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
谢怀朔骑在前面,萧烬跟在后面,沿着昨天发现的那条小路往北走。林子越来越密,雪地上的脚印断断续续,有些被新雪盖住了,有些还露着茬,看得出是昨夜留下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印凭空消失了。最后几道脚印还很清晰,纹路都没有被风抹平。再往前三尺,干干净净,连个坑都没有。
萧烬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蹲在雪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又拨开旁边的浮雪看了看下面的冻土。然后他站起来,往那片没有脚印的地方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师父,他们在这儿换了马。”他回头说,“人踩在冻土上留不下印子,但马能。他们之前是步行,到了这儿有人接应,换了马走了。”
谢怀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那些脚印移到萧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骑在马上,把这几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到北境就遭伏击,寻剑大会上人多眼杂,有人把“淮王带着萧氏遗孤北上”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原以为这次路上行迹不明的人,也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千机阁前几日也中了埋伏。
若是这方势力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冲着千机阁呢?故意留下踪迹让他带着萧烬去查,将他们引到此地后,弃马绕路去围堵千机阁,再分一人骑马,故意留下蹄印,误导他们往北追。
谢怀朔想通了这一层,心下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他回头看向萧烬,却看见那孩子也正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走。”他说,拨马往回走。
萧烬翻身上马,跟上去。
林子越来越密,地上没有脚印,但谢怀朔走得很确定,像是在追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萧烬跟在后面,心里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重。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跑,马蹄踏得雪沫子飞溅。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传来声音。不是喊杀声,是一种很闷的、钝器砸在木头上的声响,中间夹着人的叫喊和马匹的嘶鸣。
谢怀朔猛地勒住马,拔剑出鞘。
山坳里,十几辆大车歪歪斜斜地堵在路上,车上的油布被砍得稀烂,零件散了一地。地上躺着人,有人在动,有人在呻吟。千机阁的人缩在车后面,手里攥着扳手、铁尺,勉强挡着。周琬浑身是血,守在最后一辆车前面,右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身子一步没退。
还有七八个灰衣人,三个围着周琬,两个在拆车上的东西,三个在往东边跑。跑的那三个人手里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很沉,四个人才能抬动,他们只有三个人,走得很慢,有一个人脚在雪地里打滑。
谢怀朔没有冲进战团。他从马上掠出去,直接截住了那三个抬箱子的人。第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剑从他后颈刺进去,从喉咙穿出来,一声没吭就倒了。箱子一端落在地上,砸得雪沫子飞溅。第二个人丢下箱子要跑,被一剑削断了腿,惨叫声在雪地里炸开,尖锐得像刀子划玻璃。第三个人转身拔出刀,萧烬已经到他面前了。
那人举刀要砍,萧烬侧身让过,剑出得比风还快,那人的脖子上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一瞬间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热气腾腾的,在冷风里化成白雾。
那边围着周琬的三个灰衣人听见动静,两个转身冲过来,一个继续缠着周琬。谢怀朔迎上去,第一个人举刀劈下来,他不闪不避,剑从侧面切进去,削断了对方的手腕。刀连着手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发出闷响。那人还没叫出声,谢怀朔的剑已经捅进了他的喉咙。血顺着剑身涌出来,他的手松开刀柄,攥住了谢怀朔的袖子,攥了一瞬,然后滑下去。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被萧烬截住了。萧烬一剑刺进他的后背,剑尖从胸口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那截剑尖,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然后倒下去,脸埋在雪里,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萧烬拔剑,转身,看见谢怀朔已经走到了周琬身边。缠着周琬的那个灰衣人倒在地上,喉咙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红色。
谢怀朔站在那里,剑尖垂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新伤,衣裳被砍开了,露出里面之前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新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但手很稳。
“先生……”周琬靠在车板上,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您来得及时……”
“东西呢?”谢怀朔问。
周琬喘了口气,指了指车队后面:“最后一辆车……被他们拖走了。还有……那个箱子……”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被谢怀朔截下来了,盖子摔开了,里面露出半截铁黑色的弩臂,上面刻着千机阁的标记——一个“千”字,旁边有一串编号。
谢怀朔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箱子。箱子的木板上刻着几行字。他的手指在编号上摸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工坊出的?”他问。
周琬点头:“上个月刚做出来的。玲珑轩那边评估过,说这批弩机比先前北境用的那一批威力更强。”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把盖子合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是蹲久了之后骨头错位的声音,他自己没在意:“传木鸟给沈云山,把近来发生的事情,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一个千机阁的弟子连连点头,转身准备去传消息。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马蹄声。
地面在震,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散落在地上的零件跟着微微跳动,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地响。
萧烬握紧剑,站到谢怀朔身边。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整齐到像一个人踩出来的节奏。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震得人胸口发闷,震得树枝上的雪一蓬一蓬地往下掉。
然后他看见了。
黑压压的骑兵从山坳那头涌出来——像潮水,像山洪,像雪崩。玄色劲装,玄色旗帜,马上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冷。没有呼喝,没有号令,只有马蹄声和风声。上百匹马同时行进,却安静得让人发慌,安静得只能听见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花”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刺眼。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握长枪。那马比旁的马高出一个头,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在冷风里化成烟。她身量高挑,脊背挺直,整个人和战马融为一体,像是从马背上长出来的。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脸侧,她也不理,就那么让它们在风里飘着。
她身后跟着一只海东青,通体雪白,只有翅膀尖上是黑色的,像墨汁滴在雪地上。那鹰在天空盘旋。它不叫,只是沉默地飞着,眼睛盯着地面。
她勒住马。
那匹黑马前蹄腾空,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雪沫子被砸得飞溅起来,在她马前炸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四散,落了她一身。
那只海东青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风,稳稳地落在她肩上。爪子扣住她的肩甲,力道很大,她的肩膀纹丝不动,像是习惯了。那鹰偏过头,用一只金黄色的眼睛盯着谢怀朔,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像一把立起来的刀。
她开口了。
“天策卫都统花漾,奉旨北上巡边。”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空旷的雪地里敲了一下钟,余音在空气里颤。她的目光锐利,扯出一个略带倨傲的笑容,慢慢扫视一圈,“来者何人?此行为何?”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令牌,抛了过去。
花漾抬手接住。动作不快,那只手稳得像铁钳,令牌落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拇指在令牌边缘摸了一下。
然后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单膝跪下:“末将天策卫都统花漾,见过淮王殿下。”
她身后那上百骑也纷纷下马。铠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声闷响,在山坳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像打了一个雷。上百个人跪在雪地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马在喘气,只有旗帜在风里响。
谢怀朔摆了摆手:“起来吧。我不是来摆架子的。”
花漾站起身。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灰衣人的尸体,然后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她用枪尖挑开了尸体的衣襟。枪尖很利,布料被划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胸口处有一个狼头刺青。
“匈奴人。”她说,站起来走到谢怀朔面前,“和我们得到的情报一致。”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手腕上——一道淡淡的青色印记,和当初在客栈刺杀他们的那批人一样。
青蚨。
匈奴人和青蚨搅在一起了?他们想干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花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纸是普通的宣纸,被体温捂得温热,折成四折,边角整齐,没有一丝褶皱。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才递出去,像是犹豫了一瞬。
“殿下,前几日有人送到我营门口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这份是我誊下来的。”
谢怀朔接过信,展开。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北境鹰喙隘东三十里,匈奴设伏,欲劫千机阁军械。十月十七夜,灰衣十七人,自南道入。得手后,北送三十里,交予来人。”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送信的人呢?”
“没露面。”花漾说,“信塞在营门缝里,哨兵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派人查过,方圆十里没有人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天的哨兵是我亲自审的。两个人,分开审的,说的都一样。没有听到马蹄声,没有看到人影,信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门缝里的。”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你信了?”
“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上写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应了。”
她把长枪从雪地里拔出来,枪尖上的雪沫子被风一吹就散了,露出下面铁黑色的钢。
“三天前接到信,我派人去鹰喙隘东边查过。三十里外确实有一个废弃的驿站,有人活动的痕迹。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有马蹄印,是战马的蹄铁,和咱们这边的不一样,蹄铁的形状更宽,是匈奴人的制式。”
她把枪扛在肩上,动作随意得像扛一根扁担,但那只手始终握在枪杆中间,随时可以出枪,拇指按在枪杆的纹路上,指腹磨着那些缠绳。
“殿下如果信得过我,我带您去看看。”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伤员和散落的零件。周琬被抬到车上,有人正在给他包扎,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布纹里渗出来。千机阁的人正在收拾残局,把散落的零件往车上搬,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地响。地上还有几具灰衣人的尸体没有处理,血已经冻住了,和雪凝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他说。
花漾翻身上马。肩上的海东青在她上马的瞬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翅膀扇起一阵风,又落回去,爪子扣进肩甲的皮子里,稳稳当当。
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百多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分成两队。一队三十人,跟着花漾往北走;剩下的人留在原地,开始布防、清理战场、照顾伤员。有人从马上取下铁锹挖雪坑,有人蹲下来给伤员包扎,有人牵着马围成一个圈挡住风。
花漾骑出去十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不是看谢怀朔,是看萧烬。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她的目光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谢怀朔:“殿下,这位是?”
“我徒弟。”谢怀朔说,“萧烬。”
花漾的目光又回到萧烬脸上。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些,从萧烬的眉眼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马的蹄铁。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谢怀朔骑马跟上去,萧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花漾的背影。
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长发在风里飘着。长枪横放在马鞍上,枪尖朝后,枪杆搭在她右肩上,被她的手按住。那只海东青从北边飞回来,落在她肩上,爪子扣住她的肩甲,稳稳当当。
她看起来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但那行动中透露出来的那股劲,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的地方,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到了一处山脊,花漾勒住马,翻身下来。她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然后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一段,在一处岩石后面蹲下来。谢怀朔和萧烬跟上去,蹲在她旁边。
山脊下面是一道山谷。谷口很窄,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山谷里搭着十几顶帐篷,灰扑扑的,和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雪地上长出来的一排蘑菇。帐篷之间有人走动,穿着灰衣,和刚才截杀车队的人一模一样,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谷口站着两个哨兵,手里拿着弓,弓弦是上好的牛筋弦,在雪光里反着亮,弓梢插在雪地里,手搭在箭壶上。
花漾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雪地上。地图是画在羊皮上的,比巴掌大一点,画得很细——山谷的地形、帐篷的位置、哨兵的分布、每一顶帐篷之间的距离,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谷口那棵歪脖子树都画出来了。
“我盯了三天。”她指着地图,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谷口两个哨,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三十息的空档,两个人同时回帐篷喝水,帐篷在谷口左边第三顶。谷里常驻的人大约十五到二十个,我数过,有时候多一个,有时候少一个,但不会超过二十。最里面那个帐篷是存放东西的地方,日夜有人守着,两个人,不换岗,就坐在帐篷门口,背靠背。”
“你进过谷里?”谢怀朔问。
“没有。”花漾说,“太冒险。但天上来进去过。”她抬头吹了声口哨,那只叫“天上来”的海东青从天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风,稳稳地落在她手臂上,爪子扣进她袖口的皮子。她从鹰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管,倒出里面一卷纸,裁得很窄,比手指长不了多少。
她把纸卷展开,递给谢怀朔。
谢怀朔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图上的圈旁边停了一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迹,墨迹已经干透了,是写上去至少两三天的。
谢怀朔把地图还给花漾,望着山谷里那些灰扑扑的帐篷。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发顶、眉梢。他的左肩上有血渗出来,把外面的衣裳洇湿了一小块,在雪光里格外显眼,像一朵慢慢开的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
“花都统,”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花漾把地图收好,手按在长枪上。天上来从她手臂上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像一把扇子在扇风,一下,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她插在雪地里的那杆枪,“天策卫来北境,是来护边的,如今匈奴人的据点就在我面前,您说我打是不打。”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花漾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三十个天策卫骑兵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蹲在花漾周围,像一群在雪地里等猎物靠近的狼,眼睛亮亮的,呼吸很轻,手按在刀柄上。
花漾抬头看向谢怀朔:“殿下在这里等着。”
谢怀朔摇头:“我跟你一起。”
花漾犹豫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谢怀朔左肩上那块被血浸湿的衣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殿下走我后面。”她说,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萧烬在旁边开口:“我也去。”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花漾带着他们沿着山脊往东走。那条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脚下是陡坡,积雪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摔进谷底。花漾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不踩雪,踩上去的时候靴子底和石头磨出细细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萧烬,目光在他脚下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到了谷口东侧,花漾停下来,朝身后的弓箭手打了个手势。两个天策卫的弓箭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去,蹲在石头后面,箭搭在弦上。
花漾蹲在萧烬前面,手按在长枪上。那只海东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她肩上,收着翅膀,缩成一团,安静得像一尊玉雕,只有眼睛在转,金黄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她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手往下一压。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像雪落在雪上。
谷口的两个哨兵一声没吭就倒了。一支箭从喉咙穿过去,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地颤,箭羽上的羽毛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支钉在胸口,入肉三寸,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握着弓,弦还没有松开,手指还扣在弦上,弓被他的身体压断了。
花漾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那只海东青从天上俯冲下来一样,整个人贴着地面飞出去,靴子几乎不沾雪。长枪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枪尖划出一道弧线,银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下。一个匈奴兵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枪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从脖子后面穿出来,枪尖上挂着一滴血,在风里晃了晃,滴在雪地上。
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像是想喊什么,但只挤出来一口气。然后倒下去,脸砸在雪里,砸出一个坑。花漾拔枪,血从枪尖上甩出去,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红线,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笔。
她继续往前冲,头也不回。
谢怀朔跟在后面,萧烬跟着他。
山谷里比他们从山脊上看到的要大。帐篷一排一排地搭着,中间有火堆,火还烧着,橘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显眼。架在上面的锅还冒着热气。几个匈奴人围坐在一边,好像是在吃东西,聊着天。
花漾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长枪从她手里刺出去,又快又准,像一条银色的蛇,像闪电。蹲在火堆边的第一个人刚抬起头,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枪尖已经点在他的喉咙上,那人倒了,碗摔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冒着热气。第二个人丢下碗要跑,碗在地上转了一圈,花漾的枪横扫过来,枪杆拍在他的腰上,把他拍飞出去,撞在帐篷上,帐篷塌了,油布把他埋在底下,他在布下面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
三个站在帐篷门口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去拔刀,刀卡在鞘里,拔了两下才出来。一个转身要跑,脚在雪地里打滑,踉跄了一下。一个朝花漾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在风里听不清。
朝她冲过来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是弯的,是匈奴人的制式,刀柄上缠着皮绳,被汗浸成了黑色。他冲到花漾面前,举刀就砍,刀在空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花漾侧身让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头发。她的长枪从腋下穿过去,枪尖从那人后背穿出来,枪尖上的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她拔枪,那人倒下去,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慢慢开的花。
去拔刀的那个人刀还没出鞘,谢怀朔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剑封喉,那人靠着帐篷滑下去,在油布上留下一道血痕,从帐篷顶一直滑到底,像一条红色的蛇。
转身要跑的那个人跑出去十几步,萧烬已经从侧面冲过去,一剑刺进他的后背。剑尖从胸口穿出来的时候,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扑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谷里最里面那顶帐篷前面靠箱子说话的那两个人,一个已经跑了,往谷北跑,跑得很快,靴子踩得雪沫子飞溅,消失在林子里,树枝在他身后晃了晃,然后不动了。另一个被天策卫按在了地上,脸压在雪里,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从花漾冲进谷里到最后一个匈奴人倒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火堆还在烧,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冒着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漾站在谷中央,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上。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但手很稳,稳得像握着一根铁棍。天上来落在她肩上,翅膀扇了一下,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从颧骨到下颌,她没擦,血在冷风里很快就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
她转过身,朝谢怀朔点了点头,然后往最里面那顶帐篷走去。
帐篷门口的帘子掀开着,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人在喘气。花漾用枪尖挑开帘子,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干草在里面。箱子的内壁上刻着几行字——“千机阁·甲子第三号·床弩”。
花漾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箱子内侧。里面有油布残留的痕迹,油布上的油渗进了木头里,摸上去腻腻的。还有一些细碎的铁木屑,黑色的,嵌在木头的纹路里。她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散落的零件——一个弦钩,几个齿轮,一小卷牛筋弦,弦是黄色的,被油浸过,很韧。她把弦钩捡起来看了看,钩子上有磨损的痕迹,是被人用过不止一次的,钩口磨得发亮。
“东西被拿走了。”她说,把弦钩递给谢怀朔,“只剩这些。”
谢怀朔接过弦钩,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弦钩内侧停住了——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天工坊·癸卯·监制。”
他把弦钩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也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玲珑轩·丙午·勘验。”
“两司的标记都在。”谢怀朔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天策卫跑过来,在花漾耳边说了几句话。花漾转身走到谢怀朔面前。
“殿下,抓到一个活口。要审吗?”
她带着谢怀朔走到谷口,一个匈奴人跪在地上,脸上有伤,颧骨上一道口子还在流血,嘴角也破了,肿得老高。
花漾蹲下来,拉着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草原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他看着花漾,又看了看谢怀朔,忽然笑了。
他开口了,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舌头像是转不过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吃力:
“汉人!你们……来得太晚了!”
花漾的眉头皱起来。
“东西呢?”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东西……早走了。昨天夜里……就走了。”
花漾的手按上刀柄:“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雪地里很刺耳,像乌鸦叫。
“风将军……”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有些词要想半天才蹦出来,“风将军说……让我们在这里等。说你们会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风将军说得……都对。你们来了。箱子……空的。东西……早走了。”
花漾的刀往前送了一寸,抵在他的喉咙上。那人没有躲,反而往前迎了一下,喉咙贴上刀刃,血渗出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日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长生天会庇佑她。”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经文,“长生天会庇佑阿史那部!长生天会庇佑我们的铁骑!”
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涌出一股黑血。他的身子软下去,倒在雪地里,脸朝着北方的天空。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天策卫的兵士扑上去掰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后槽牙里藏的毒囊咬破了,黑色的血从嘴角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像墨滴在宣纸上。
花漾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是阿史那部的死士。”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阿史那风,是个很难缠的敌手。”
“阿史那风?”谢怀朔微微皱起眉,“阿史那双子的那个?”
她点点头,看着谢怀朔。
“殿下,阿史那风——阿史那部的女将军。她和她的弟弟阿史那云并称‘草原双子星’。”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已习惯了的事。
“这对双生子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带着三百人冲了边军的一个粮草营,烧了三十车粮草,我爹去抓的时候,他们连同那三百人,又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她顿了顿。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
花漾的长枪杵在雪地里,枪尖上的血已经冻住了,在雪光里泛着暗红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萧烬看见她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后来我爹死了。”花漾说,“他们又来了。今年春天,她弟弟阿史那云带着人摸到了天策卫的粮道,烧了我们两个粮仓。我带人去追,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萧烬走到谢怀朔身边。
“师父,那个箱子——”
“是饵。”谢怀朔说,声音很淡,“阿史那风故意留下踪迹,把我们引过来。她知道我们会追,知道我们会端掉这个暗桩。这个暗桩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饵。”
花漾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殿下,那封密报——”
“也是她放的。”谢怀朔说,“她故意让人把消息送到你营门口,让你来查。她知道你会来,知道我们会来。她算准了每一步。”
花漾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图什么?”
谢怀朔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拖住我们。”他说,“千机阁的货分了几批,我们护的只是其中一批。沈见深亲自押着另外一批走的是另一条路。她把我们拖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花漾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来人,去查另外两条路——”
“来不及了。”谢怀朔打断她,“她算的时间,不会给我们留余地。”
“沈云山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又怎么可能以卵击石、自讨苦吃?”谢怀朔笑了一下,心情看起来颇为愉悦,“跟我当了这么多年好友的人,能是什么善类?”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灌了一口酒,酒液辛辣,他眯了一下眼:“千机阁的货分了几批,先前千机阁运机关,哪次没有无影踪的高手护送。周琬这批最弱,走得最慢,路线也最容易暴露,现在看来,倒是我被他摆了一道,把这条线做得更‘真’了。”
萧烬站在旁边,攥紧了缰绳。
“那我们的这批货——”
“真假难辨,剩下的要见到沈云山之后才能知道了。”谢怀朔说,“至于阿史那风知不知道——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这批弩机。她要的是,让我们以为她想要这批弩机。她真正要的东西,不在这儿。”
雪还在下。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那个匈奴人的尸体躺在雪地里,嘴角的黑血已经冻住了,和雪凝在一起。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着长生天的方向。
花漾从谷里走过来,长枪扛在肩上。天上来从天上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肩上。她的脸上那几滴血已经干了,她没擦。
她顿了顿,看了萧烬一眼。
“萧小兄弟,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苍狼岭那边,我会派人先去探路。您伤好了再走。”
她说完,翻身上马。那匹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蹄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沫子。她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抬了抬,又落下。海东青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往南飞去了,翅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她骑马跟在后面,长枪横放在马鞍上,枪尖在暮色里闪着最后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说,“花征死的时候,她多大?”
“十四。”谢怀朔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花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花征死后,天策卫都统的位置空了半年。有人想把花家踢出去,有人想塞自己的人进来。花漾那年十四岁,一个人在灵堂里跪了三天,跪到膝盖肿得站不起来。然后她去兵部递了三次折子,被退了三次。第四次,她把折子递到了宫门口。”
萧烬没有说话。
谢怀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陛下用他们制衡萧家旧部。萧家旧部用他们当靶子。世家盯着他们,边军防着他们。花征在北境十二年,没回过一次京城。花漾二十一岁了,估计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吧。”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太后和永宁公主替她说了话。不只是因为她们心疼一个小丫头,是因为太后需要花家这把刀。天策卫是陛下的刀,花家是握刀的手。花家没有根基,没有姻亲,没有门生,离了皇帝就活不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朝堂上那些弹劾她的折子,说她‘女子领兵,有违祖制’,说她‘牝鸡司晨’,说她‘不堪大任’。那些折子堆起来比她还高。她打赢了仗,回来还是被人叫‘花家的丫头’。她斩了四十七级首级,兵部的赏银拖着不发。她跪在灵堂里的时候,那些说她‘不堪大任’的人,连一炷香都没来上过。”
萧烬沉默了很久。
“她能去京城吗?”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
“谁知道呢。她这辈子,就是在北境的风沙和雪地里长大的。她守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她的家——是因为她只能守在这里。”
萧烬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
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走。身后是那座空荡荡的山谷,那个匈奴人的尸体埋在雪底下,脸朝着北方的天空。雪越下越大,把脚印、血迹、散落的零件,一点一点地盖住。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