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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清晏 第56章 残阳如血(6)

作者:玉蓬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03 01:41:28 来源:文学城

陈致将沈照华揽抱在怀里,手指轻颤地用绸帕擦拭她额头上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

沈照华似是泄尽了身上全部的力气,在他怀中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再遮掩了。为国尽忠之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们要我死,那我死就好了。只是可惜,没死在战场上,白受这一遭折腾......”

苍白的一张脸儿虚弱无光,陈致急怒交加又不忍高声质问,只得强忍情绪道:“你在说些什么!什么要你死你就死,昨日夜里你就不对劲,可不论发生什么,你总要想想我们,我们两个才刚刚开始,你就说这种丧气话!”

沈照华被他的胳膊的颤动弄疼了,她不禁皱了眉,睁开眼看着面前如画般清俊温润的郎君。

他发丝还凌乱湿着,肩头也水意未干,可见是下了马车连伞也顾不得打,就往院中来了。素日沉稳的他如今满怀急切,眼睛眼眶都是红的,都是为了自己。

可是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叫她如何能安心与他相守,若无其事地做他一辈子的妻?这又如何对得起父亲?

沈照华只觉得胸口愈发透不过气,她伸手去梳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目光幽幽辨不清情绪:“我何曾丧气,不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亲认命了,我也认命就是。只是日后没有了沈家,还会有张家、王家、李家,一代一代功高之臣,你们父子慢慢杀吧......”

沈照华声音虚弱,却字字锥入陈致的心脏,让他的身体渐渐冷却。她声音渐渐停止,陈致的心跳似也渐渐消失。

她在说,是陛下诛杀了她的父亲?

陈致脑中嗡嗡作响,只是本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陈致突然扶住怀中人的双臂,发红的眼睛灼灼直盯着她:“谁告诉你的?这是离间计,照华,你莫要着了他们的道!”

沈照华两下挣开他的怀抱,挪动身子靠在床架上,却再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他们还蒙骗不了我。我也不想追究他到底是助纣为虐、顺水推舟还是故意放任,他总归不是无辜的。古来兔死狗烹之事还少么,只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这样是对是错,自有天道昭昭。”

“断人罪过也需有个证据,陛下对沈老将军一向敬重,他不会做那种事的,他还要我娶你,嘱咐我要好生照顾你......”

陈致不免激动起来,沈照华苦涩一笑,将他打断:“殿下,今日的三司会审你不去听了吗?他们此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又揭露我的身份,就是想趁你分身乏术,他们好想办法转圜,你不要着了他们的道才是。我自有我的命数,你快去做你该做的事罢。”

沈照华说完,自解了外衫,扯了被子躺下,阖眸不再言语了。

陈致怔怔地起身,看着平静的准备接受一切结果的沈照华,他此刻竟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脑海中回溯着去年春天的事,当时战事艰难又天灾频发,朝廷里兵部叫苦连天,户部捉襟见肘,新岭陷落之后甘定两省全部戒严,内部筹粮募兵准备大战,这时朝中要提防沈恪拥兵自重的论调渐起,陈业一面压制舆论,一面却暗中派他去边关监视,又在两国战事胶着之际,不仅未让户部调粮拨款,反而降旨催战......

前些年沈恪作战,陈业还会不遗余力地倾举国之力去筹粮募款,保证西境战事顺利,但近年来确乎不似往年有求必应。陈致不是不知道陈业对兵权在握的沈恪起了提防与敲打之心,也知道鸟尽弓藏是帝王常用之术,但是他心中仍然无法相信是陈业杀了沈恪。

沈恪当时明明已经接诏返京,准备上交兵符了,陈业何须再去做那罔顾君臣之义的事?君臣际会二十载,不说惺惺相惜也是君臣相知,陈业当真如此冷血无情?

陈致忽然懂沈照华今天为何要孤身出现在朝堂上了。

她想用自己这条命向全天下证明沈家的忠,让所有质疑沈家的人都闭嘴。而且,她对天家已经心灰意冷了,所以她自请黜掉太子妃之位,不想再与自己长相厮守。

陈致的心口一片冰凉。明明前几日还是月圆花好、温情脉脉,如何今日便是恩断义绝、咫尺天涯?她怎么舍得?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门外风雨潇潇,雨幕如织。他还记得临清那个初春雨夜,他们暗巷携手同避追捕,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个地步。

唐近元已打了伞在檐下等候:“殿下,这里的下人们臣都已经嘱咐好了,让他们务必好生照顾娘娘。这儿是个别院,后面有花儿有景儿,屋里一应陈设物什也是全的,虽不比东宫,也不会叫娘娘太受委屈。”

陈致看了看这四处戒严的皇家别院,深吸了一口气:“今儿湿气重,娘娘身上似不大好,传徐太医来给娘娘诊脉。”

徐仲明是她儿时好友,有他隔三差五前来说会儿话,想来她也不会太闷。

说完启程向皇宫驰去。照华说得对,此刻他应该收拾心情做好正事,只有将李陆一党的原形揭露,他们的奸计才不会得逞。至于她的性命......陈致默默攥紧了拳头,除非他死,不然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徐仲明来时将近午时,沈照华正坐在床头,看着窗外一串串的雨珠发呆。

屋里守着两个听使唤的侍女,屋外还站着两个守门的内侍,徐仲明于是依礼下拜问安:“微臣徐仲明奉太子殿下令旨来给太子妃诊脉。恭请太子妃殿下金安。”

沈照华这才发觉门口来了人,连忙打发侍女下去,让徐仲明平身进来。

徐仲明看了眼几案上一口没动的午膳,劝道:“听说你今日在朝上大杀四方,想来累得很了,不吃饭怎么行?”

连一贯爱与她开玩笑的徐仲明,今日的语气都有些发沉,沈照华看了他一眼,反倒笑了:“要不一起吃?反正见一面少一面了。”

药箱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徐仲明把手枕拿出来,叫沈照华躺好,要给她诊脉。

沈照华没有躺下,只是指指身旁的椅子:“沈家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也该轮到我了。你别忙了,陪我说会儿话罢。”

徐仲明钉在原地踌躇了会儿,看着她这一副准备好从容赴死、丝毫不愿挣扎的模样,终是说道:“我来的时候,见世祖母和世叔母进宫了,想来这会儿,人已在勤德殿里了。我本不想说出来叫你担心,但是看你这个样子...大家都在为你努力,结果不一定如何呢,你好歹振作些。”

沈照华那发空的眼睛里总算闪出些光亮,但也是转瞬即逝,语气依然淡淡的:“沈家又没有丹书铁券,不过几辈子的情面而已,管什么用,她们去了也是白去。”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那她该怎样想?沈照华心中冷笑,她倒宁愿陈业下旨赐死她,免得留她一命,她还要向杀父仇人叩谢恩情。

就当自己是死在战场上了,也是痛快。只是可怜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要难过一遭。不过总好在他们对沈家千般猜测万般诋毁,也值了。

但是这些话不能叫徐仲明知道,沈照华只是说:“实话而已。对了,你有空去我家给我祖母递个话,就说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什么都不怕,而且自从代兄上阵那天起,我便知道会有今日,如今不过承担后果而已,叫她老人家宽心。”

徐仲明早是心中酸涩了,强忍着才没有红了眼眶,一时哪里忍应,只是说着别的:“我前几天在街上还看见周诚了,想是京中伙食比凤宁好,他又长壮了些。一问才知道,他本是因军功被留在了神机营,上头见他身手好,办事又得力,已让他入了金吾卫了。”

一提起周诚,前些年在凤宁守城的种种又像梦一般翻涌上来。两行清泪从沈照华眼中无声落下,慌得她急忙用手去抹:“是吗,也算出息了,不枉他辛苦一场。记得兄长去后他跟了我,每日里都东跑西颠的,帮我做了许多事。”

“他还向我问起你,说沈二公子如何了,他还想回临安的时候看你呢。我当时一愣,心道世叔什么时候生了两个儿子,后来才反应过来,定是你糊弄人家的。”

沈照华破涕为笑:“那是当然,若让他们知道我是女的,说破大天也不会替我遮掩的。不过现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徐仲明跟着低低一笑:“他们也真是眼神不好,你生得这么好,哪里像个男子?我就绝对不会被你糊弄住。”

沈照华拿手肘顶了他胳膊一下:“战场上每天刀尖舔血,谁有闲心看谁生得好不好。对了,前阵子在你家养病的时候,我听家里的婆子说,世翁要给你与卢家的小姐订亲,听说是个诗礼传家的清贵门庭,看来好事将近了啊。”

徐仲明抬眸看了她一眼,无奈笑叹:“也就是你了,自己如今朝不保夕,还有功夫关心别人的闲事。”

“没事,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既当堂认了罪,就什么都不怕,都是大丈夫,快别做小儿女之态。”

二人说笑了会儿,徐仲明坚持给她诊脉看伤,又开了付调养的方子,这才走了。

别院二人各自藏着心事闲话之时,三司会审已到尾声。

陈致仍是在正堂后面的隔间听了会儿后,便偷偷离开回东宫去。

韩仰山临阵变卦,没有按照陈致信中所定将李陆罪行公之于众,而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模棱两可企图蒙混过去,就连韩二爷与他当堂对峙,他也说是手下暗行不轨,他这个从外地空降过来的知府并不清楚。

如果局势还没变化,接下来吴郡布政使的供词,估计比韩仰山的好不了多少。而且陈业对是否要把李陆连根拔起的态度一直都暧昧不清,导致三司审案的时候也诸多顾忌,根本不敢深问。

陈致气得一拳砸在书案上,正要叫崔知白催查吴郡临清的田地和盐税,便见崔知白面色惨白地冒雨跑进了书房。

“殿下,咱们派去梧州跟踪的暗卫......有几个已落了贼网!”

陈致腾地起身,是显见的失态:“不是告诉他们宁可漏查也不要打草惊蛇吗!”

崔知白也紧张得浑身冰凉:“回来的弟兄说,当时从临清西运的船上夹带了一批银钱和军械,而且,他们在郊野庄园私蓄了大量马匹,还有一部分,是本应供给前线的军马。殿下,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陈致顿时眼前发黑,只觉天旋地转。他不是没料到李陆会在梧州私储一批武备,以便起兵夺嫡,那也可以等此案尘埃落定他们人心尽失后,借朝廷之力一举瓦解,但如今打草惊蛇,他们到底会如何行动,他不敢细想。

“殿下,从梧州起兵入京必经定州,但如今甘定两省都在顾介夫手中,如果顾介夫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那就危险了!”

陈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迅速思量着,如今虽边境不稳,灾难初平,国库空虚,但好在皇帝春秋正盛,地方军权还受控于中央,他们一有异动,必死无疑。

本来是长期的打算,如今乍然被撞破,他们如今会不会不顾周全贸然起兵呢?

陈致缓缓坐回椅中,望着窗外连绵的阴雨。

李府内,李敬端看着从梧州寄来的加急密信,眉头紧蹙,额间渗出了冷汗。

陆韬得了信火急火燎地赶来,看见梧州被人察觉的密信后,差点当即跌坐在地。

“完了啊相爷,这要是走漏了消息,可是捅破大天的事!这事要不要让贤妃娘娘知晓啊?”

李敬端强行缓了口气:“没想到太子的手这么长!现在梧州那儿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绝对不能硬碰硬,赶紧去信陆文祥,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些,不管谁去查,都咬死了是为防匪患才预备下的。”

“那儿还有去年扣下的一批军马呢!一旦查出来,谁去顶罪啊?”

“让陆文祥去处理,不行就先偷偷地贩给北临,谁还去异国境内查咱们不成!”李敬端手中的茶盏紧攥着,半晌,又道,“不过这事迟早是纸包不住火,既然他把咱们逼到这个份儿上,也只能釜底抽薪了。”

陆韬已经汗流浃背了,这时根本想不出什么更好的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是下意识地抬头一问:“怎么弄?难不成还是把人做掉?”

李敬端目光阴晦地冷冷一笑,脸上的皱纹积起一条条细细的阴影:

“太子既然那么舍不得那沈家罪女,一定还会去看她。那罪女先杀死杀父仇人之子,而后畏罪自杀,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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