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正要抬剑去拦,只听凌乱的刀兵声中,从远处钻来一道箭响。
坏了。
沈照华的大脑瞬间完全空白,靠着身体的本能一个猛子推开陈致。
陈致看见那道寒光向沈照华身上划来,才意识到身后的凶险,顿时提剑要将她揽在怀中。
却见电光火石之间,寒光坠落。
是一道飞箭直直射入偷袭之人的心脏,将其瞬间毙命,力道精准,不差分毫。
一阵殊死搏杀后,已是夜半时分。月亮从树林的缝隙中筛下一道清冷的光线,照映着地上的一片凌乱。
随行的四个暗卫一死三伤,而对方的十个人尽数倒地,唯一的活口也服毒自尽,此战也是盖有神助了。
陈致将目光投向方才被飞箭射死的那个人身上。他拔下贯穿他前胸后背的那支箭,借着月光细细辨认了一番:“这不是东宫暗卫的箭。”
东宫暗卫的箭尾羽是鸦羽,不染颜色。而这只箭,是雁翎尾羽,浸染靛蓝色,皇家亲卫专用。
阻拦暗杀出手相助的,另有其人。
收拾了他们身上残存的一些物件作为物证,二人骑马前去庄户投宿。好在接下来的几日还算消停,一路上没遇到这样的刺杀事件。
只是时间紧迫,也怕夜长梦多,二人索性弃车换马,一行人快马往京城赶去。
因着许久不骑马,沈照华扬鞭驱马时简直快乐到忘形,她高傲地昂着头,马鞭在她手中挥成残影。
她听着风呼啸过耳,看着云飞速退后,整个世界没有高墙,也没有算计,只有广阔的田野、蔓延的小路,她整个人都像飞了起来。
不管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疾风暴雨,此刻她只想尽情地放纵、恣意。
陈致一刻不停地紧随其后,笑她大概是疯了。但自己也不由得被她感染,近日来心底多少阴霾都任风卷去,此刻他的世界只有爱人与风景。
人生能有这片时疯狂与不羁,大概才离完满更近一步。
越往北地面越开阔,越过前面一处矮山,便是京郊。
阳光正好,沈照华抬手在眼前支了个遮阳小棚,将马鞭一折指着前方的山路:“山路虽平坦,但既窄且曲折,转弯处得慢些骑了。”
陈致也上下看了一眼那山道:“山上还有抽了芽的树,这几日京中风大,当心树枝石子被吹落刮伤脸。”
“走吧!”
一行人打马向前,直往那矮山奔去。
毕竟毗邻京畿,即使是山路也经砖石修葺过,马蹄踏过畅通无阻。因都收着力道,急转弯处也丝滑越过。
“这座小山东面就是皇家猎场,待今年冬狩的时候,我带你来打猎如何?”陈致在沈照华身后问道。
沈照华自然求之不得:“那可说定了啊,回头别叫我比下去!”
“谦虚一点没有坏处,别把话说这么满!”
风挟着二人的谈笑声飞往他方,山间万籁俱寂。
“嘭——!”“嘭——!”
接连两声沉重的巨响兜头砸来,激起山道上的积灰。
凄厉的马嘶声同时响起,紧接着大石块从头顶越过,一行人连缰绳也来不及控制急急飞身下马,可无尽的大大小小的滚石就要陆续从密林间砸下,简直要织成石网!
该死,竟然在这里设了埋伏!
落石是守城必用的招数,沈照华最是知道这石块的厉害,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地就往山下看去。
依然是树木密布枝杈横生,一个不留神栽下去便保不齐穿了个透骨。
陈致握紧她的手要往山上冲,石头往下滚,往上坡走生的几率大些。
沈照华想起袖中箭驽,可是这些该死的连个头都不冒!
“乱臣贼子!”陈致气得几乎浑身血液倒流,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设下石阵杀掉东宫,简直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狭窄山道上人到底躲避不及,一颗大石头从二人身侧砸来,后面的崔知白想也没想就直接伸臂挡过去。
“崔知白!”
二人被他一推跌在地上,而崔知白却以肩膀直抵落石,霎时被砸跪在地,双眼血丝爆起,左臂垂落身侧丝毫再抬不得。
还不及相扶,一块石头便直向陈致头顶砸来。
沈照华拼命将他向身前一拽——
一口血从沈照华胸腔直直窜出,喷落于地。是一块飞石砸向了她背后。
“照华——!!”
沈照华跌在了陈致怀中,陈致一时气涌额头,目眦欲裂,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当时,陈致本想背着沈照华跳了这山,万一可以抓住树枝一路缓冲滑下,也不至两命尽失,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做个垫背的。
能给她垫背,也是老天对他仅存的一点仁厚了。
可就是这时,天空中又传来数声箭响。
落石停了。
陈致已不记得他是怎么进的京城,又是怎么将沈照华抱进徐宅。
他只记得这么多年习惯于情绪不形于色的自己,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流到头痛欲裂,呼吸堵滞。
悔恨二字已道不尽他心中翻涌的浪潮,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他似乎做了很长一个梦,梦到沈照华穿着与他初见时的那身玄色军服玉色披风,眉飞色舞地向他奔来。风中的女郎笑成一朵鲜妍的花儿,似要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梦里还有桑台鏖战那日他们第一次肌肤相碰,即使痛得要昏死过去,他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悸动。
还有在东宫之中,那炉香甜的春消息丝丝缕缕盘旋而上,沈照华依偎在他怀里,柔软的发丝堆在他的脸侧,他不需凑近,就能闻到她身体的清芬,让他知道了什么是不能自已的心动。
可梦里的场景急转直下,沈照华忽然穿了一袭嫁衣出现在自己眼前,可那衣裳的红不是正红色,而是血一般的殷红。那颜色是她胸口溢出的血染就的,她含着笑,却离自己越来越远,任凭他怎样去抓、去喊,都无济于事。
“照华!”
刺目的殷红漩涡中,陈致失声惊呼。
忽然,熟悉的撒花织金锦帐撞入他眼帘,刚刚在梦中失魂的陈致略定了定神。
原来是梦。他还在东宫。
对,是梦。照华一定无事。
陈致的头还酸胀着,猛一起身,眼前又是一片漆黑,要不是唐近元赶忙上来搀了一把,定是要栽下去了。
“殿下!我的殿下,您可慢些,回来的时候就跌了一跤,别再......”
不等唐近元唠叨完,陈致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太子妃呢?太子妃还好吧?”
看着陈致那失了魂又满是期待的眼神,唐近元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第一次看到主子这样的情态,忽地有点不知所措。
天知道陈致多么希望是真的经历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他们还都好好地呆在东宫。
可人总归是要面对现实,唐近元红着一双眼到底把实情相告:“娘娘还在徐家,把您送回来的弟子说,娘娘性命无虞,只是伤了肋骨和内脏,到底凶险...不过林娘子和玉泉都已经赶去照顾了。”
“殿下——陛下说让您醒了就去勤德殿呢......!”
陈致顾不得崴得一瘸一拐的双脚,也顾不上唐近元的提示,外袍也没穿直接就往外面闯。
彼时黄昏已至,天边残阳如血。
徐宅之中,沈照华从被击碎、敲断的剧痛中恢复了神智,正强忍着痛静静躺在榻上。
徐宅距离她们入城的南城门比东宫近上许多,陈致当时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就把人往徐宅里送。
也正好徐老太医和几个杏林弟子都在,一见是太子夫妇,而且一个心急如焚一个瘫软晕厥,宅中人简直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也顾不及问发生了何事,赶紧把昏迷过去的沈照华安置在厢房里。
沈照华当时血溢唇角面色惨白,待听陈致说是被矮山上落石所击,登时给徐老太医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个不慎,便是会脊椎受伤,下肢残废的啊。
不过结果比他预料的要好,沈照华毕竟是习武的身子,筋骨本就比寻常人结实,应是落石砸来时身上紧绷的肌肉些微缓冲了落石的冲击,才不至于伤及胸椎或肋骨断掉。
不过依然也落了个肋骨骨裂,肺腑震伤,需卧床静养数月。
玉泉从灶上将汤药端来,林琰接过药碗细细搅动,待温凉了些,便服侍沈照华服下。
沈照华也没法道谢,如今她一呼吸前胸后背就针扎撕裂一样的疼,能对付着有口气儿把药喝了就算不错。
林琰轻声说道:“殿下和娘娘走的这段时日,宫里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来试探虚实,但到底都没让人知道准信儿,那些人如此心急又不择手段,在京城附近下这样的重手,定是想遮掩什么。”
沈照华懒懒地一抬眼看了看她,只摇了摇头。
林琰又忙道:“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福分都在后头呢。”
这边正吃着药,便听门外响起说话声:“殿下,太子妃身子骨正虚弱着,您一进去难免又让她牵动心肠,这情绪起伏间,对恢复不利。”
“那我好歹也得看一眼,不然如何放心?”
原来是徐老太医迎了陈致往这边来,二人正交谈着。
林琰听是陈致到来,连忙从榻旁起身去迎,玉泉才接过药碗,陈致那厢已到了门边。
“出去。”
林琰才要问陈致脚腕扭到的伤如何了,便听陈致冷冷扔下这句话,硬是把话给咽了下去。
陈致也顾不得林琰的想法,他只觉得此番回来再见林琰,心中也莫名不大自在起来。
最初将她纳入东宫是遵从君父之命,并无任何情意可言。但是林家在清流之中举足轻重,她又素来温柔小意体贴周全,打理家事给他分忧甚多,也就把她当成家人看待。
而且自己夜里总不愿同她亲近,她不高兴是有的,但从不无理取闹,并不叫他为难。
可自与沈照华此番心意相通融为一体后,他却觉得与林琰隔了一层一般。
他明白,到底是强扭的瓜不甜。
林琰无声而退,陈致调整好情绪,来到沈照华的榻前。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病倒榻上,面色苍白,连眼神都透着虚弱。尤其是与他脑海中那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模样重合起来时,他整个人就闷得无法呼吸。
他不曾想过,为了他,她可以做到这个地步,还有那天山林挡箭时,她也是这样。
可他配吗?
他陈致,一国太子,于国无助,于家无用,于自己心爱之人,无半点保护之力。上对专权之父皇,不敢违抗一语,下对误国之奸佞,无计连根拔除。看着父皇信任柔佞大恶,这么多年竟不敢有所作为。螳臂尚有当车之勇,而他呢?
说得好听是守拙藏锋,其实何异于废人一个。
他这个丈夫做的,哪里有半点给她争气,哪里有半分对得住她?
本来心中酝酿了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他想告诉她,她跌倒在自己怀里时,他完全要疯掉,一想到她可能离自己而去,或者带着伤痛过接下来的日子,他就不知道怎么再活下去。
他想说句感谢,再说句对不起,虽然这样的字眼苍白无力,但是他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
可是当沈照华那双素日有神的眼有些涣散地望向他时,他再说不出这些于事无补的空话。
沈照华见陈致来,伸手要握住他,她正要艰难地说自己没事,这点伤还扛得住,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委屈,眼眶唰地就酸胀,红了。
陈致连忙跪到她的榻边,握住她略微抬起的手,欺身去吻她眼角的泪滴。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半日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养病,你等我。”
在陈致回东宫穿戴整齐,带着收拢好的证据往勤德殿见陈业时,李敬端府中早已收到了刺杀未遂的消息。
“这次刺杀,又有人从中作梗?”陆韬急问。
那杀手跪地答道:“是,好像跟上次阳城县碍事的是一拨人,看着身手极为利落。”
李敬端垂眸思量:“上次试探陛下的口风,陛下对太子可是护得紧。难不成是陛下派去的亲军?”
陆韬道:“陛下派人怎用这么鬼祟?直接让羽林军或者京营十二卫的拿人岂不痛快?”
“那还有谁敢拦我们的事?”李敬端也发愁了,两度刺杀定是把人逼急了,杀死了还好,如今叫人侥幸逃脱,陈致不知憋着什么招数要对付他们。
只不知他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东西?
陆韬又问道:“方才你说,把太子护住又身受重伤的好像是个女子?”
“对,而且应该就是阳城县界武艺非凡的那个人,只是这次落石阵里她没有办法施展。而且属下后来跟踪,看见他们去了徐宅,没多少功夫,东宫的车驾上下来两个女子,火急火燎也进去了。”
李敬端登时似有所悟:“太子失踪了这么多日,那太子妃也一直不见动静。莫非......”
呵,好一出以命相护、鹣鲽情深啊。
陆韬却觉得此事不大对劲:“太子妃是沈恪之女,难道也会武?”
可将门之女何其多,哪个舍得叫姑娘去练武?而且能够与杀手拼斗,绝非一两日之功。
李敬端掂掇了半日,越想越不明白:“沈恪这一双儿女倒是奇人。儿子身中奇毒而未死,后来竟是居丧期间没的;女儿也有一身利落的功夫,怕是也不比儿子差......”
等等。
之前他好像接到过东宫暗查曹鸿的密报,还好当时手下料理得干净,没叫他们发现踪迹。
现在再想,东宫怎么会想起来查曹鸿一个给沈恪看病的太医?真正想查曹鸿的是谁?
李敬端当即吩咐下去:“把曹太医带上京来,做得隐蔽些。”
他得看看这太子妃,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