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警报声响了整整一夜,像一道永不消散的咒,死死缠在姑苏城的上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炮火便已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窗棂簌簌发抖,瓦片都似要被震落。昨夜还只是远雷般的威胁,不过几个时辰,已然化作近在咫尺的炼狱。狂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混着桃花与泥土的腥气,再无半分江南的温婉,只剩下扑面而来的绝望与冰冷。
平江路的青石板路上,早已不见半个人影。昨日还缀满枝头的桃花,被炮火与狂风扫落,满地残红,被逃难百姓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碎成一片猩红,像极了这座古城流下的血。白墙黑瓦的宅院在炮火中轰然倒塌,烟尘冲天,断壁残垣间,只有哭喊声、惨叫声、日军的嘶吼与枪声交织在一起,将昔日人间天堂,生生撕扯成人间地狱。
林府上下一片混乱。
下人们慌作一团,收拾着金银细软,却又不知该往何处逃。林老爷面色惨白,守在厅堂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着阿弥陀佛,往日的沉稳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死亡逼近的恐惧。
林砚之站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衫早已被尘土染脏,他没有收拾行囊,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望着姑苏城的方向,望着那片冲天的烟尘,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死寂与冰冷。
昨夜苏晚卿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 “活下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一夜未眠,握着那方端砚,指节泛白,直到掌心被硐得通红,直到天边破晓,炮火降临。
他知道,姑苏城破了。
他知道,他安稳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砚之!快!随我从后门走!” 林老爷猛地回过神,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日军进城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家的基业不要了,命要紧!”
林砚之缓缓转头,看着父亲惊慌失措的脸,看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宅院,看着院角落里那株他与苏晚卿曾一同赏过的海棠,心口骤然剧痛。
他轻轻甩开父亲的手,摇了摇头。
“爹,我不走。”
林老爷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胡话!不走是等死吗!”
“我要去找她。” 林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眼底的怯懦早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我要去找苏晚卿。”
“你疯了!” 林老爷又急又怒,抬手便要打他,“那个女子是要把我们林家拖入死地!如今城破人亡,你去找她,不是送死是什么!”
“爹,” 林砚之抬眸,直视着父亲,眼眶微红,却没有半分退缩,“以前我听你的,我躲在书院里,不问世事,只求安稳。可现在,家国没了,家园没了,连我想护的人都在外面赴死,我若再躲,还算什么男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千钧:
“她为了家国,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林砚之,纵然只是一介书生,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刀山火海。”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日军凶狠的嘶吼与汉奸的谄媚。
“里面的人快出来!林老爷,皇军请你去一趟!”
是张茂才。
林家昔日的门生,如今投靠日军,成了人人唾弃的汉奸。
林老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他知道,张茂才是来逼他交出家产,逼他为日军效力的。若是不从,满门都要死。
“砚之,你快从密道走!” 林老爷猛地将他推向廊后的暗门,声音凄厉,“别管我,别管林家,活下去!去找她,替爹,替林家,守住这最后一点骨气!”
“爹 ——”
林砚之目眦欲裂,想要回头,却被父亲狠狠推进暗门,重重合上了门板。
门外,破门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父亲的怒骂,听着日军的枪声,听着宅院轰然倒塌的声响,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
家没了。
爹没了。
姑苏城,也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林砚之从密道里爬出,眼前已是一片废墟。林家宅院早已不复存在,断壁残垣间,一片焦黑,他亲手栽种的花木,被炮火碾作尘泥,父亲常坐的厅堂,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梁柱。
他疯了一般在废墟里翻找,只找到一块碎裂的砚台角。
那是他的端砚,是苏晚卿曾拂过的端砚,如今碎成两半,沾着尘土与血迹,再也拼不回原样。
就像他的人生,他的家,他的情,全都碎了。
林砚之捧着那半块碎砚,跪在焦黑的土地上,终于失声痛哭。
哭声被炮火声淹没,无人听见。
他哭他的懦弱,哭他的迟来,哭他再也无法对父亲尽孝,哭他再也无法对苏晚卿说一句 “我喜欢你”。
哭这乱世无情,哭这家国破碎,哭这相爱注定分离,相守注定成空。
不知哭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那半块碎砚紧紧揣进怀中,贴近心口。
眼底的泪水干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郁。
从此,世间再无姑苏书生林砚之。
只有一个为家国,为爱人,提着头颅,在战火中前行的孤魂。
他站起身,迎着炮火与硝烟,朝着苏晚卿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前路是死是活,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哪怕是地狱,他也要与她一同赴死。
城已破,家已亡,砚已碎。
惟余一腔孤勇,半生痴念,奔赴那场,注定生死相隔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