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凉风洒落船中,陈致不禁打了个冷战。
沈照华感受到了他微微滞住的呼吸:“殿下,朝中不会爆发内乱吧?”
“不会,如今还无法确定那些船只上夹带的就是军械,即使真的是,不到逼不得已之时,他们也不敢鱼死网破。”陈致垂眸望着怀中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可是甘定二省的兵权已到了顾介夫手中,顾介夫如今受他们驱使,再加上对梧州的控制,整个西境怕都已入他们囊中。如今边疆初靖,一旦内乱爆发......”
怕是内忧外患卷土重来,朝纲崩摧,山河倒转。
陈致柔声打断她:“别思虑那么深,只要我还活一日,他们敢擅动,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陈致本意是安慰沈照华的,但是沈照华听到他的生死之事,心中顿时揪作一团。
那些人已经动过铮哥儿的性命了,怎知不会动他的性命。手起刀落的事,根本不复杂。
方才还避重就轻的陈致,其实也与她想到了一处。
京城李府。
一个身着灰白道袍的儒者闲散地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面白须净,鬓发微霜,一双眼睛仍然有神而不浑浊,完全看不出是年近花甲之人。
坐在书案下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湖蓝直裰,一张脸生得精明却不刻薄,正从那老者手中接过一封密札,面带愁容地匆匆浏览。
“相爷,这连夜奔逃的两个人,会不会有那位?”陆韬交还密札,愁眉更皱。
李敬端打开灯罩,将密札燃尽:“这信中还提到之前曾转呈吴郡布政司发了份信函给我,我可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这回若不是事出紧急,由临清府直接递了密札上来,恐怕我连这个也收不到。”
李敬端这话表面上并没有回答陆韬的疑问,但是陆韬瞬间明了。
“那吴郡布政司的信,定是叫他给扣下了。看来这些日子以来,东宫果然是在装神弄鬼。”
“蛰伏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坐不住了。”李敬端将胡须一捋,眼帘略掀,“储君擅自离京,不知陛下是否知情?”
陆韬可没有李敬端这么冷静:“不管陛下知不知情,他这回定是握住了咱们的把柄,不然也不会急着走。临清那边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但是多少钱粮都是从那里来的,还有五年前的事,相爷,咱们可得早做准备啊。”
李敬端本来深沉莫测的眼神渐渐变得冷硬。
“你回去安排两件事。第一,找个面上与咱们无关之人试探一下陛下是否知道太子出京;第二,既然那位如此喜爱江南的明山秀水,那便叫他,留在那里吧。”
陆韬当即大惊失色:“相爷,这可是大逆的事......!”
李敬端轻笑一声:“谁说死的是他了?不过是处死一个擅自越狱的商人而已。”
月明人静,风动柳梢。
客栈卧房内,二人上榻就寝。
沈照华掩上被子,蹭着身子贴近陈致:“殿下,咱们明儿要跟明二哥一起启程入京么?我看晚膳的时候你有所顾虑。”
“我本想着,让你随他回京,我与你们错开两日回去。”
沈照华当即将身子支起来看着他:“为什么?”
怕万一有人追杀来,牵连她?
陈致抬臂将她揽入怀里,暖着她微凉的玉臂:“我想等等暗卫的消息,如今当年与魏家案有关的人证找到了,那些赈灾粮流入的酒楼,也都暗中看起来了,我想知道梧州那边到底有什么,不然仅凭栽赃贪墨之事,只能暂时打压他们的气焰,却撼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又不差这两日,不过确实不能让徐家牵扯进来,到时候我与你一起走,让明二哥先走。”
陈致又看似无意地问道:“此处毗邻淮扬,与临安也不远了。你可怀念临安的山水?”
“临安青山如黛,绿水如蓝,白堤上花明柳暗,西子湖畔游人如织,这样的景致,我想与殿下同看。”
沈照华知道他那样问,是想让自己去往故乡避祸的意思,但是她不想在危难时刻弃他于不顾。
那日陈致说,他对她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沈照华还并不知情的真谛,也不知怎样才算情深意重,但是她知道,她绝不会离开他,让他独自承受所有。
陈致微微笑叹,也没再强求她:“那过了这一阵,咱们光明正大地回临安省亲。”
“好。”
陈致阖了眸不再言语了,沈照华再度轻轻支起身子,借着微弱的烛光,将手指覆向他温软的唇。
昏黄光线下,他的皮肤如玉般光润,眼睫如扇般在眼下洒落浅淡阴影,眉眼温雅,玉人如画。
沈照华慢慢移开手指,将身子向上,渐渐靠近他,轻轻贴住那两瓣温软,阖眸细细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冽与湿润。
忽地,唇反被那片温软衔住,温热的舌尖轻柔地撬开她的贝齿,清冽与馨香交缠,两相应和,无声诉说着无尽的缠绵。
一时身上渐热,陈致从后揽住她的腰背,将她放到榻上,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唇舌,又将头埋至她的颈间,吮吸着那带着体温的清香。
沈照华双手扶上他的肩颈,任他全身覆住自己的身子。
当他清瘦而有力的身躯悬于上方时,沈照华还是没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眸,微微偏过头去,企图掩饰自己的羞涩。
陈致看到她起伏的胸口,听到她稍有急促的呼吸,温声道:“没事,把你自己放心地交给我。”
沈照华轻“嗯”了一声,尝试着放松身体,任他的温热的唇在自己身上游走,手略施力道地扣在自己的腰间。
绡帐垂落,窸窣的声响不时从帐内传出,惊动了烛台上仅剩的一豆灯火。
翌日醒来时,明光初照。
昨夜清洗的水盆还在床脚,沈照华坐在镜前将头发挽好。
镜中之人面色微粉,眼眸清亮,偶尔垂眸轻笑,似是在回味昨夜的种种。
陈致穿好了衫袍走到她身边,看她这副痴样,自己的耳朵倒先红了起来:“快些吧,估计徐二郎和崔知白还在楼下等着咱们用早膳呢。”
沈照华忍住笑起身,陈致这边已把她的男装拿来,仔细帮她穿好。
到了大堂,早已坐在桌前等着吃饭的徐仲明看他二人眉来眼去又含笑的模样,顿时心下了然,于是打趣道:“二位真是有闲情逸致啊,看来感伤离别的只有在下一人了。”
崔知白默默扯了两下他的袖子,沈照华则坐到他身边的条凳上,朝桌底下踩了他一脚:“分明是急着吃饭,还感伤离别呢。”
二人说笑了几句,四人又议定出发的事,陈致道:“徐医官依旧乘船回去,耽搁了这几日,怕是徐太医也要担心了。我们隔几日便走,到京就见了。”
沈照华忙补了一句:“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见过我们之事。”
徐仲明拍着胸脯说绝对不会有差错,徐家与沈家年谊世好,沈照华自然知道即使不叮嘱,他也不会说出去。
于是各道了珍重,码头分别,但见孤帆渐远。
看着浩荡河面,陈致幽幽一叹:“此行虽险,但到底察觉了他们的动作,也算值了。”
沈照华却说出了心中的忧虑:“前几日咱们从乱箭中侥幸逃生,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吴郡是他们的地盘,要想整治我们,可比京里方便。”
“咱们再行船肯定是走不通了,临清那儿就会把我们卡住,只能走陆路回去,到时候我让暗卫与咱们扮做同样的模样,乘同样的马车,兵分三路北上入京,即使真有个万一,也能分走他们的人马。”
沈照华应道:“好,到时候我保护你,你放心就好。不过我如今随身带的只有把匕首了,还是先去置办几样趁手的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她要保护他,陈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立马作揖回应:“那就有劳娘子大人了。”
为免引人注目,二人顺着小巷回了客栈,叫崔知白去买了两把剑和两只袖弩来,又雇了三辆马车,可谓万事俱备。
待陈致收拢整理了各路暗卫传来的消息,确认人证和物证已安全押送后,第三日晨起便登车启程。
所幸陈致在陆氏意识到他们出京前就开始四处搜寻人证物证,而且陆氏也想不到一桩五年前算不得多大的案子会被陈致惦记,因此也被陈致的人钻了些空子。
一转眼,他们登程已有六日,马车不比船上可以躺着休息,整日坐得人板得慌。这日微暖的春风熏人欲醉,沈照华阖眸四仰八叉地靠在车厢的壁上,任钻入车帘的风搔着自己的脸颊。
陈致被她的腿挤得只剩下一角地方,边翻着一本崔知白在坊间淘来的《临安地方志》,边抬眸看了她一眼:“睡着呢?”
刚想提醒她这姿势睡觉伤脖子,就听沈照华不紧不慢地说了话:“养精蓄锐。”
可不是么,陈致算了算日子,待他们把消息从临清传到京城,再从京城传信叫人来各城交界处的田野或林子里截杀,也差不多就是这两日功夫了。
日色开始西斜,扮做车夫的崔知白打远看了看前路,回身打帘问道:“主子,咱们是加快脚程趁着入夜前到前面东平县找个庄户人家暂歇,还是就在这阳城县内找个客栈?”
“加快脚程,到了前面交界处留神路,别掉到陷阱或被绊住。”
于是三辆马车都弃了官道,从山林小路分兵而行。
越往北走林子越稀疏,此间竹树交杂还算勉强可以藏身,再往北就难说了。
路上静得连寻常百姓家的牛车驴车声都听不见,沈照华把车帘掀开一道缝观察了上下,心头生出一股有很强的预感,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暮色渐沉。
风吹动树梢,密林响起刷刷啦啦的动静。
陈致与沈照华检查好腕上袖箭,将剑握在手中。
马蹄依然哒哒前行,四下并无一点异常声音,一路连个绊马索都没遇到,随行的暗卫也没有传来危险在即的信号。
夜幕降临了。
“主子,前面有一排庄户人家,要去投宿么?”帘外传来崔知白的轻声询问。
难道他们不打算在此地动手?
陈致手中的剑攥得越发紧了,决策之间,手心已沁出汗来。
沈照华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要不去投宿,赌一把?”
可万一有人就在后头盯着他们进了庄户,之后一把大火烧个干净或者来个前后夹击......那他们连个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崔知白未得到回应,只得勒马慢行,就在陈致犹豫这一瞬,只听林间一声尖厉的箭响——
一颗巨大的树冠轰然跌在地上!
马蹄惊得一跃三丈,马儿变得极度慌乱起来,二人随着车厢的倒塌滚落地上,撞得浑身一懵。
随后只听数声金属异响从身后与身侧的车厢袭来,二人立刻让自己迅速恢复神智。
箭矢数量不多,看来他们的人手确实被其他两路分走了一批,如果出去与他们一战,未必没有胜算。
于是二人在黑暗中一对眼色,提剑杀出车厢。
彼时夜风呜咽,林鸟惊飞。
随着下一波箭雨的降落,沈照华迅速判断箭来的方向,躲在栽到的巨大树冠之后向身后、斜侧方抬臂发出袖箭,随后掏出腰间火折子,借着树冠的叶子烧出浓烟,遮挡上方的视线。
陈致与崔知白也将火折子点燃,顿时乌黑夜色中林间烟雾团团。
那些杀手只能跃下树来正面与他们交战,沈照华手腕一转,亮出剑锋,收臂抬剑直向身前之人划去。
一霎时林中刀兵相撞,血滴四溅。
杀手们穿着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陈致在夜晚的目力不如沈照华,推挡之间有些应接不暇。
沈照华那面才手起剑落割了偷袭之人的喉,却见一道寒光从陈致背后闪过,正刺痛沈照华的双目。
“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