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沈照华才能下床走动几步,便来了件让她头疼的事。
禁中透了信来,说陆贤妃头风病近日发作得越发频繁了。按理说她这个太子妃就算不去侍疾,也得去探望的,奈何沈照华打心眼里不愿去。
陆贤妃并不是什么善茬,又与外朝合谋害死她父亲,叫她疼死都不为过,还探望,简直是难为人。
因这事纠结了半日,茶点都没吃好,最终仍是服软了,为这点小事叫别人说东宫失了规矩,眼里没有长辈,划不来,不如去问个好应个景,旁人也就没有闲言碎语了,报仇的事且待日后。
于是沈照华这日换了宫装,收拾停当携礼往永福宫去。
仍是一路软轿小心抬着,到了永福宫前下轿。
门口的内侍通传了一声“太子妃到”,满宫里的人几乎跪了一地,陆贤妃的贴身大宫女亲自出迎,扶着沈照华进了内室。
一见沈照华来,在床上懒倚着的陆贤妃连忙抬了抬手:“快不要多礼,你如今身子骨还没好,怎么就来了?”
沈照华见陆贤妃头戴抹额,面容虚白,眼下也有些发青,一副病得沉重的模样,还竭力带了笑来招呼自己。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照华心里没什么波动,但面上仍要顾及体面:“娘娘病着,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只恨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里有几分真,各人心里有数,但是面上俱不戳破,陆贤妃笑了笑:“快给太子妃看茶。近日我病着,太医不让喝茶,西南新进贡的曼松茶,太子妃先替我尝尝。”
沈照华也礼貌地回道:“娘娘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来探望娘娘的,反倒要您操心照顾。”
“你们都是孩子,照顾你们我高兴。”陆贤妃正说着,便听一阵清甜的说话声从门外传了来:“娘娘有了新茶,我连个叶儿都没瞧见,太子妃到这儿就喝现成的,可见是偏心的了。”
原来贺云婉在永福宫侍疾,正端了药往内室来,一句话说得人们面上都染了笑意。
陆贤妃道:“你跟七哥儿每日少气我才是正经,还好意思讨茶吃呢。”
贺云婉细心地服侍陆贤妃用药:“我看这个郎中的药倒有些效用,自前儿换了这方子,娘娘白日里似好多了,如今还有力气骂我了。”
“郎中?”沈照华疑问,“不是太医开的?”
“对,太医院的药娘娘吃了总不好,舅舅让人从外地寻来个郎中,说是治头风有一手。只是这郎中是个怪脾气,轻易不肯见人,就是来给娘娘诊脉,也带着面纱,怕人瞧见似的。”
沈照华一琢磨,难道是有几分真本事的素有些怪性?倒也无妨。
陆贤妃喝了几匙药,嗔道:“别胡说,人家习惯如此,少议论这些。”
“是是是,只要他把您治好了,就是大罗金仙。”
待喝过茶,又说了会儿闲话,彼此叮嘱了几句好声保养,不要劳心之类的话,沈照华便说告退,陆贤妃也道:“一会儿也到了郎中给我扎针灸的时候了,那我就不送了。”
沈照华忙道不敢,又由大宫女亲自送出去。
出永福宫时,沈照华暗暗松了口气,这陆贤妃倒是没说些别的,是她白担心一场。
正要上轿,看见宫门口长街转进来一个布衣打扮的人,带着白布面纱,拎着药箱旁若无人地低头走着。
看沈照华瞧了他两眼,大宫女在旁道:“那是来给贤妃娘娘治病的郎中,民间郎中没见过世面,待奴婢去让他给您见礼。”
沈照华忙道:“这倒不必。”
只是,这郎中这走路的姿势,这身形如此眼熟。沈照华不禁又打量了他一下。
大宫女不由分说把那郎中请了过来,郎中略微抬头看了沈照华一眼,就跟见鬼一般,手里的药箱差点没叫他扔了,又连忙跪地:“草民,草民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千岁千千岁!”
就是他抬头这一眼,叫沈照华心里咯噔一声。
曹鸿?他怎么这么像曹鸿?
不会啊,他不是死了吗?
一时疑问缠着沈照华的脑海,她强让自己稳定下来看着地上人:“免礼罢。听说贤妃娘娘的病如今是你在看,娘娘病情如何,你有几成把握治好?”
问病是她作为晚辈应做的,大宫女还在这盯着,该做的她得先做好。
那郎中的汗都从额头冒出来了,说话也有点发颤:“回、回太子妃,贤妃娘娘是沉疴旧疾,急不来,草民、草民会竭心尽力给娘娘看病。”
沈照华上下打量着他:“我很吓人么?你怎么如此怕我?”
“没、没有……你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那郎中说话似疯癫了起来,大宫女连忙将他挡在身后:“太子妃娘娘,乡野郎中没见过贵人,第一次见贤妃娘娘的时候也是把自己吓得不轻,您别见怪。奴婢这就带他下去。”
那郎中手里的药箱抖着,头也哆嗦着,嘴里念念有词,真是吓得有些疯癫。大宫女叫人把他扶进了永福宫,一面还安慰着:“您不用这样,太子妃与咱们娘娘都是一样的,看着尊贵威严,其实啊......”
沈照华默默上了轿,却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人怎么见了她,行为如此反常?前几日给贤妃治病还好着呢,一看见她就形同疯癫?
又一琢磨他那遮脸的白布还有他说话的声音,沈照华愈发觉得此人有鬼。
当真像极了曹鸿。之前她就知道曹鸿医术好,向来得贤妃信重,只是后来跟沈恪的死掺上了关系,他们为了遮掩才以失职为名将他赶回了老家,可待东宫暗卫去拿人时,人已经死了,难道他的死是假的?
忽然,另一个惊雷一般的念头炸响在她脑中。
曹鸿在凤宁见过还是少将军的自己。如今这个布衣郎中见了作为太子妃的自己。
如果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而他又是陆贤妃的人。
沈照华倒抽一口凉气。那沈家以女代子,纵女染指军权之事,就要瞒不住了。
晚膳时分街上人来人往,沈照华换了一身常服,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到了曹鸿下榻的客栈。
这个住处倒不难找,玉泉待曹鸿出宫后跟了一路,发现就在升平大街南边。
可沈照华隐隐觉得蹊跷,既是陆韬把曹鸿找来给贤妃治病,应该把他安顿在自己府上才对,如今竟然任他下榻客舍。难道是陆府近日官司缠身密谋甚多,不便曹鸿居住?
玉泉引着沈照华到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外,叩了两下门。
“谁啊?”里头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之后门被慢慢打开。
白日里的布衣郎中如今已经解下面上白布,一副熟悉的面容赫然进入沈照华的眼帘。
曹鸿!果然是他!
在门被迅速关上那一刹那,沈照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掌拦住。只是猛一用力牵扯了肋骨,疼得她呼吸一窒。
玉泉见状连忙用肩膀把门顶住,跟曹鸿道:“郎中如果不想惊动人,就让我们主子进去。”
门缝内的曹鸿放弃挣扎,泄了气长长一叹。
“郎中今日见我,为何如此恐惧?如果因此耽误了给贤妃诊病,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过。”
沈照华刻意迂回了一下,不料曹鸿却开门见山:“太子妃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说,草民定知无不言。”
沈照华冷笑一声:“倒不装疯了?曹鸿,你可识得此人?”
曹鸿听她道破自己的身份,只是默默跪在了地上,不发一言。
“听兄长说,去年我父亲病重之时,是太医院的曹鸿太医来诊治的,曹太医妙手仁心,就连贤妃娘娘也一向倚重,可不知为何,我父亲的病却在他的治疗下越来越重。”
曹鸿回道:“是草民医术不精,延误了沈侯爷病情,万死不能赎罪。”
沈照华不愿再跟他磨叽,一把将他拎着领子提了起来,一双眼睛冷如刀锋:“那为何我父亲体内有中毒迹象!是不是李敬端和陆韬指使你下了毒!”
顾不得发力之时身体如针扎虫噬的疼痛,她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曹鸿,似要将他那浑浊双眼背后的阴谋看透。
曹鸿被她这副狠状吓着了,他偏过头去,声音有些颤抖:“不是他们。”
沈照华心火腾地燎起:“你到现在还在给他们遮掩,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人?”
沈照华一把拔下发间金簪直抵他颈间,簪子的尖头已陷入三分。
“你如果今天不把实话交代出来,我不介意让你给我父亲陪葬。”
沈照华的声音冷如冰霜,曹鸿的脖子上已渗出了鲜血。
意料之内的,威压之下,贪生之人不会不招。
曹鸿将旧事一一交代清楚。
走出客栈时夜色已深,街上人声渐稀。无月之夜,连风也是懒懒的。
沈照华没有上轿北行,而是一步一步向南走去。
“娘娘,那不是回去的路......”玉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提醒了一句。
方才曹鸿与沈照华对话时,她守在门外没听真切,但能感受到房内的气压越来越低,压得她都有些透不过气,待沈照华出来时,脸色也沉得如这片乌云黑夜。
沈照华未发一言,只是垂着眸往南走着。伤处的疼痛早已模糊成一片,她此刻只觉脚绵软,腿绵软,四肢百骸好似被酒浸泡过一般,连脑子也是昏沉的,好像还置身于去年临安夏季潮热的雨天。
那时她亲眼看着父亲下了葬,看着祖母的白发日渐增多,看着继母和妹妹以泪洗面,看着煊赫的沈家一时梁柱崩塌。
所以即使她不愿意成为上位者的一枚棋子,她也认了这御赐的婚事,成为国朝的太子妃,撑住沈家三代的荣光。
当她看到太子就是当时与她同生共死过的陈致时,天知道她有多欣慰。她那时想着,大概是天意怜她孤苦,怜她一片赤子之心,才将这般温雅高华、重情重义的儿郎赐与她做夫君。
陈致没有让她失望,甚至比她期待得要更好。
她起初不信任为君者的心肠,嘴硬不肯坦白身份,他就一直默默地等着、守着;后来二人情投意合,他总是那么信任她,支持她处理问题的做法、信任她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从不把她当成一朵只需保护的娇花。
年初他南下查案,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他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撬动佞臣的虚伪外壳,又不想与自己分开,所以宁肯带着她一道去。
其实回头一想,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很短,一年多而已,但是奈何两心相知,许下鸳盟。人生到此,沈照华觉得一切的不圆满,都成了此时圆满的序章。
就在半月前,她还在想着能与他有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今天,曹鸿却告诉她,她父亲的死,其实是陛下授意。
当时李陆与陆贤妃合谋要让沈恪一病不起无法再执掌军权,于是推荐他赶赴边塞为沈恪看诊,他虽然家小都在陆家手里,可到底不敢做谋害功臣的事,怕哪一日陛下追究下来,自己全家都做了替罪羊。
可临走时,陛下身边的梁大监却特意来太医院找他,告诉他,边塞风沙猛烈,回京一路又劳碌折腾,身子骨健壮的人都扛不住,更不用说沈大将军这样的旧疾缠身之人了,不如就让沈大将军少遭些罪罢。
曹鸿半生供职宫廷,对于兔死狗烹之事也算屡见不鲜,绝情倒也是真的,可帝王操弄权术,谈不上对错还是有情无情,一切不过利害二字而已。两家都让他这么做,他也不过一介蝼蚁,便就这么做了。
沈照华又不禁想起年初在陈致书房发现的密信。
那分明是陈业对父亲起了猜忌之心,让他去监视沈家动向。
还有父亲临死之前对她的叮嘱,什么朝事错综复杂,人心各有计较,不能以善恶对错论之。那分明是父亲看透了帝王心术,知道沈家久据兵权功勋卓著,到了该抽身退步之时了。
也许,父亲那时起,就知道自己到底死于谁手了。
夜风陡然大了起来,五月温熏的风大片大片兜头拍来,沈照华险些没站稳。
城南是一处湖泊,听人说晴好时节京中儿女愿意来此踏青集会,有闲情逸致的,也会鼓捣些野炊。
可惜沈照华还没有见过京中那般动人的景致,如今在她眼前的,不过是一片连星光都映不进的深潭。
曹鸿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与她相遇的时机也太过巧合,两党交锋之时曹鸿忽然告诉她,杀害沈恪的凶手不是李陆而是陛下,沈照华知道可能有人想故意扰乱东宫的阵脚。
可他们真的会把脏水破给一国之君么?
就算他们真的敢,父亲死后陈业没有一丝事后追究死因的行为,也足够让人无限深思。
不管曹鸿说的是真相,还是半真半假,总之父亲死了,这个结果陈业是满意的,所以他不追究、不处置。
怎么她当时只想到朝廷心急如焚地催父亲回京是为了夺走兵权,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天家无情,比她曾经以为的更甚。
明日便是魏恒案再审之日,陈致今日在詹事府议事到很晚才回东宫。
暗卫带着他跑马半个京城,终于在碧草湖边找到了迎风而立的沈照华。
夜色中,她一袭罗衫随风吹动,愈发衬得人飘然如仙。可她头微垂着,任凭凌乱的发丝在额间眼角拂动,整个人像三魂失了七魄。
“照华,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一会儿便要下雨了,咱们快走吧。”
陈致紧跑两步抓住她的手腕,却被沈照华用力挣开。
陈致有些意外地怔在原地:“怎么了?有心事?”
沈照华缓了缓,转身抬头迎上陈致在黑夜中闪烁着的双眼,声音干涩,似有血丝从喉咙渗出:“陈致,我们当初为什么会遇见?”
“到底是缘分,还是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