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被炮火震得不断滚落,落在断墙顶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日军的脚步已经到了巷口,嘶吼声混杂着生硬的中文,像毒蛇一样缠进每个人的耳朵。受伤的学生们屏住呼吸,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连惨叫声都不敢发出。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猛地挣开林砚之的手。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仿佛是在斩断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绊。
“听我说,砚之。”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冰,“我带他们引开敌人,你带着同学们,从那条窄巷绕过去,租界就在前方。你活下去,只有你能替我,替林家,守住这家国。”
林砚之的手被甩开的瞬间,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鲜血淋漓。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冷静 —— 那是面对死亡时,最从容的冷静。
“我不走。”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千斤巨石,压过了远处的枪声,“我说过,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不会再把你留在这种地方,独自面对生死。”
“你疯了!” 苏晚卿急得眼眶通红,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低,“日军有枪,我们只有一把手枪!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我也不能让你死。” 林砚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他的指尖冰凉,却死死不肯松开,“晚卿,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姑苏书生。他是家破人亡的孤魂,是乱世里赌上性命的赌徒。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苏晚卿这唯一的筹码。
苏晚卿看着他通红的眼底,看着他掌心那半块碎裂的砚台角,硬物刺破了布料,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与鲜血混在一起。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命。
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可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
一道刺眼的火光亮起,照亮了半条街道,也照亮了他们藏身的断墙。日军的皮靴声已经踩在了瓦砾上,距离他们不过几步之遥。
“来不及了。” 苏晚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绝望的凄美。她抬手,轻轻抚上林砚之沾满烟灰与血污的脸颊,指尖温柔得像江南的烟雨,“砚之,我多想和你一起,看看山河无恙,看看江南雪落。可我不能。”
她的指尖,缓缓移到他的脖颈,轻轻勾住他的衣领,将他微微拉低。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炮火声在耳边轰鸣,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活下去。”
这是她最后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把手枪 —— 那是她从牺牲的战友手里夺来的,只有一发子弹。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猛地从断墙后跃出!
“皇军在这里!”
她的声音清亮凄厉,穿透了硝烟,像一道光,直直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
“砰!”
枪声炸响。
苏晚卿的身体猛地一震,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素布衣裙。
她却没有倒。
她踉跄着向前跑,青裙裙摆在炮火中飞扬,像一只拼命起舞的蝶。她故意引着日军,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把那几个受伤的学生,和那个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死死护在了身后。
“追!抓住她!” 日军狂怒地嘶吼。
脚步声震天动地,很快远去。
巷口只剩下林砚之,和几个惊魂未定的学生。
他僵在断墙后,死死盯着苏晚卿远去的方向,盯着那抹在炮火中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她踉跄的脚步,看着她胸前渗出的血。
心脏,停跳了一瞬。
紧接着,是万针穿心的剧痛。
“苏…… 晚…… 卿……”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呕出来的血。
他想冲出去,想把她拉回来,想替她挡下那一颗子弹。
可他动不了。
双腿像被灌了铅,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疯狂地、紊乱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
他看见苏晚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是告别。
是深情。
是 “我不后悔”。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漫天烟尘里。
那半块碎砚,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硌得更深了。
鲜血混合着泥土,糊了满手。
家没了。
父亲没了。
如今,连她也……
林砚之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碎裂的砚台。
砚碎情绝。
情绝,以身许国。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静,却比哭还要惨烈。
他站起身,扶起身旁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学生,声音平静得可怕:“走。”
学生们泪眼婆娑,不敢动。
“我带你们走。” 林砚之说,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郁,“她让我活下去,我就活下去。但我不会只做一个逃兵。”
他将那半块碎砚,紧紧贴在心口。
从此,姑苏书生林砚之,彻底死在了那场炮火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爱人,为家国,提着头颅,在炼狱里行走的战士。
他带着学生们,沿着窄巷,朝着租界的方向艰难前行。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离那个在炮火中引开敌人的身影,更远一步。
烽火连天。
故砚碎尽。
以身许国。
死生永别。
这一章,不是相守。
是生离死别。
是他后半生,所有遗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