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萧烬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了。
他翻身坐起,手按上剑柄。土墙在震,泥皮簌簌往下掉。几十匹马从驿站外面过去,窗户纸跟着嗡嗡响。谢怀朔没睁眼,抬手精确地把萧烬按回床上:“赶路的,你睡你的。”
萧烬躺回去,没睡着。等声音远了,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爬起来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驿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马蹄印密密麻麻往北延伸。
驿卒蹲在门口添柴,柴火湿,烟大,呛得他直眯眼。萧烬问:“那些人往北去的?”
驿卒点头,往火堆里塞了一根柴:“都是。”
“什么人?”
驿卒抬起头,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什么人都有。当兵的,走镖的,江湖上混的,还有几个看着像读书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往北走的人越来越多了。”
谢怀朔走到他身后:“走吧。”
天黑的时候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很小,泥塑塌了半边,只剩一只手还举着,手指残缺不全,像是在跟谁要什么东西。地上铺着干草,还有烧过的柴灰,灰烬里埋着几颗没烧尽的松果。萧烬生了火。谢怀朔靠在墙上,闭着眼,酒壶搁在腿边,手指搭在壶身上,一动不动。
萧烬注意到他左肩靠着墙的时候悬空了一点:“师父,你的伤——”
“没事。”
萧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火光在谢怀朔脸上跳,明明灭灭的。他没有再问,把火拨大了一些,让热气往师父那边多飘一点。
第二天,他们继续北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边躺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只冻僵的虫子,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和周围的雪快分不清了。
萧烬勒住马,看了谢怀朔一眼。谢怀朔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人,没有动。
“师父?”
“等等。”谢怀朔的目光扫过四周。官道两边的林子很密,黑黢黢的,雪地上除了那个人躺着的痕迹,没有别的脚印。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萧烬也跟着下了马,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林子边缘来回扫。谢怀朔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伤,颧骨上一道结了痂,嘴角一道还红着,嘴唇发紫,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谢怀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
“帮把手。”
萧烬蹲下来,帮着把那人翻过来。那人背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已经发炎了,红肿了一大片,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发黑,中间渗着黄水。
“刀伤,”谢怀朔说,眉头皱起来,“至少三天了。”
他从怀里摸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药粉落在翻卷的皮肉上,那人疼得哼了一声,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谢怀朔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水囊里,喂他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那人呛了一下,身子猛地抖了抖,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谢怀朔,愣了一下,目光涣散,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蚊子哼,萧烬没听清。
谢怀朔低下头,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那人的手猛地攥住了谢怀朔的袖子,力气大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北边……不能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他们……在前面……设了伏……”
谢怀朔的眉头皱起来。“谁?”
那人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谢怀朔按住他的肩膀,又喂了几口水。那人喘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才缓过来。
“穿灰衣裳的……好多人……”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谢怀朔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说要等人……”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快走……别往前了……”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萧烬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听得分明。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剑柄上的缠绳被他攥得咯吱响。
谢怀朔沉默了片刻,把那人扶着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树干很粗,那人靠上去的时候,身子往下滑了一截,他又往上扶了扶,把羊皮袄掖好了。“你在这儿等着,后边会有人来。告诉他们,前面有埋伏。”
他站起来,看了萧烬一眼:“走。”
萧烬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得谢怀朔的袖子都被攥出了褶子:“师父,这不对,我们刚到北境就有人设伏,前几日您跟的那三个人也不简单,现在前面又有个‘等人’的,他等的是谁?!”
谢怀朔没有回头:“为师知道。”
“那您还往前?”
谢怀朔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坐在马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他在等我。我不去,他就一直等。等不到我,他就会去找别人。找那些往北走的人,找那些去苍狼岭的人,找那些——”他顿了顿,“找那些不知道自己会撞上什么的人。”
萧烬看着他。师父骑在马上,风把他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在脸侧飘着,他神色复杂,但还是带着点倔强地看着谢怀朔。
“走吧。”谢怀朔说。
萧烬翻身上马,跟上去。他心里堵得慌,但还是闭了嘴,沉默地跟在谢怀朔身后,没有再劝。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官道上横着几棵砍倒的树,枝丫交错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树干上的断口还新鲜,白茬茬的,没有被雪盖住。谢怀朔勒住马,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林子很密,黑压压的,雪很厚,看不见脚印,可有些树枝上的雪被碰落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枝干。
“绕过去。”他说,拨马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刮着衣裳沙沙响,冰碴子蹭在袖子上,留下一道道湿痕。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火堆的灰烬还堆着,周围散落着几根啃过的骨头。还有几顶拆掉的帐篷,歪歪斜斜地倒在雪里,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人在喘气。火堆的灰烬用手一摸,还是温的,里面埋着的柴火还没烧尽,在此地歇脚的人刚走不久,余烬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谢怀朔下了马,蹲在火堆边,用手拨了拨灰烬。灰烬扬起一小片,落在他的袖子上,他也没拍。
“昨晚还在这儿。”他说。
萧烬蹲下来,看见雪地上有很多脚印,杂乱的,深的浅的,往北延伸。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人,有的脚印大,有的脚印小,有的深,有的浅——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搬不开,推不动。
谢怀朔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走吧。”
萧烬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拉住他。他的手攥着谢怀朔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师父,走吧,别找了。”
谢怀朔看着他,半晌扯出个懒洋洋的笑来:“怕什么?有为师护着你呢,就算是去地底下报告点卯,你得也比我晚个十几年的。”
雪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谢怀朔看着萧烬越来越难看的神情,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正色道:“那些人在绕哨卡,在设伏,他们在北境的地盘上做这些事,边军不知道,官府不知道。为师既然来了,就得搞清楚,是谁在背后,这么处心积虑地要我们的命。”
他翻身上马,往前走了。萧烬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火烧得厉害,他策马跟上去,走在他身边,语气有些急了:“那您至少把剑拔出来。”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怎么?你担心为师啊。”
萧烬的手攥紧了缰绳。缰绳是皮的,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那您刚才为什么要救那个人?他看见了您的脸,万一他——”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策马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散:“不救他,他就死在那儿了。”
萧烬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师父的背影。师父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想起师父总是这样,一个人去,一个人扛,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嗓子发紧,烧得他眼眶发酸,烧得他胸口疼。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谢怀朔没回头。
“您每次都是这样。”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低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可他知道师父听得见。“上次您一个人去追那几个探子,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全是血,我给您包扎的时候,您一声都没吭,可您的手在抖。上上次有人埋伏,您中了毒受了伤,还说没事。这次又是这样。伤还没好全,北上之路危机重重,您一个人又往埋伏里闯,连剑都不拔。您觉得您不会死,您觉得您什么都能算到,您觉得——”
他的声音断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缰绳。缰绳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您觉得您死了也无所谓。”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可它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萧烬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藏在心里太久了,像一颗种子,在角落里发芽,生根,长成一棵树,长大到萧烬再也无法忽视的模样。
谢怀朔勒住马,停下来。萧烬也停下来。两个人骑在马上,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谢怀朔转过头看着他。
那孩子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攥着缰绳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抖,压都压不住。
“萧烬。”谢怀朔叫他。
萧烬没抬头。
“你看着我。”
萧烬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白上布满血丝,像干裂的河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硬得像石头。
谢怀朔看着他,愣了一下。这孩子跟了他这么久,他还没见过这孩子哭,这种又气又急又心疼,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样子,这种“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的害怕压在心底里、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样子。
“你生为师的气了?”谢怀朔问,他心下愧疚,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萧烬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哪敢啊。”
他把那三个字咬得很重,露出一点带着少年气的自嘲的笑:“师父以一敌百、神机妙算,我哪敢生师父的气。”
谢怀朔挑了挑眉。这孩子是在阴阳怪气。
“萧烬。”谢怀朔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萧烬没应。他别开眼,去看路边的林子。林子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谢怀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怎么,要哭了?”
“没哭。”萧烬的声音哑了,带着鼻音,沙沙的。
谢怀朔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也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眼眶,梗着脖子,硬撑着。谢怀朔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不疼,但是酸。
“算了,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像是把什么闸门打开了。萧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在里面打转,亮晶晶的,可他死死忍着,愣是没让一滴掉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了。
“哭有什么用。”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抖得字都连不成串,可那四个字咬得很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怀朔愣了一下。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孩子红着眼眶、咬着牙、硬撑着不肯掉泪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也不去理。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萧烬马前,抬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眉心那颗红痣上。
“哭有用。”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师父没用,好了吗。”
萧烬愣住了。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谢怀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亮晶晶的。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师父,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他张着嘴,忘了合上,忘了呼吸,忘了所有的事,只记得看着师父。
谢怀朔看着他那副傻样,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好了,哭够了就把眼泪擦擦。这么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萧烬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了。这十五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一起涌上来,打的他措手不及。他手忙脚乱地擦脸,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越擦越花,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狼狈得不行。他的耳朵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没哭——”他张嘴想辩解,声音还带着哭腔,更说不清了。
谢怀朔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到伤口疼了才龇牙咧嘴地收住。他一边笑一边吸气,一只手按着肩膀,疼得直皱眉,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向上。
萧烬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马鬃里。他的耳朵烧得厉害,心跳也快,快得他觉得师父一定能听见。可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不知道怎么的,就散了。像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像一扇窗被人推开了,风灌进来,新鲜的,凉的,带着雪的气息。他坐在马上,听着师父的笑声,过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谢怀朔笑够了,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眯了一下眼。他看了一眼萧烬,那孩子低着头,耳朵还红着,但肩膀已经松下来了,不再绷得像一张弓。
“萧烬。”他说。
萧烬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有些警惕地看着谢怀朔,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专注。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很平:“为师以后注意。”
萧烬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师父,”他忽然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多了,“您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什么‘哭有用’这句。”萧烬说的又急又快又小声,看起来极为害臊。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酒壶悬在半空:“怎么了?”
萧烬低着头,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刚才还厉害,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您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萧烬没回答。他策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被风堵住了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别管我了!”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挥马鞭快步跟上。
“行,不说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杂乱的,从林子后面传过来。
萧烬的手按上剑柄,谢怀朔也勒住了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几匹马从林子后面转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衣青年,腰悬长剑,眉目清冷,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沧澜剑派,叶孤雁。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绯红宫绦,歪着头往这边看,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赵寒衣。旁边还有两个女子,一青衣,一白衣。青衣的是苏千水,腰间缠着软鞭,鞭梢垂在马腹旁边,随着马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白衣的是苏千雪,苏千水的师姐,据说是医术超群,能活死人肉白骨,几年前谢怀朔曾见过她,只是没想到如今再见是这种场景。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穿着灰布短褐,背着工具箱,箱子里叮叮当当地响。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琬,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腰悬长剑,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的青黑更重了,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叶孤雁勒住马,看了谢怀朔一眼,点了点头。赵寒衣策马上来,目光在谢怀朔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
“先生安好?这么久没见,您还是风姿依旧啊。”他说,声音甜丝丝的,“就是您这脸色可不太好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谢怀朔没理他。赵寒衣也不恼,又看向萧烬,笑眯眯的。“萧小郎君,眼睛怎么红了?北境风大,迷眼了?”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别开眼不看他。赵寒衣笑了笑,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像是看出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一些,深得有些意味深长。
苏千水策马上来,朝谢怀朔行了一礼:“玄清先生,我们在路上碰见了千机阁的人,听说你们也在往北走,脚程快些,就和周兄一起过来了。”
谢怀朔点了点头。“你们从哪条路来的?”
苏千水指了指东边:“大路。那边有哨卡,查得很严,但路好走。”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前面有埋伏。有人在小路上设了伏。”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叶孤雁的手按上了剑柄。苏千水的眉头皱起来。苏千雪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目光在谢怀朔脸上多停了一瞬,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周琬策马上来,他走得急,马还没停稳就开口了:“什么人?”
谢怀朔微抬下巴,眯着眼看着他,笑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周琬涨红了脸,收回了眼神,扭头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寒衣在旁边听着,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萧烬脸上,又移回来。他忽然凑到谢怀朔身边,压低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先生,您这徒弟,刚才哭了吧?”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寒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跟人家当然有关系啊,小郎君伤心,看着人家心里也酸酸的。”
谢怀朔没理他,策马往前走。赵寒衣也不追,退到后面,和苏千水走在一起。叶孤雁撇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寒衣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叶师兄你不懂。那师徒俩刚才肯定吵架了,萧小郎君眼睛红成那样,先生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心疼呢。”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戏。
叶孤雁没再理他,策马跟上去。
周琬看着谢怀朔,犹豫几番还是上前:“先生,我跟你去。”
谢怀朔摇头:“你回去跟千机阁的车队汇合,弩机不能出事。”
周琬看着他,没有动。他骑在马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万事小心。”
谢怀朔没有再说,策马往前走了。萧烬跟上去,走在师父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
赵寒衣骑在马上,没有走。谢怀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赵寒衣笑了笑,那笑容懒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先生,我说了,来看热闹的。热闹还没看到,走什么?”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策马往前走了。赵寒衣跟上来,走在萧烬旁边,凑近了,压低声音。
“小郎君,”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点促狭,“你师父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萧烬没看他:“跟你没关系。”
赵寒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行,跟我没关系。不过——”他歪着头看了萧烬一眼,目光落在他红红的眼睛上,“你眼睛还红着呢。这北境的风,确实挺大的。”
萧烬不理他,策马往前走。赵寒衣也不追,退到谢怀朔身边,和他并排走着。
“先生。”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点闲聊的意味,“您这徒弟,脾气挺大。”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赵寒衣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策马走在后面。
三个人,三匹马,往北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枝伸过来,几乎要把路封死。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马背上,落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落在脸上的时候,凉凉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萧烬骑在马上,走在谢怀朔身边。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声音。
“师父。”他忽然开口。
谢怀朔没回头。“嗯。”
“您说话要算话。”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缰绳在他手里晃了晃:“什么?”
“以后注意那句。”萧烬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答应我的。”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淡,就像是那种被人记住、被人惦记、被人怕失去的时候,泛起的那种淡淡的笑意。
“行,答应你了。”
萧烬没有再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但他不冷。
他偷偷看了师父一眼。谢怀朔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北方,眉心那颗红痣在雪光里淡淡的,像一小片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萧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攥紧缰绳,跟着他往前走。
愚蠢的作者把存稿直接发出来了,又不会删除,所以待会还有一更,明天不更了。。。。。
啾咪啾咪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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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