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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清晏 第55章 残阳如血(5)

作者:玉蓬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9 21:46:42 来源:文学城

陈致今日卯时便离了东宫,上朝、听议、集会,焦头烂额地忙到入夜,回到东宫后得知沈照华晚膳时分便离开,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陈致连门都没进,径直打马掉头,漫无目的地就要带着东宫卫去寻人。

还好中途遇到保护沈照华的暗卫来传信,说太子妃正在碧草湖,又飞马过来接她。

此刻他当真是疲惫了,却也知沈照华近日在房中养病心中憋闷,所以即使焦急也不舍得责问她为何不早点回去,只觉得人平安找到就好。

他断没料到沈照华今日见到他的第一面,竟是兜头问了一句这样无理取闹的话。

他委实有些没反应过来,眉心蹙着,眸中满是疑惑:“你说什么?”

沈照华见他这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竟然低头笑出了声,笑声带着讽刺的冷。

“我之前问过你为何堂堂储君会出现在凤宁,你当时没对我说实话吧?”

陈致无法回答她,只是依然要去拉她的手。

沈照华连忙扬袖挡开他,自己直直后退几步,脚下不小心踩到了石块,趔趄了一下。

陈致哪还管她愿不愿意,生怕她如今疯魔的模样不留神掉到身后的湖里去,直接上前就要把她抱住。

沈照华却一把将他推开,本就沙哑的嗓音几近声嘶力竭地朝他吼:“你若不对我说实话,就永远别碰我!”

陈致用力地调整了下呼吸,缴械投降:“好,咱们先回东宫去,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身后就是湖,你还伤着,当心掉下去。”

陈致的语气几近恳求,沈照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孽缘,孽缘——陈致,我劝你现在就说了吧,别再施缓兵之计了,你不要给任何人遮掩,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杂乱的念头在陈致混沌疲惫的脑海中交叠翻涌,许多话他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风愈发猛烈了,他的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沈照华似也是竭尽最后一丝气力撑着,似乎就要随风倒入这无边的暗夜,然后再融入即将来临的暴雨。

趁她不妨,陈致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打横抱起。

沈照华在他怀中如涸辙之鲋一样胡乱挣扎拍打着,丝毫不顾及自己还没有痊愈的身体。

陈致强硬地挟着她挤进那顶小轿,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轿子缓缓起行了。

沈照华渐渐放弃了抵抗,陈致发觉,似有湿润的一团正在他的肩头洇开。

“照华,哭了?”

无人应答,轿中只有怀中人强抑着的低低呜咽声。

沈照华一向坚强乐观,又好强好勇,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泪。那肩头微凉的泪水,似要把他的心都滴穿、滴碎了。

“你今日是不是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了?明日就是堂审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心啊。”陈致柔声哄着。

依然无人回应。

陈致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事你说出来,咱们也好议个章程,或者是我哪里对不住你,我好给你个交代。你要人死,也要我做个明白鬼啊。”

怀中人动了。

沈照华拽起他的腕子,发狠般咬下去,直到唇齿间溢了血腥味,才失神地把他松开。

陈致疼地咝了声,却没舍得抽出手。

沈照华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在黑夜里却字字清晰:

“你们做君王的,竟也会痛么?”

到东宫时,雨早已泼了满天,天地间升腾着一重重的雨雾。

沈照华任陈致抱进了文熙殿,老老实实地喝了盏热茶,沐浴更衣、入榻盖被,让人想象不出她方才还在湖畔发疯。

苏晴在榻前给陈致腕上的伤口上药,沈照华翻过身去,一言不发。

宫人都退下后,锦帐之内,陈致调整好心绪,在枕上说道:“沈老将军镇守边关十余载,百姓拥戴、士兵拥护,已呈割据之兆。当时我去凤宁,是奉陛下密旨,看看沈家是否有反迹,并监视大军动向。”

“但是沈老将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我也写了多封密信奏禀......”

陈致刚有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却听背对着他的沈照华冷声打断:“好了不用说了,睡吧。”

陈致怔了怔,到底扛不住遍身袭卷而来的倦意:“好,待明日堂审结束,你有话再细细问我。只有一样,千万不能疑我......”

一星烛火在帐外浅浅摇曳着,雷雨之夜里,沈照华不知何时才入睡。

平静果然没有持续到次日堂审。

早朝时,沈家以女代子的欺君之事便在朝堂上炸开了锅,关于沈少将军受箭伤前后的差异说得绘声绘色。

当然,更多的是在为沈家定罪,说沈家占据两州之兵且无视国法,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说沈家女胆大包天牝鸡司晨,视军国大事为儿戏,干犯军法国律,实属罪大恶极。

更有甚者还在腹诽,幸好沈恪在返京途中一命呜呼了,不然如今朝堂姓陈还是姓沈且不可知。

陈致跪请帝王从重惩处污蔑功臣、诽谤忠烈的奸佞,可有人却提议前往临安开棺验尸以辨正枉。

李敬端颇为好心地说开棺验尸怕有伤功臣之心,无奈朝议沸汤,陈业便叫大理寺立案,宗正寺协查案情,说此事如若不实,伤及功臣英名及皇家内眷清誉,从重惩处。

下旨的话音还未落,便见守门的内侍火急火燎进殿禀报:“太子妃殿下在殿外求见!”

一时众臣惊诧,就连陈业也怔了一瞬。

陈致当即看向陈业,一双眼睛瞪得发红:“陛下不可!太子妃是东宫内眷,岂可步入朝堂现身于众臣工面前,岂不有失皇家体面!”

他不想让她被众人当面审判,他不想别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陈业垂眸一顿,随后抬头道:“让太子妃回去。”

陈致刚松一口气,却听门外响起他梦中都贪恋的疏朗清声,并随着她前行的脚步渐渐逼近:

“妾连疆场都上过,又何惧这国家明堂?”

陈致一诧,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从殿外漫天的雨幕中走进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现身朝堂,她没有穿繁复的礼服,也没有梳精致的宫妆,只是穿着最平常最素雅的月白色褙子和素白色的百褶裙,发髻上插了两根玉簪,像九天降下的仙娥。

她一步步端稳地向殿内走来,褙子的宽袖迎风扬起,裙摆在她足尖荡开纯白的涟漪,没有半分的娇怯态,只有一身的清气。

她甚至面含微笑,眸光没有因为众臣工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而有丝毫闪躲。

“妾,靖远大将军、武宁侯长女沈照华,拜见陛下。”

她跪地稽首,行礼如仪,初次置身朝堂,没有一点慌乱。

众臣们议论她的自称,说她如今已嫁入皇家,不该表母家身世,不该公开自己闺名等等。

陈致起先还担心惊惶,可见她坦坦荡荡从容而来,他知道,她已做好面对一切疾风暴雨的准备,她不想藏在人的身后,像只不堪风雨摧折的雏鸟。

他的妻子并非寻常女儿,他需要做的,只是守着她、支持她,陪她共担风雨。

可昨晚她分明还失魂落魄,这么快便振作起来...陈致隐隐不安,总觉得会有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发生。

“太子妃,有臣工参奏沈家以女代子,染指军政,你有何可辩?”

宝座上传来陈业的问话声。

沈照华道:“若说妾在兄长身亡之时临危顶将,以女子之身抵挡北临贼寇,妾无可辩驳,妾请陛下依大祁律治妾妇人干预军政之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果然万事不可能空穴来风,沈家确实干犯国法!

可紧接着便是沈照华起身后的厉声指斥:“如果说有人存心把妾一人之过冠在沈家三代忠烈之名上,让陛下陷入不仁不义之境地,也寒了万千忠臣良将们的心,妾以为,此人居心叵测,其心当诛!”

“花言巧语!你既涉身疆场、干预军政,难道不是沈家指使纵容之故?”一个臣工立刻反驳。

“妇人干政阴阳颠倒,岂知不是沈家贪恋权柄倚功造过!”另一个臣工马上附和。

沈照华缓缓回身看向队伍中的他们,忽地笑起来,渐渐笑得咬牙切齿:

“那尔等一敌未却便安享了京中富贵,还在此藐视忠良大放厥词,踩着沈家人的血骂着沈家人,又是谁指使纵容了你?在朝堂之上说这样丧尽天良的话,外面大雨滔天,也不怕一道天雷劈了你!”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许是沈照华一介女子却生出这样气性叫他们愣住了,也许是沈照华言辞露骨扎了其中某些人的心,一时堂中陡然寂静,各人脸色异彩纷呈。

陈业此时出言轻斥:“太子妃,注意言辞。”

沈照华回身敛容,向陈业陈词:

“去春西境一战,新岭轰然陷落在前,凤宁苦苦支持在后,正逢国家多难,军队缺钱少粮,先父夜以继日殚精竭虑,三军将士冲锋陷阵不惜己身,兄长更是在与北临交战时身中毒箭、英年陨落,可谓边关飘摇、军心动荡。妾幼承家学,十三岁上随父守边,逢此危难之际,妾不忍藏身于屋瓦之下苟且偷生,于是不顾先父反对,执意提枪上阵。”

“三月两军交锋,妾率轻骑冲入敌阵,于乱箭之中斩下北临大旗;四月朝廷催战,妾献声东击西之计,点兵一万暗渡桑台敌境,经彻夜鏖战占据城池,得以与王师分两路夹击,收复新岭。”

“沙场刀枪无眼,妾决定代兄上阵那刻起,便已决计血染黄沙、马革裹尸。虽然上天怜惜,教妾存得一命,嫁入天家与太子殿下修得琴瑟之好,但沈氏一门早已身许家国,如今捐躯未成、明堂问罪,为防无良之人口出恶言污蔑忠良,妾甘愿认罪伏法,追随先人于天上护我朝百姓。”

一语毕,偌大的朝堂默了又默。

各方幽幽投来的目光深了又深。

沈照华依然在堂中如竹而立,八风不动。

终于有众臣工持笏禀报:“臣闻,对于干犯律法之罪,自古功不抵过......”

不待他说完,便有沈家门生故旧出言:“太子妃虽触犯国法,但其代兄出征,孝悌可嘉,为国杀敌,忠勇无匹,其在沙场舍生忘死、屡建奇功,实乃有功于社稷,而且战后并未继续以沈家长子之名窃据兵权,可见并无贪权之意。若治以死罪,试问我朝将忠孝之人、有功之臣置于何地?”

“自古征战需权宜应变,才可克敌制胜,太子妃一介女流,为稳军心不得已挺身而出,也无非权宜二字。臣请陛下,法外容情,勿伤忠烈之心!”

一阵交锋后,终于图穷匕见。

朝班中缓缓出列一人,看了一眼陆韬,而后颔首上前:“臣有疑问,太子妃既是为权宜而干预军政,事后为何不立即陈情,主动请罪?且此事知情者还有多少,为何包庇隐瞒?是否皆有无视国法、侥幸逃罪之心?”

朝堂似燃起硝烟之气。

这席话,说出了朝中许多人未敢问出的话,太子妃之事,太子殿下知不知晓?是否有包庇行径?该不该治罪?

沈照华何尝不知他们此时戳破此事的用意,昨日曹鸿装疯引她来见,她便知道,早晚会有人在此处等着她,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把祸水引向东宫,阻挠陈致彻查案件。

只见她上前两步跪于堂前:“此事确系妾一人执意妄为,且事关重大,世上只有先父与妾知晓,并未告知旁人。请陛下明察秋毫,只降罪妾一人,沈照华虽死无恨!”

悬心半日的陈致见她要独自受过,一时再也顾不上其他,连忙出列,撩袍下拜:“陛下,臣与妃夫妇一体,臣愿与之同罪!”

见他请罪,沈照华这时将昨晚在脑海中盘桓琢磨了近一夜的话,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

“妾触犯国法、隐瞒君父,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请陛下降旨黜妾皇太子妃之位,另聘德行出众之女,配与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他们没料到,这沈家女竟做好了声名、性命、尊位都不要的准备,只为一人扛下此罪,免家族与太子株连,一时心中对她还隐隐生出了几分敬意。

陈致只觉脑海空了一瞬,他也没料到,她竟会有这个念头。

她昨天到底都听到了什么,竟会如此果决地要与他划清界限?

陈致当即禀奏:“陛下!皇室内眷的黜立乃宗族大事,万不可听太子妃一面之词!臣请带太子妃先回东宫待罪!”

女子插手军事,依律是死罪,怎可能回到东宫,几乎不容商量,沈照华就被押去了宗正寺管辖的一处皇家别院待罪。

阴雨天气里,沈照华的伤本就比平常难熬些,在朝堂上强撑了半日,又在马车里颠簸了一阵,待到那座别院时,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

好像有锋利的小刀在一节节磋磨她的筋骨血肉,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是一次酷刑。

她在士兵的引领下进了院落中的一道房门,也来不及看这屋子布置如何,只顾胡乱上了床榻,闭上眼企图睡去。

今日这个结果她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并没有什么愤怒、失望或者难过,只是没想到伤处这么疼,疼得她脑海里再也没有缝隙去琢磨各种弯弯绕绕。

她本来害怕代兄为将之事被揭穿,不想终于平静的生活被打乱。

可是自昨晚知道沈恪之死的真相后,她忽然什么也不惧了。将情绪发泄后,她心中忽地轻松了许多,好像闷了许久的屋子,忽然门窗大敞。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沈家为朝廷和百姓做到了何种地步。

父子上阵,子死女代,纵使那些口口声声要她伏法的人,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她的功绩与英勇。

她要让那高高在上的陈业明白,沈家一心王事、从无异心,是他有眼无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得国朝名将命殒、损失干城,他是个自以为是、心胸狭隘的庸懦之君。

这次上朝堂正名、认罪时,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去年春日的心情。没有瞻前顾后、斟酌利弊,她只是有一个喷薄欲出的念头,然后就顺应本心地做了。

不管结局是生是死,她很是畅快。

这就足够了。

朦朦胧胧中,窸窣的动静似在院中响起。

房门吱呀响动,紧接着她便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熟悉的白檀清香将她包裹,耳畔传来又是急又是怒,却又强抑着各种情绪的低泣声:

“为什么要去认这个罪,反正已经死无对证,咱们大可以想方设法将此事遮掩过去...现在你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旁人手里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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