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清晏 第49章 暗雨明灯（5）

先太子妃？

先太子妃早驾鹤西游去了，这青天白日难道还有鬼不成？

沈照华莫名后颈一阵凉飕飕，待顺着崔知白诧异的目光回头瞥去，却见原本正在低头拭汗的净善在看到崔知白那一瞬间，见鬼般僵硬地后退了两步，随后折身发疯似的往山上逃去。

她，净善，先太子妃冯氏？！

似有天雷从沈照华头顶贯穿劈过，原本她以为崔知白是累极胡话，待看到净善这样的表现，其中真假沈照华心里焉能没数。

沈照华和崔知白几乎是同时拔腿向净善追去。

待沈照华抓住她宽大臃肿的灰袍时，净善正因腿软失足，跌坐在上山的石阶上，两只眼红得有些发肿。

沈照华再次细细打量眼前削发为尼、瘦弱静默，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曾为储君妻的尊荣痕迹之人，到底是颤颤巍巍开了口：“师父果然是，太子妃冯氏？”

净善到底忍回了眸中的泪花，挣扎着起身向上疾步走着：“我不是什么太子妃，二位认错人了......”

她这决意与往事割离的情景，让沈照华怎能忍心再强问下去。

但是冯氏为何死而复生，或是当时她可能根本没死而是私逃离宫，那本应该等待着她的是大好世界、逍遥生活，怎如今寄身古刹成了尼姑？

其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与陈致到底有多少关系？

无数疑问缠上沈照华的脑海，她身旁的崔知白也是满脸茫然，沈照华招来身后的暗卫，让他速把太子殿下请来。

陈致此刻正在本地县城的一家客栈之中暂时休养，本想午后再行路，乍听闻在净云山找到了沈照华，当即肺也不咳、腿也不软了，披了衣裳就往外冲，打了身边的徐仲明一个措手不及。

一行人立刻下岸入河，催舟进发。

陈致迎风立在船头，眉眼一扫这两日的灰白沉寂，除了尚有些发白的面色与唇色，教人一点看不出他是才差点被水淹死过的人。

徐仲明也奇了，继续追问这两日陈致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程兄，你与那沈家郎到底是何关系？你怎么能与她一道了呢？”

说来这二人也是有趣，陈致不知徐仲明底细，自然不能透露身份，徐仲明也不知陈致底细，也不能说出沈照华真实身份，就打了这许久的哑谜。

陈致冲他回头一笑，没有像之前一样跳过不谈，而是更为气人地回了句：“妙不可言的关系。”

徐仲明当时差点没一翻白眼后仰入水。

陈致心里自有盘算，待见了沈照华，该把他二人的关系说到何种地步，她一定有分寸，此刻不需要他来胡说免得届时对不上供词。

徐仲明独自靠在船舱内看景，没再跟他说一句话，心道这沈四娘也是，怎么跑到南边来了？还给自己弄失踪了，这要是出事还了得！

待陈致下了船又爬了山，待到净云庵时，已近正午。

自当日崔知白在去淮扬府的河道上与他相遇后，他立刻叫他整集暗卫一路顺着枫江渡沿岸南寻，一路搜寻镇上、县城，没想到两日便找到了沈照华的踪迹，陈致觉得简直恍如一梦。

庵门大敞，里头却清净，一行人悄声进去，先对宝殿佛祖合十行礼，正要寻个尼姑问人时，见崔知白已经在廊子下冲他招手了。

陈致会意，步履如风。

一路穿廊过殿到了后间禅房，陈致略平了气息以指叩门。

木门打开，露出来的是沈照华略显阴沉的脸，不过待抬头看见他时，却又换成一朵明媚的花了。

沈照华没想到陈致来得这样快，虽知道他还好着，但亲眼见到他依然全须全尾风度翩翩地立在自己面前，还是激动得不管不顾拉上他的手：“殿下！你果然没事！”

沈照华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是紧跟在陈致身后的徐仲明却是字字听见了。

殿下？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徐仲明在他身后略歪出个眼睛，看那小娘子眉眼含笑情深似水地看向身前这个男人的模样，他、他还能是哪个殿下？

徐仲明简直要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他可是叫了堂堂皇太子两天的“好小子”“程兄”！

追究起来，这够得上大不敬之罪了吧！

沈照华终于注意到了陈致身后正在慢慢后退的徐仲明。

“呀，明二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们是怎么碰一起的？”

徐仲明乍被点名正尴尬着，陈致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徐医官救了我，回头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沈照华惊喜之余笑道：“都是自己人，回头我请他吃酒。明二哥，你跟崔卫率先歇一歇，我们先进去。”

徐仲明那发酸的膝盖终于直了，拉着非常不熟的崔知白一溜烟走开，开始对崔知白展开一系列逼问。

禅房内，净善正低头沉默着。

暗卫并没有提冯氏之事，陈致原以为只是来接沈照华的，进了门正要将人拥入怀里，余光却瞥见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角落里。

随着他渐渐看定，他原本飞扬的神色也渐渐僵了下来。

沈照华心中有些硌得慌，却也知不是自己多话的时候，正后退了一步，果然听陈致不可思议地唤道：“冯...冯小姐？”

净善在沈照华面前原本一言不发，但听见这声音，登时抬起眼来，但那眸中不是惊喜、诧异，却是惶恐、委屈、酸涩。

接着，她眼泪不由分说落了下来，当即跌跪在地：“太子殿下......是我对不住殿下！”

陈致一面叫她收拾心绪，一面不禁长长一叹。哪曾想她离开东宫后，竟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原来冯氏因婚前与他人有染珠胎暗结，本想谎称是陈致之子，可奸计被陈致识破，自知死罪难逃。

于是她便想自裁谢罪以免连累家族，可陈致不仅没有降罪于她，还容她诞下孩儿，对她和孩儿多有照拂，只是有一个条件，待孩儿稍大一些，她需暗中离开，陈致会以她死亡为名，掩下这桩滔天祸事，不仅会帮她造个假身份，就连她的儿子，也会在恰当的时机被送还到她手中，只是此前需绝口不提这孩儿是旁人的。

冯氏喜出望外，只一心想着待离了东宫，便去梧州寻她的旧情人，她以为那情郎对她也情根深种，见她寻来，一定会与她双宿双飞。

可事与愿违，她那情郎不仅翻脸不认人，还让人把她轰出门去，说如果再敢来扰，就交送官府处置。

冯氏心灰意冷回到故乡，可情郎变脸之事已让她明白世态炎凉，她这样犯了死罪的人，恐怕家里也是容不下的，走投无路之下，她来到毗邻故乡淮扬府的净云山，做了一名尼姑。

她想就这样一辈子守着家乡、望着家乡，也一辈子皈依佛门，赎她的一身罪孽。

冯氏断断续续地说着，陈致与沈照华心中如有湿棉堵塞。

其实她何尝罪孽深重呢，只是年少情动时偷尝了禁果，又被迫嫁与了不爱的人，却要她用一生的时光去赎。

陈致当初对她这番处置，其实并不曾体贴地考虑过她个人的处境，只是他当时需要冯氏家族的助力，可皇室血统不能混淆，他又断不能长久地容下冯氏与铮哥儿，几番权衡思量之下，选了默默将人送走这条路。

他甚至后来不曾想过冯氏一介弱女子独自离宫后可能会做些什么，总以为将人送走，免于一死，已是莫大的恩典。

但如今见她一身禅袍出现在自己眼前，陈致倒有些郁闷了。

冯氏看出陈致紧蹙眉宇间的忧愁，擦干眼泪道：“殿下不必替我烦忧，我当时明明已受册宝，却还傻傻地去做那有负皇恩之事，死了也无怨的。是殿下给我母子一条命，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殿下，这辈子吃斋念佛还不了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殿下！”

陈致摆摆手无力道：“何其言重，其实当年此事，我也有私心。说到底这婚事也是陛下强加于你，我又何尝对得住你......”

冯氏闻言落泪更甚：“殿下千万别再说了，是我痴傻执拗、有眼无珠，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殿下何故自责......”

一时禅房寂寂，只余女子的哽咽和男子的叹息声。

沈照华也不禁酸了眼眶，她不敢去想自己若是陈致，该当如何，自己若是冯氏，又会如何，只觉得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其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这人世间套上了一重无形的枷锁。

临走时，陈致将随身带的银两尽数赠与净善：“还是需早日寻个出路，待日后我将铮哥儿送来，你总不能让他也从了佛门罢。”

提到铮哥儿，冯氏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她支支吾吾地问出了她盘旋心中已久的问题：“铮哥儿他，还好么？”

陈致温柔地看了一眼沈照华，沈照华含笑答她：“放心，哥儿好着呢，每日吃得好睡得香，个儿也长了许多呢。”

净善终于破涕为笑，含泪一拜。

愿太子与太子妃殿下，千秋永寿，长乐未央，恩爱绵绵，如日月长。

回城的船上，沈照华依靠在陈致怀里，脑海中反复出现净善在山门前茕茕孑立的模样。

一个弱女子，做错了一次选择，爱错了一个人，等待她的便是这样命运么？

想来这世道吃人，任何人都没有逃避、软弱、认命的余地吧。

陈致轻拍着她的肩头：“今日怎么这样安静？”

“没事......”正慨叹着，沈照华忽然想到净善断断续续中所提到的一件事，“对了，净善师父说她之前那情郎也是陆家人，原本在京，可后来却去了梧州。之前明二哥说，甘州宿城的一个都司，也是梧州的一个陆姓官员毒杀的。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梧州......陈致反复琢磨着这个地方。毗邻甘定二州，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天灾频发，山高皇帝远的，极不惹眼。

陆家人反复出现在那里，难不成这荒野之地有什么诡谲之事，需要陆家人去守着、看着？

陈致忽然想起临清码头那批南下又西行，最后不见踪迹的不明货船。

“难道那批钱粮军械，就藏在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