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绵密的春雨,终究是在暮色降临时渐渐歇了,天边透出一抹浅淡的灰蓝,残云被晚风卷着,缓缓掠过姑苏城的上空。
被雨水浸润了一日的古城,反倒添了几分湿冷的诗意,平江路的青石板路还凝着水光,暮色漫下来,将白墙黑瓦晕成一片柔和的剪影,河畔的桃花落了满地,铺成一层粉白的花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唯有晚风拂过,卷起零星花瓣,飘进潺潺流淌的河水里,随着乌篷船的橹声,缓缓流向远方。拙政书院的朱红木门已然紧闭,院内的芭蕉叶还滴着雨水,水珠顺着叶尖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 “嗒、嗒” 的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白日里的墨香还未散尽,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在晚风中悠悠飘散,只是没了白日的静谧安然,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暗流,悄悄翻涌。
林砚之在西厢房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案头的宣纸还摊在原处,那处被墨点晕染的田园诗,依旧停留在原地,他再没提笔续写,只是握着那支狼毫笔,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回廊处,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身着青布长裙的少女,站在烟雨里,眉眼灼灼,问他为何不问天下事。
他自小在姑苏长大,林家世代书香,父亲教他读诗书、习字画,教他温良恭俭,却从不让他过问朝堂时局,更不许他谈论战事。他便也依着父亲的话,埋首书卷,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觉得姑苏这般好,烟雨这般柔,总有一方天地能容他安稳度日,守着家人,守着笔墨,平淡过完一生便足矣。
可今日苏晚卿的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他平静的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不是不知城外的时局,只是刻意逃避罢了。近些日子,城里的茶坊酒肆里,总能听见往来客商议论,说日军已逼近沪上,铁蹄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往日繁华的城池,转眼便成焦土。只是这些话,他听了便转头忘却,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自欺欺人地以为,战火永远烧不到这座温婉的江南古城。
直到苏晚卿站在他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山河忧虑,那份炽热的家国情怀,那般鲜活的少年意气,与他的怯懦逃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林砚之缓缓抬眸,看向窗外渐深的暮色,晚风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吹得宣纸边角微微翻动,他眉眼间的温软褪去几分,多了一丝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思绪,他抬手,重新研墨,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松烟墨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可这一次,他笔下再写不出闲适的田园诗句,笔尖落在宣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苏晚卿的身影,是她清亮的眼眸,是她坚定的话语,是她转身离去时,青裙裙摆拂过地面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往的岁月,都像活在一场虚幻的梦里,而苏晚卿,是那个将他从梦里唤醒的人。
“少爷,该回府了,先生吩咐,近日城里不太平,早些归家才是。” 书童阿禾轻手轻脚地走进厢房,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今日我在街头,看见好些学生在发传单,喊着抗日救国的口号,闹得厉害,还有兵丁在巡逻,看着怪吓人的。”
林砚之闻言,指尖一顿,墨汁再次晕开,他缓缓放下笔,轻声应道:“知道了,收拾东西吧。”
他起身,目光最后落在案头的端砚上,那方砚台被他摩挲得光滑,此刻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苏晚卿白日里,曾轻轻拂过这方砚台,说 “笔墨纸砚,可写风月,亦可书家国”。
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又泛起细细密密的愁绪,说不清是悸动,还是不安。
两人同是书香子弟,自幼相识,却从未有过这般近距离的交心,以往相见,不过是点头问好,客气疏离,可今日这场烟雨里的相逢,却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看着她,从最初的羞怯,到后来的震撼,再到此刻的牵念,不过短短一个下午,心底便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那样炽热明媚的少女,是他平淡岁月里,从未见过的光。
只是这光,太过耀眼,也太过遥远,像燃着的火,他想靠近,又怕被灼伤,更怕这乱世风雨,先一步将这团火扑灭。
林砚之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拿起长衫外的素色披风,披在肩头,跟着阿禾走出书院。
暮色已深,姑苏城的街巷里,渐渐亮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纸糊的灯笼,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往日里热闹的街巷,今日却冷清了许多,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紧绷,少了往日的闲适,街边的商铺早早关了门,唯有几家茶坊还开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句句不离战事,不离家国。
偶尔能看见一群身着学生装的少年少女,举着标语,快步走过街头,神情激昂,喊着铿锵的口号,苏晚卿的身影,便在其中。
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青布长裙,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却站得笔直,举着写有 “还我河山” 的标语,与同学们一起,高声宣讲着抗日救亡的道理,声音清亮,穿透街巷里的喧嚣,传入林砚之的耳中。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眼底满是坚定,周围有兵丁侧目,有路人驻足,她却全然不顾,一心只想将家国大义,说给每一个人听。
林砚之站在街角的灯笼下,静静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少女,看着她为家国奔走的模样,心底的悸动与不安,愈发浓烈。
他想上前,想走到她身边,想问问她是否累了,想提醒她小心兵丁,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迟迟迈不出去。他深知,自己与她,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心怀天下,奔赴家国,而他,只是一个怯懦的书生,连守护自己的安稳都小心翼翼,又如何能跟上她的脚步,如何能护她周全。
晚风渐凉,吹起他的衣摆,也吹起心底的春愁。
苏晚卿忽然转头,目光恰好与街角的林砚之相撞,她先是一愣,随即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梨涡轻现,依旧明媚,可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疲惫,几分忧虑。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紧,也对着她,轻轻颔首,脸颊再次泛起微红,却不敢再多看,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没入幽深的街巷里。
他不敢停留,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忍不住抛下所有怯懦,走向她,走向那片他从未涉足的风雨。
回到林府时,夜色已浓,父亲林老爷正坐在厅堂里,眉头紧锁,看着桌上的一封书信,神情凝重。见林砚之归来,才收敛了神色,沉声开口:“砚之,往后无事,莫要再去书院,也莫要出门闲逛,沪上战事吃紧,姑苏怕是也难安稳,我们林家,只求明哲保身,你切记,不可参与任何学生运动,不可过问时局,懂吗?”
林砚之站在厅堂中央,看着父亲凝重的神情,听着那句 “明哲保身”,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苏晚卿在街头宣讲的模样,那份炽热,那份坚定,与父亲的谨慎逃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应了一声:“孩儿知道了。”
只是这一声应答,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知道,父亲是为了林家好,为了他好,可他再也做不到,像往日那般,一心只守着笔墨,不问世事了。
夜色渐深,林砚之回到自己的院落,案头依旧摆着那方端砚,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一夜未眠。
风动,影动,心亦动。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烟雨里的初遇,那个炽热明媚的少女,还有这风雨欲来的乱世,早已将他原本平静的人生,彻底打乱。而他与苏晚卿之间,这份刚刚萌生的情愫,注定要在这山河破碎的乱世里,历经风雨,受尽磨难,最终,或许只能落得一场相思成烬的结局。
只是此刻的他,尚不知,这份心动,终会变成一生的执念,这场相逢,终会变成一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