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右脸只剩下一小块空白了,位置在右眼下方到脸颊之间,大概一个硬币大小,边缘泛着一圈新生的浅粉色。剩下的所有部分全部完整。左边完整的吴初实的脸,右边百分之九十的吴初实的脸,中间那枚硬币大的缺口像个还没贴完的拼图,透过那个洞能看见空气和她身后那面白色的墙壁。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那张"几乎完整"的脸,手里端着咖啡杯动都没动。
她张嘴说了一句:"看什么看。"声音比昨天清楚多了,带着一点沙哑的烟嗓感,尾音微微翘着,像三天没喝水的人突然灌了一大杯润回来了。那个声音是吴初实的,但比吴初实平时的嗓音低半个调,可能声带还在磨合。
"你——"我咖啡差点从嘴里喷出来,"你能连续说话了?"
"试。"她抬起手在右脸那块空白旁边比划了一下,"嗓,嗓子还在调。"
她说话还不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在挑音节组装句子。但她确实在说话。三年了,三年来我听见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看什么看",充满了嫌弃但嫌弃得让人想哭。我放下咖啡杯凑过去,脸离她不到十公分:"你说慢点,再试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了抵上颚,嘴唇开合了三次才凑出一个整句:"你、你嘴,嘴角有,有奶沫。"
我伸手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她耍我。
"你会耍人了?"我瞪她。
她右脸那块空白旁边的嘴角——那半张已经长好——弯出一个得意到不行的弧度,嗓子里挤出几声干燥的气声,那是她在笑,笑不出来但努力在笑。那只左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在捕捉我吃瘪的表情。
"你记仇?"我问。
"记。"她这次顺畅多了,只卡了一个字,"你,你桃木剑戳我,我记,记住。"
"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我,鬼,我,时间长。"她每一个断句都自带一种理直气壮,好像做鬼的时间跨度可以让她合法地翻旧账。
她开始揭露我的黑历史了。那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数:第一次见鬼我摔了个屁股墩、我买桃木剑花了二百四十七被某宝好评率骗了、我请和尚道士洋神父花了四千多一个都没管用、我在阳台烧纸钱被邻居骂还嘴硬说烤红薯。每一条她都用那只刚长好的左眼看着我,眼角弯弯的,坏透了。
"你能不能忘了这些?"我捂着脸。
"不。"她那个"不"字清晰得像刀切豆腐,"好,好玩。"
她把一件鬼生最丢人的事留到了最后。她看着我,完整的那只左眼慢慢弯成月牙,嘴角翘着,然后用一种断断续续但咬牙切齿的清晰度说:"你,半夜。对着。我。唱歌。"
我的脸瞬间红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丢人的事之一。那段时间她变淡变到快散了,我半夜坐在阳台对着那团灰白色的光点不知道怎么办,紧张到脱口哼了首歌。我当时脑子抽了,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大话西游》的片尾曲,我就对着那团光哼了,哼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尴尬到闭了嘴。
"你听见了?"我的声音劈了。
"听。见。了。"她那个断句就是故意的,每个字后面都带一个饱满的气音,像砸钉子,"跑调。难听。"
"我那是——我那时候紧张——"
"我,录,下,了。"她指了指手机。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去抢她手机,她早一步把手机藏进了米白色披肩底下,整个人往后缩进沙发靠背里。我扑过去跟她抢,手伸进披肩底下摸手机,她那只半实半虚的手攥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动。我使劲往前探,她的脸——完整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脸——就在我鼻尖前面,近到我能看见她左眼虹膜上细细的褐色纹路和右眼正在生长中的眼睑边缘泛着微光。她那只完整的左眼盯着我,虹膜里倒映着我一张急红了的脸。我忽然停下来了,手还伸在披肩底下攥着她的手腕。
她也不动了。两张脸隔着一拳的距离互相瞪着。时间过去了大概七八秒,她的瞳孔在我眼睛里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她张口说了一个字:"傻。"
那个字带着温热的气流喷在我鼻尖上。她的嘴唇完整了,气流的温度是温的。不是凉的。温的。
我松开她的手腕坐回沙发上,心脏跳得让整个胸腔都在震荡。她低头把手机从披肩底下掏出来重新放好,没说话。她右脸那块硬币大小的空白正在慢慢收缩,边缘的新肉正往中心爬。
客厅安静了几秒。她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记起一些事了。"
声音顺了很多,尾音不再断断续续,整个句子流畅地滑出来。她抬头看着我,那只左眼里的神色变了,从调皮变成了我见过的那种"吴初实式"认真。
"什么事?"我问。
"三年前你带我去医院。你站在走廊里哭。你知道我在门里面听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三年前那个秋天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她流产的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灯又白又冷,我靠在墙上站不住滑下来坐在地上哭了一场。我以为她不知道。
"你听见了?"我嗓子哑了。
"听见了。"她完整的那只左眼慢慢眨了一下,"我当时想,原来他也难受。后来我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她说话越来越顺了。每个字之间间隔缩短了,句子的长度从五六个字扩到了十几个。她右脸那块空白已经缩到指甲盖大小,边缘的新肉正在把最后那一点空洞填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替她描眉画眼。
"你还记起什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开合了几下,像在整理词句:"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面。记得去年冬天你半夜帮我倒水。记得上个月你坐在阳台抱着我晒月亮——的时候你哭了。你不让我看见。但我感觉到了。你肩膀在抖。"
我低着头没抬。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反射着天花板的白光,我盯着那团反光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了。
"记那么多干嘛。"我声音闷闷的。
她伸手过来碰了一下我低着的头顶。温的。她的掌心温了。那只手的温度从发顶传下来,像四个月前那只冰凉的手第一次从黑暗里递过来玫瑰花,现在换了温度,换了触感,但人没换。
"不记就忘了,"她完整的那张嘴说,"我不想忘。"
她的右脸最后那一小片空白正在闭合。边缘的粉红色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里收,收成了一粒米大,收成了一道线,收成一个点。最后那个点闪了一下暗了,她右边脸上的皮肤完完整整合拢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脸,指尖顺着颧骨滑到下颌角,又从下颌角滑到耳根。她整张脸摸了一遍,左右对称了。眉毛完整了,两只眼睛都闭上了。鼻梁挺直地立在正中,嘴唇抿了抿又松开。她睁开眼的时候两只眼睛同时看着我。
一双眼睛。吴初实的。棕褐色的虹膜,左眼眼尾比右眼稍微吊高一点点,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我那张呆住的脸。
她张嘴说了一句:"我现在是全的了。"
她整张脸完整地站在我面前。我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快四个月的空白的,三个月半边的,一个多月碎片拼图的,现在它一块不缺地回来了。眉毛、眼睫、鼻梁、人中、嘴唇、下颌、脖颈。每一寸都认识。每一寸都熟悉。每一寸都让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伸手把她整张脸捧住了。两只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指尖搭在她耳后。她的皮肤是温的,掌心底下的颧骨微微凸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顶着我虎口的位置。她没动,让我捧着。我也没动,就那么捧着她的脸站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完整、流畅、带着她自己的音色和她自己的语气:"捧完了吗?我饿了。"
我把手缩回来抹了把脸:"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
"又吃?"
"你只会做番茄鸡蛋面。"她坐回沙发上裹好披肩,两只完整的眼睛冲我眨了眨,"做吧。我看着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