘走了。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根越燃越短的香发呆,吴初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金科你阳台是不是烧东西?一股烟味!"
"没,没烧,隔壁在烧!"
我把香掐灭塞进花盆土里。
那盒线香后来被我藏进了书房抽屉最里头。晚上睡觉之前我又干了一件事:打开DVD机把《大话西游》塞进去。紫霞仙子说"我的心跳得好快",片尾曲《一生所爱》的旋律慢慢飘起来,吴初实从卧室探出头来看了看客厅方向,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
"你大半夜又看?"她裹着睡袍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温热的,透过睡袍布料暖暖地贴着。她坐的姿势跟以前那团影子坐的位置一模一样,身体往□□,头微微偏,侧脸的弧线被电视光描得分明。
我扭头看她。她完整的脸上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你又来了"的熟悉表情。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左眼比右眼高那一毫米的差异在明暗交替里格外清楚。她的一切都在原位,一个人该有的她都齐了。
"你能不能别看了?"她把遥控器拿过来摁掉了电视,客厅暗了。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就着那点光看着我:"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你在不在。"
"我在啊。"她伸手抓住我一只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我脉搏的位置,"你摸摸,热的。"
掌心底下的脉搏咚咚跳着。是热的,是她自己的温度。我攥着她那只手没松开,她也没抽回去。月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我的,一道她的,并排靠在一起像两张剪贴画贴成了一幅图。
我忽然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烧纸钱那天?"
她沉默了两秒:"记得。你蹲阳台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你缩成光点那天?"
"记得。你把我放口袋里去上班,开会的时候我差点钻出来。你捂着胸口说痒。"
"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天台上——"
她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温热的掌心贴着我嘴唇,跟以前冰凉的那只手做一样的动作,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拇指搭在我下颌线上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她捂了我两秒然后松开,嘴里说了一句:"记得。全记得。我变回人了也记得。你唠叨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完整的脸在那缕月光底下微微仰着,嘴角那道弧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弯起来的幅度带着真的肌肉和真正的表情。不是铅笔描的也不是指甲刻的,是活的。
"你以后别再烧香点蜡烛放周星驰了。"她轻声说,"你点香弄得屋里一股味。蜡烛容易着火。周星驰那个碟片都快被你看出划痕了。"
"那你——"
"我在这儿。"她把我的手往她胸口那个位置贴了一下,"跳的,热的。在这儿的。"
掌心底下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咚咚咚,节奏平稳,跟四个月前那颗花生米大的光点的搏动频率一模一样。我没有缩手,就那么贴着她心口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挪出去又挪回来,她的心跳一直在那儿。稳的,活的,属于一个人的。
"你以前说过的,"我开口,嗓子里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沙哑,"你说每个鬼都有期限。你的期限到了?"
她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眶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点了头:"到了。可是——"她偏了偏头,嘴角翘起来那个熟悉的弧度,"我想续个期。"
我看着她月光底下完整的那张脸,把那句"续多久"咽回去了。不用问。续到日子过完,续到头发花白,续到再也不需要阳台和月光和《大话西游》来证明某个人存在着。续到她在阳光下走出一团完整的影子,我跟着那道影子走完剩下的所有路。
那天晚上我没去阳台烧香。我搂着她睡到天亮,月光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退干净了。她在枕边翻身的时候碰到我的胳膊,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