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里缓缓推移,姑苏城的春光依旧,可城中人的心上,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紧绷。
接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暖阳洒在平江路的青石板上,映出温润的光泽,河畔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一片,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河道里偶尔有乌篷船轻轻划过,船娘的歌声却没了往日的婉转,多了几分沉闷,岸边的垂柳绿意葱茏,枝条垂落水面,随波轻晃,可这般明媚的景致,却无人有心欣赏。街上的行人依旧稀少,商铺大多紧闭,偶尔开门的几家,掌柜也是神色慌张,买卖做得心不在焉,茶坊里的议论声一日比一日沉重,沪上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本就不安的姑苏城,搅得人心惶惶。
拙政书院早已停课,先生们各自避祸,往日书声琅琅的院落,如今只剩一片寂静。朱红的木门半开着,院内杂草悄然滋生,雨打芭蕉的清脆声响,如今也只剩风吹叶片的簌簌之声,满地落花堆积,无人清扫,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凄凉。
林砚之依旧每日午后悄悄来到书院,只是不再是为了读书写字。
他依旧穿着月白长衫,只是眉宇间的温吞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沉郁。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亲手准备的糕点与热茶,脚步轻缓,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西厢房。
厢房内的陈设依旧,案头的端砚静静摆放,宣纸上那幅未完成的田园诗还在,墨色早已干透。林砚之将食盒放在桌上,抬手轻轻拂去砚台上的薄尘,指尖摩挲着砚台边缘熟悉的纹路,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卿的身影。
这些日子,他再也没在书院见过她。
听闻她整日与进步学生们一起,奔走在街巷之中,发传单、作宣讲、救助难民,常常忙到深夜,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林砚之想去寻她,却每每走到街头,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神情坚定地说着家国大义,便又默默退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配靠近她。
他是躲在安稳角落里,只求明哲保身的怯懦书生,而她是迎着风雨,为家国奔走的勇士,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与理念的差距,更是生与死的距离。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控制不住地牵挂。
担心她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担心她被兵丁为难,担心她在风雨中奔波,伤了身体。这份牵挂,像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做的,唯有每日来到这西厢房,守着这方她曾触碰过的端砚,备好热茶糕点,期盼着某一日,她能再次推门而入,像那场烟雨里一样,对他说一句,“抱歉,我走错了屋子。”
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话,他也心甘情愿。
“林公子倒是好雅兴,这般时候,还有闲情在此独守空院。”
一道清亮中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林砚之的思绪。
他猛地抬眸,心脏骤然收紧,便看见苏晚卿站在门口,逆光而立。
几日不见,她清瘦了不少,利落的青布长裙上沾了些许尘土,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歇息。可即便如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杏眼依旧明亮,那份炽热与坚定,丝毫未减,反倒在风雨的洗礼下,愈发耀眼。
林砚之猛地站起身,心头狂喜,脸颊瞬间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苏、苏小姐…… 你怎么来了?”
苏晚卿缓步走进厢房,目光扫过案头的端砚,又看向桌上的食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动容,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她走到案前,轻轻拿起那块未写完的宣纸,看着上面的田园诗,轻声道:“我路过书院,见门开着,便进来看看,没想到,林公子竟在此处。”
“我…… 我只是习惯了来此写字。” 林砚之低声解释,不敢看她的眼睛,心底既欢喜又慌乱,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孩子。
苏晚卿放下宣纸,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着他,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林公子,你明明有一腔才情,明明心地纯善,为何偏偏要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避世不出呢?如今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但凡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在为家国奔走,你当真能一辈子躲在书卷里,不问世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砸在林砚之的心上。
他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有疲惫,有忧虑,有对家国的赤诚,也有对他的期许。那一刻,他心底所有的怯懦与逃避,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他想告诉她,他牵挂她,担心她,想护着她;他想告诉她,他愿意为了她,走出这方寸书院,直面这乱世风雨。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低沉的承诺:“苏小姐,我…… 我不会一直躲下去的。”
苏晚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来不及了,砚之,姑苏城,快要守不住了。”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姑苏城的宁静,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未尽的话语。
炮火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沉闷而恐怖,像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这座温婉的江南古城。
风雨,终究是来了。
林砚之脸色骤变,猛地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狂风卷起满地落花,尘土飞扬,原本明媚的春光,瞬间被阴霾笼罩。
苏晚卿神色一凛,瞬间褪去所有疲惫,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她转身便要往外走,语气急促:“我得去接应同学们,砚之,你快些回家,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出门!”
“晚卿!”
林砚之脱口而出,第一次这般唤她的名字。
苏晚卿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眉眼间带着一丝不舍,一丝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活下去,砚之。”
只这一句话,她便转身冲进狂风之中,青裙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林砚之站在原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炮火声越来越近,警报声凄厉不绝,狂风卷着尘土灌进厢房,吹得宣纸漫天飞舞,案头的端砚静静伫立,砚底藏着的,是他未曾说出口的情意,是他即将觉醒的担当,也是这场乱世里,注定无法圆满的相思。
他看着苏晚卿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怯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会再躲了。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战火烽烟,他也要追上她的脚步,护她周全,守这家国,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不仅碾碎了姑苏城的安稳,更将他与苏晚卿的命运,彻底推向了生死相隔的深渊。
砚底藏情,情根深种,奈何乱世无情,终是相思成烬,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