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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清晏 第57章 风起云涌(1)

作者:玉蓬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05 22:12:02 来源:文学城

许是三司被临清的案子绊住了脚,关于沈照华的处决,多日来也没提上日程。

勤德殿里也安静得很,听说当日沈老夫人与周氏进殿拜见后,陈业只是安慰了几句,连沈照华代兄为将他们事先是否知情都不曾追究,就叫人好生送回了武宁侯府。

一桩欺君大案就这样悬着,多少人都在观望。

这日夏风熏暖,日头高照,东宫里的垂柳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陈致从宫中回到书房,三两下解了腰间玉带和外袍便往榻上倒去,一股深深的疲倦与无力感从心头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想着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他整个人犹如置身水深火热之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在勤德殿外跪了七日,想让陈业对沈照华从轻处置,陈业唯独见他的一次,也只是扔下一句“回吧,此事且待朕思量”。可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最怕的便是即使沈照华最后能免于一死,她也保不住太子妃之位了。这个位置就和他一样,必须犹如神龛里的神祇,浑身上下不能有一丝污点,才不会受人指摘。

想到此处,陈致愈发头昏脑涨起来。还有,他这几日曾无数次想去找陈业问一个真相,问问沈恪之死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可每每又不敢问出口。万一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那他该以何面目去面对沈照华呢?

杂乱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将他的思绪缠得紧紧密密,让他完全透不过气来。

“殿下,传膳吧?”唐近元悄步进了来,在榻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几日他的差事格外艰难,殿下心情不佳,不知哪一句没说好就会触了霉头,这传膳更是个难题,之前太子妃在的时候,直接到文熙殿摆饭,俩人高高兴兴就吃了,有时聊到兴头上,还会传些酒水,如今殿下这饭基本上没有一顿是正常用了的,他眼看着殿下瘦了一圈儿,却又不敢去劝。

唐近元问了句,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正要垂头丧气地退下,便听榻上人有了动静。

“今日的膳食可有太子妃素日爱用的?”

唐近元一听有谱儿,立马答道:“有,娘娘于膳食上素日虽不挑,但是今日有酒酿清蒸鸭子、碧涧羹、白玉霜方糕这几味,臣记得都是娘娘爱多吃几口的。”

陈致思量了片刻,起身道:“那收拾起来,咱们去给娘娘送过去。”

唐近元当即喜笑颜开,连忙吩咐下去,自己折身回来服侍陈致更衣穿戴。他早想劝陈致去见见沈照华以解相思之苦,无奈这几日陈致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如今他肯自己想开,唐近元只觉无限欣慰。

一路上宝马频催,马车轻疾稳当地便到了别院。

还未下车,陈致便觉得今日别院前的气氛有些不对。

他撩了侧帘一望,今日值守的侍卫个个军容整肃地扶刀矗立,将小小的别院围了个严严实实,与第一日来时松散的模样不可同日而语。

陈致出示了东宫令牌正要进去,便见门口的侍卫出列阻拦:“太子殿下,末将等奉命护卫别院,无旨意,不敢让殿下进去。”

唐近元见那侍卫一脸油盐不进的死样立刻上前斥道:“什么道理!太子殿下来看太子妃那是天经地义,就连陛下也没下旨禁了殿下的探视,你的谱儿倒比陛下还大了?!”

不想那侍卫仍然辞色不改:“末将万死!别院历来是无圣旨不得探视,如果有冒犯之处,请殿下恕罪!”

唐近元正要还嘴,陈致却将他拦住,径自问道:“那近日太医院徐太医来给太子妃诊脉,你们也让人回去请圣旨了?”

那侍卫支吾了一会儿答道:“回殿下,看守别院的除了末将等金吾前卫侍卫,还有金吾后卫和羽林卫的兄弟轮值看守,末将这班并未见过徐太医。”

陈致点了点头,收回令牌,叫唐近元将食盒取出递给那侍卫:“那孤今日便不叫你为难了,你去把这些吃食送给太子妃罢。对了,你们这一片的头领是谁?”

只听那侍卫接过食盒道:“回殿下,是周诚周千户。”

听见这个名字,陈致沉吟了片刻,当即回身上车,不再逗留。

周诚,如果他没记错,曾经沈照华身边跟着的那个亲卫,就是这个名字。

当初他见过自己,如今自己恢复了储君身份,倒不好再见了,免得叫人察觉储君曾密往边关过,届时又是一番风雨。

彼时周诚正从城中各处巡视回来,看见侍卫拎了两个大食盒便要进院,于是下马问道:“停下。方才谁来过?”

“回千户,是太子殿下。因千户叮嘱不管谁来也不让进,末将就没敢让殿下进去。”

周诚刚想骂娘,这个脑子被驴踢了的,人家夫妻见面你也要拦,真把里头这位当死囚了?但是心念一转怒意消了,随即夺过他手中的食盒:“去帮我把马栓了,我去送!”

自上次一场雨后天愈发暖了,空气一干燥,沈照华身上的不适就缓解了许多。她居住的正房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两大坛子各色月季,如今还未凋尽,她没事就去院子里赏花,心情还算不错。

连伺候的侍女都暗暗惊讶,听说关进来的这位犯的可是死罪,她怎么既不一哭二闹,也不寻死觅活,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呢?难道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死?奇哉怪哉。

不过沈照华与她们想得正好相反,正是因为她坚信,以陈业冷血无情的程度,一定会杀了她以正国法,所以她才得在最后的日子里把每一天都活好,就当是赚来的。

这日内侍在房里熏驱蚊虫的艾草和香料,她正懒洋洋地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花,丝毫没有听到方才门口的动静。

还是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太子妃殿下在里头呢?”

“在小院里看花儿呢,大人把东西给我吧,我给太子妃送进去。”

“这里面是吃食,沉得很,小心弄洒了,还是我送吧,你们先下去准备准备,一会儿伺候用膳。”

这声音,沈照华越听越耳熟。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向房中的正堂走去。

她抬手抿了抿鬓发,低头理了理衣袖裙摆,待迈过正堂的门槛,正要绕过黑漆描金的大屏风时,她只觉得心要跳出喉咙了,震得耳内嗡嗡作响。

她不敢抬头,当她整个人绕出屏风时,只听堂内响起一声熟悉的粗沉的呼唤:

“少...少将军?”

面前人话音未落,沈照华的眼泪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扑簌簌地就往下掉,她赶忙拿了绢子要擦,那人已三两步跨到她身前,在她面前覆下一道阴影。

周诚的手已快扶上她的双臂,却在半空生生悬住了。

眼前这个素衫薄裙、秀美单薄的女子,果真就是当初临危顶将、冒死冲锋的少将军吗?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战事最艰难的时候,与沈老将军共同扛起了西境的一片天?周诚不禁再次将她打量。

故人眉眼依旧,可锐气不再。昔日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成了深宫妇人,如今还被软禁在这皇家别院之内生死未定,周诚一时百感交集。

但他是行伍之人,不知说些什么好,只任由万千思绪最终化做一声叹息,扑通一声跪在沈照华脚下。

“少将军!我早该来看你的!”

沈照华从不想此生还能被人称一声“少将军”,此时她真感谢苍天让她活到了今日。

昔日在她身边东奔西跑、追随效劳的忠厚亲卫,经过了京营生活的洗练,身上已有了几分禁卫军的雄武与威严,这何尝不是美事?

她强忍了泪意,赶忙去扶阔别许久的故人:“周大哥快起来。我当初不得已瞒了大家,感谢你还认我。”

周诚看着泪眼朦胧的沈照华,眼眶早也红了,强自笑着起身:“这是什么话,本来就是你,谁还能不认?听说你被关在这儿,我一早就想来看你,只是一直也没个由头。”

沈照华也赶忙让座:“快别站着,只是我现在这个模样,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家里一切都好?”

周诚却道:“都好。你别招呼我了,如今你是太子妃,四处又没个别人,我不能久留。”

沈照华定了定心神,确实如此,如今他们在这里见面,已是逾矩了。

“太子殿下刚来过了,我的手下脑子不灵光,没敢让殿下进来,只把吃食留下了,我也是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才能进来见你一面。”

周诚见侍女们忙着在外头忙着烧水、洗帕子、煮茶,忙近前两步低声道:“之前我本不负责京城南面的巡防,但是这几日原管这片的丁千户说家中老母病了,要回乡探望,所以让我临时顶了来。我总觉得这事蹊跷,怎么偏这时候让我来管这儿,是不是挖了坑等咱们跳呢。你多注意着些,小心些没亏吃。”

沈照华点了点头,周诚趁着这里服侍的人没察觉,连忙行礼告退了。

但是周诚方才的密话着实难住了沈照华,让周诚来看着她,把他们绑在一起,是为了干什么呢?难道是别院出什么事要推到周诚身上?可是她一不逃跑二不自杀,能推给他什么事呢?

沈照华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周诚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一会儿侍女进来放桌摆饭,服侍她盥手、用膳。

她虽是戴罪之身,但一未定刑二未废黜,这里服侍的人并不敢怠慢她。

她看着满桌的菜肴,眼底慢慢浮出几许酸涩的笑意。

陈致素日事忙,他们二人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一起用膳了。陈致吃相斯文,不像她随意散漫,她吃饭的时候也顾不上给陈致夹菜什么的,几乎每次都是她先吃完,再等着陈致。

明明出嫁前尚仪局的女官也教过她宫里用膳时的诸多规矩,但是早就被她抛诸脑后,偏陈致也不管她,任她随性而为,还每每看着她傻笑。

想到此处,她举箸夹了一块酒酿鸭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还是她熟悉的味道。东宫的厨子,手艺一直都很好。

但是如今对面,却没有笑着看她吃饭的那个人了。

怕是以后也不会再有了。这样也好。

可能他们一开始便是错的,趁着陷溺未深,早早分离了更好。

沈照华默默地吃着,不知怎么,面前的碟子里,落了两滴清泪。

陈致再访别院,是三日后。

这一次陈致是晚膳时分来的,他特意请了旨意过来,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陈致原本大步流星穿过前庭往房中去,可到了门口,脚步却慢了下来。

来的路上,他思量了半晌见到沈照华的第一面,他该说些什么,可是到底没个头绪。如今近乡情更怯,他竟是连如何面对她都不知道了。

她应该是不愿见到他的吧。

陈致脚步沉重地迈上房前台阶。

“殿下来了。”是沈照华站在堂中,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句。

其实她也不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但是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还来不及深想,人便已来到了堂前。

陈致猛然抬头。一声呼唤虽清冷,却也给了他揭帘入房的勇气。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陈致看见她平安无恙地站在这里,还愿意与自己说上两句话,多日的疲倦与煎熬好似都被掸尽。倒也不枉他迟疑千百次,终于鼓起勇气来见她一面。

沈照华颔首,与他同往内室去,一如之前在文熙殿中的模样。

唐近元连忙招呼人添灯备茶、摆酒摆饭,又有内侍往金猊中添了熏香,冷清了多日的别院好像霎时便热闹了起来。

“殿下瘦了。”沈照华看着脸都瘦削了一圈的陈致,淡淡说道,“殿下的身体是大祁万民的,不能因为些许小事就忘了珍惜。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之前并不曾好好照顾过殿下,只盼着以后能够个温柔体贴的,来照顾殿下......”

“我不要别人!”她话音未完,陈致便将她一把搂入怀里,“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些许小事,你的生死难道是小事吗!你还想着要我找别人,沈照华,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心!”

陈致忍泪低吼着,把她紧紧箍在怀中,生怕稍微放松一点,她就又把自己推远去。

他怕她不肯再亲近自己,本已尽力将情绪收拾好,可看见她站在这里,说着这些无情的话,哪里还控制得住,恨不得真学那话本子里的人,抛弃一切世俗名利,直接把她掳走,就此双宿双飞。

一旁服侍的人看见这情景,连忙无声退下,一时房中只剩他二人。

沈照华任他这样抱着,语气却依然平淡:“殿下又说傻话了,我已经认罪,赐死是迟早的事,纵使陛下真的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也是回不到殿下身边了。殿下何等聪慧之人,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苦心呢?”

“照华,你是不是在恨我?可是老将军的死未必是陛下所为,你为什么不查就信了呢?”

“那殿下为何不查?”

陈致无言。

沈照华哂笑一声:“因为殿下比我更清楚陛下的无情,所以你不敢查。”

不待陈致说话,沈照华又道,“其实我父亲到底是谁杀的,我不想去做无谓的深究,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陛下,如今现实的情形也不会改变。不管我的结局如何,我已是不能与殿下长相厮守的了。”

“不会的,我会去求陛下,会请官员为你辩护,我会让陛下赦免你,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妻!”

陈致将她揽得越发紧了,沈照华这次却一把将他推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她瞪着通红的一双眼,多少日来第一次情绪如此激动:“你别去求他!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让他处死我就是!”

“我再说一遍,你别去求他!”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陈致被她的反抗惊住了。

如今她竟是不想再欠天家一丝一毫,宁可死,也不想再跟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了么。

陈致抬袖抹去眼角的泪水,再次想上前将她揽入怀里,却听沈照华道:“陈致,我不恨你。只恨你当时在西境多次出手相助,让我对你有了念想,让我如今这般痛苦。如果我们当初不曾遇见,我现在一定会非常潇洒......”

陈致不管她还想再说什么诛心的话,径直上前用双臂将她圈住,低头迅速衔住她温热的唇瓣,近乎残暴地撬开她的贝齿,搅入那片泉水清甜的池塘。

这还是他第一次丝毫不顾及她感受的入侵。

沈照华的拳头雨点一般砸落他的肩头臂膀,陈致也丝毫不管,他的手箍住她的头和背,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身前。

忽然,怀中本已打算偃旗息鼓的沈照华,登时像小兽一般挣扎了起来,竟一口咬在陈致的舌上,疼了他一个激灵。

紧接着,她便泄了力般软软地瘫在他的胳膊上,似是在强行调整着呼吸。

“照华,你怎么了?!”陈致见她情况不对,连忙问道。

沈照华从齿中勉强挤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迷香,是迷香......”

陈致瞬间浑身紧绷。迷香?

坏了,这次,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沈照华彻底倒在他怀里。

陈致看着榻旁几案上的金猊,脑海中迅速思量着。应该是沈照华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加速了迷香的发作,而他此刻似乎还并无异常。

一股血腥气含在他的唇齿中,大概他是在药效发作前,就被疼醒了。

不过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陈致冷静地觑了一下四周,拥着沈照华便趔趔趄趄地倒入了帐中。

他要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烛火晃动着,仅是片时的宁静后,后窗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致屏息敛声地凝神细听着,有极其轻的脚步声似渐渐逼近,但轻易不能察觉。

他眼前似黑了一瞬,紧接着,房中便响起瓷片碎裂声。

几乎不足两息,那黑影又覆盖在了陈致的眼前,陈致全身的触角似乎在此刻苏醒,他敏锐又细微地感觉到,似有利刃正逼近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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