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将姑苏城撕得支离破碎。
昔日流水人家的温婉,早已被浓烟与血色吞没。白日如同黄昏,天光被厚重的硝烟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有火光亮起,照亮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的瓦砾、散落的书卷、染血的衣角。风里全是呛人的硝烟味、焦糊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曾经婉转的鸟鸣、船娘的歌谣、书院的读书声,全都被枪声、爆炸声与绝望的哭喊彻底碾碎。
林砚之在废墟里穿行。
长衫早已被划破,沾满尘土与血污,原本清隽温润的脸上,全是烟灰与划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沉得像寒潭。他怀里紧紧揣着那半块碎砚,硬物硌着心口,每走一步,都疼得清晰,却也让他在这炼狱般的世间,牢牢攥住最后一点神智。
他不知道苏晚卿在哪里,只凭着一股执念,朝着学生们常去的街巷、诊所、临时避难处一步步找去。一路上,尸骸遍地,哭声震天,日军的皮靴声在街巷里回荡,嘶吼与枪响此起彼伏。他见过抱着孩子痛哭的妇人,见过被炮火炸伤的学生,见过宁死不屈的老人被残忍射杀…… 每一幕,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从前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书生,此刻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恨意与沉痛。
他终于明白,苏晚卿当初站在书院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年少轻狂。
这乱世,从来没有独善其身。
不反抗,便是任人宰割;不站起,便是家国沦丧。
“砚之?”
一声微弱却熟悉的呼唤,从一截断墙后传来。
林砚之浑身一僵,猛地顿住脚步。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道身影从烟尘里挣扎着站起,青布长裙染满血污,长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望着他。
是苏晚卿。
她受伤了。
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衣袖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腿上也有好几处划伤,原本灵动明媚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痛楚,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狂风暴雨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她身边躺着几个受伤的学生,气息微弱,她刚刚一直在为他们包扎,听见动静才抬头,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那个狼狈却异常挺拔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间的炮火与喧嚣,仿佛都骤然远去。
林砚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晚卿!”
苏晚卿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狼狈、眼底通红、失魂落魄却又异常坚定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从前只知笔墨诗书、连大声说话都腼腆的姑苏公子,竟真的走出了他的书院,走进了这人间炼狱。
“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责备,更带着心疼,“这里危险,你快走!”
“我不走。” 林砚之蹲下身,死死看着她流血的左臂,指尖颤抖得几乎碰不上去,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我来找你。爹没了,家没了,砚碎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一句话,说得平静,却藏着家破人亡的滔天悲痛。
苏晚卿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想说什么,却被远处越来越近的日军脚步声打断。
枪声骤响。
“快躲起来!” 苏晚卿脸色剧变,一把将他按在断墙后,自己也迅速压低身子,护住身后受伤的同学。
日军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瓦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火光一次次亮起,照亮他们藏身的角落,危险近在咫尺。
林砚之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将苏晚卿护在身后,明明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地想要护住一个人。
苏晚卿靠在他身后,听着他急促却坚定的心跳,感受着他单薄却异常可靠的脊背,鼻尖一酸,泪水无声滑落。
她一直以为,他是需要被唤醒、被引导的人。
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个温润书生,一旦觉醒,便是以命相护。
“砚之,”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赴死的决绝,“等会儿我引开他们,你带着同学们从后面走,活下去,替我…… 看一眼山河光复的那一天。”
林砚之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火光映亮苏晚卿的脸,苍白、平静,却带着必死的决意。她在对他交代遗言。
“不准去。” 他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声音低沉发颤,却不容置疑,“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赴死。”
“你是书生,你不该 ——”
“我早就不是书生了。” 林砚之打断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郁与坚定,“从我走出书院的那一刻起,从我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我林砚之的命,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望着她,一字一句,在炮火声中,清晰而滚烫:
“你守家国,我守你。”
“此生,绝不分离。”
苏晚卿怔怔看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枪声更近了。
火光再次亮起,照亮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照亮他们眼中同样的决绝与深情。
烽火连天,死生一线。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咫尺天涯的陌路人。
而是并肩赴死的同归人。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烽火里的重逢,不是相守的开始,而是离别的序曲。
乱世深情,最是昂贵,也最是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