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看我。"她说,然后那行字就在屏幕上消失了。我放下手机,右眼皮开始狂跳。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我坐客厅沙发上一动没动等着。吴初实七点半起来洗漱化妆,八点出门上班,门锁落上的咔哒声传过来之后,整个屋子静了三秒。然后阳台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声响——像布料被风吹起、像纸张从桌面滑落、像某个人的呼吸终于从间隔很久的停顿变成了连续的气流。
她从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转出来。我仰头看着她的脸,手里的咖啡杯滑到了茶几上,滚了两圈磕到杯垫才停住。
她左边的脸完整了。从额头到颧骨到下颌线,全有了轮廓。鼻子、嘴唇、腮帮子的弧度,全回来了。只剩从鼻梁正中央往右边划开的那半边脸还是空白的,像一幅画只完成了一面。但完整的左脸清清楚楚是吴初实——微微吊起的眼尾、鼻翼一侧那小颗浅色的雀斑、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嘴角天生往上翘着带一点笑意。
"你的脸——"我站起来腿肚子发软,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
她站在那儿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半有嘴唇的脸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生动了无数倍,完整的人类笑弧带着肌肉微微收紧的细节,法令纹浅浅地凹进去。她拿起手机打字递过来,这个动作还没变:"右边还在长。估计还要几天。"
我盯着她左脸看了足足一分钟。左眼的那条缝已经能看见完整的眼睑形状,眼睫毛细细的垂下来,眨动的时候能看见一道极浅的虹膜颜色——棕褐色的,跟她右半边脸的空白形成了最刺目的对比。一只眼睛看着我,另一半脸空的。
"你能看见了?"我的声音破了。
她点了点头。那只左眼在我脸上眨了眨,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然后她抬手指了指我鼻梁旁边——那意思像在说"你这里卡了一粒米"。我赶紧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她那个"看见"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准确。她有眼睛了。虽然只有一只,但她能看见我了。
"你第一眼看见我长什么样?"我凑过去把脸怼到她那只眼睛前面。
她举起手机打出两个字:"丑了。"
"谁丑了?你再看清楚点。"
她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瞳孔在阳光下微微缩了缩,然后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瘦了。眼袋。头发少了一撮。你最近没好好睡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发际线。她看见了,全看见了。一只刚从空白里长出来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钟,判断出我最近熬夜掉了一撮头发。她用一只新生儿一样的眼睛做完了我跟镜子每天对望五分钟才能确认的事。
"你那只眼睛看得清吗?"我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这什么?"
"两根手指。指甲长了没剪。该剪了。"她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嘴唇恢复之后她的手指似乎也更灵活了。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沙发上,我脑袋凑得离她半米远让她"熟悉世界"。她那只左眼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茶几上的水杯、沙发扶手上的披肩、电视柜下面露出来的DVD盒子、厨房台面上的酱油瓶子。目光扫了一圈之后她低头打字:"电视买了新的?"
"去年换的。"
"那个插花的小瓶子哪来的?"
"你上个月买的,忘了?你从花市拎回来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只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然后打字:"上个月的事我都不太记得。空白的时候记不住东西。"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半透明的手,那只左手还是虚的但正在变得实在。她左手心上一道细细的掌纹已经开始浮现了,跟右边那只完整的手的掌纹正在对牢。
"你记得《大话西游》吗?"我问。
"记得。"
"记得我烧纸钱被骗?"
那只左眼弯了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她打着字肩膀都在抖:"记得你蹲阳台上被邻居骂烤红薯。记得你拿着桃木剑哆哆嗦嗦指着我。"
"那时候你笑我了吧?"
她打了一个字:"嗯。"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算了不装了直接告诉我你是谁?"
她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想过。但你拿剑的样子太好笑了,我想多看几天。"
我被她那个"多看几天"噎得说不出话来。我拿桃木剑的蠢样在她那儿是连续剧,她每天晚上搬着小板凳蹲在旁边看我发疯,默默记下来了准备将来有一天拿来嘲笑我。
"你还记了什么?"我问。
她歪着头那只左眼眨了眨,打出长长一串:"你睡觉打呼。你做梦喊过'鬼别跑'。你上班前在玄关穿鞋总要先穿左脚。你煮面的时候哼的歌是跑调的。你偷偷在备忘录里写过'今天鬼没来,慌'。"她打完这一串抬头看我,左眼里带着点得意的光。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她在备忘录里看见过我写的那些"日记"——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看得见的碎碎念。那是她变淡的那段时间我每天睡前写的: "今天鬼没来,慌""她又变淡了,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她了"。每一行她全看见了。
"你偷看我备忘录?"我声音变了调。
她打字:"你放在茶几上不锁屏。我又不会偷你钱。"
"你偷看了我心。"
她放下手机,那只左眼慢慢弯下来。嘴唇那半边弯成了个完整的、柔软的弧度,连带着左脸上的苹果肌微微鼓起来。她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我胸口,掌心覆在心脏的位置上停了两秒。凉意从那块皮肤渗进去,心跳咚咚咚地撞着她的掌根。
然后手机亮了一行字:"不用偷。你自己早写给我看了。"
我坐在那儿被她那只左眼看穿了整个人。那张半成品的脸凑在我面前,一半是她一半是空白。那些没完全长出来的部分正在慢悠悠地描着轮廓。缺口边上能看到皮肤正在生长,一圈极细的粉色边缘沿着五官轮廓一点一点往内收,像潮水在填平沙滩上的脚印。
那天下午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没开,她只是坐在那里闭着那只新长出来的左眼养神。我坐在旁边看她的侧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唇的那一面朝着窗外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那个侧脸的弧度我太熟悉了。吴初实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就是那个姿势,头微微往右偏,左边的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鼻尖上有一小片反光。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左脸的鼻尖。触感是凉的,但鼻梁骨的硬度已经在了。她的左眼睁开,转过来看着我。
"你整张脸长好了之后,你每天还会在吗?"我问。
她眨了一下眼,拿起手机打字:"我每天都在。你看得见看不见都会在。"
"我看得见。"我说。
她那只左眼弯成了月牙。嘴唇完整的那半边微微张开,气流从唇缝里挤出来,带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那声音不成字不成句,就是一段气音——但它是活的、人的、带着湿度的。我听见了那一声,整个人钉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她又试了一次。嘴唇开合了两下,气流的缝隙里挤出两个残缺的音节。像"你"字的开头,又像"好"字的尾音。第三个音节出来的时候终于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我听得懂的词:"别……别怕。"
她嘴唇完整了,舌头还在长回来。但那段"别怕"的两个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的声音。吴初实的声音。三年没听过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和生涩的、她自己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她坐在旁边伸手搭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手心凉丝丝的,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来,她那只左眼正看着我。嘴角弯着,嘴唇完整的那一半轻轻往上翘。
"你再说一遍。"我嗓子哑了。
她吸了一口气,气流从喉腔里挤上来,嘴唇颤抖着开了又合。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别怕。我回来了。"
四个字,她的声音。我听了五年她的声音,第五年她消失了,剩下一团空白和三年的沉默。现在那四个字从一片空白里长出来落在我耳朵里,震得我整个人都在发麻。
我伸手把她那半边空白的脸轻轻捧着,嘴唇在那片空白上碰了一下。凉的,柔的,皮肤表面细绒毛微微蹭着我的唇角。她空白的半边脸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粉色,从颧骨位置往下蔓延,染了半个脸颊。
她拿起手机最后打了一行字,字迹清晰端正:"今天半边。明天多一点。你等着看。"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窗外秋天的阳光正照进来落在她那半边刚长好的脸上。她的左眼在光里微微眯着,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