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味药相冲,若因我们治死了人,怕是会引起公愤。”王太医也不赞同,又睨了一眼倪逾明,“终究是年纪小!行事莽撞!”
倪逾明:“份量我已写清楚,这些量不会使人中毒。”
黄太医沉默一瞬说:“我觉得可行,这些日子我们的方子都是保守的,但结果呢?对疟疾压根起不了作用,至于百姓,我们事先说明这药的弊端,让他们自行选择,反正这药也只够几个人喝,愿意喝的便喝。”
“你脑子糊涂了不成?”其中一个太医怒视他,“你自己想死别拉上我们!”
“这方子一共十九种药材,就有十五种带毒性,更别说还有相冲之药!你拿这方子救人,我看你们是痴人说梦!”
黄太医坚持自己,站在倪逾明这边,另外的则是反对。
若真因这药毒死了人,都不用说回京城了,他们可以直接在烟州掉脑袋!
“好了!都别吵了!”谢迎姝拿着药方,“去备药,唯有一试,方知事之可否。”
“郡主!万万不可啊!”
“是啊郡主,这药毒性甚大!”
谢迎姝直视他们几人的眼睛,“诸位既认为不可行,那便去想方子,这些日子,你们写过几张方子?熬过多少药?”
她说完,再也没有人出声了。
药熬好后,倪逾明和谢迎姝去了趟庄子。
倪逾明端着药,声音不大也不小,“各位,这药是新方子熬的,但这方子里许多味药都含毒性,药方从前没有人用过,所以结果也不知如何,这药喝下去内腑剧痛,若没撑过去当即毙命,我们不强迫每个人喝,若有意者可以过来盛一碗服下。”
此话一出,满屋哗然。
“都还没人用过,那岂不是把咱们当药人试吗?”
“呸!说得到好听,他们怎么不自己先试试?”
“而且那么多味药含有毒性,本就染上疟疾,身子怎么扛得住?这可是拿命去赌”
“人家是京城的贵人,命贵着呢,我们在他们眼中不就如同蝼蚁一般?”
“我才不喝,一个姑娘家,看着还年纪轻轻的,这么多天,太医都没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我实在是信不过。”
“本就没几天活了,日子都掰着手指头过,万一一碗下去当场没了命,岂不得不偿失。”
他们的话从来不掩着,倪逾明听得清楚。
她垂眸,长睫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我!我喝!”
陈白茅缓缓支起身子,眼神坚定。
“阿姐,我走不动,可不可以给我一碗?”
“你当真愿意喝吗?”倪逾明蹙眉。
“愿意的,就算不喝我也活不长了,若药有毒,我可以早些下去见娘,若这药治好了我,我白捡一条命,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她的声音一出,边上又响起了一道老汉的声音,“我也喝,倪大夫也给我一碗。”
他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从前那些能治好病的方子不也是从上百张方子一张一张试出来的吗?若人人不愿意,后世又当如何?总要有人当领路之人。”
“倪大夫也给我一碗吧,若能试出方子,我这条贱命也是值了。”
一共七人愿意服药。
倪逾明讲他们带到另一间屋子。
白栗提着药桶。
她从中舀了一碗药汤,有些犹豫,“你们……谁先喝?”
老汉说:“我先来吧,我年纪大了,本来就活到头了,若是出问题,你们也无需自责。”
谢迎姝眼周有些红,下唇被咬出了血,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将药碗递给他。
倪逾明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地看他服下。
她也是人,也会有所触动,但她本就是冷漠的,触动之余只剩下叹息。
国之祸乱,苦的是百姓。
那些达官贵人依旧可以在朱漆大门里赏曲观舞,美人簇拥,子孙满堂,日子从未改变。
一碗药见底,倪逾明有些紧张地问:“感觉如何?身子可否有不适?”
“没有。”老汉摇头。
可话刚说完,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他突然猛地弯腰,抬手捂住胸口,哇地一出一大口鲜血。
其余人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不敢再出声。
倪逾明眼皮一跳,立刻掏出布袋,跪在老汉身边扎针。
待针布好,她已满头大汗。
老汉死死皱着眉头,“疼,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啃肠子。”
他疼得脸色煞白,紧紧咬着牙关。
倪逾明见状不对,立刻说:“你们快扒开他的嘴,别让他咬到舌头。”
两个壮年男子闻声照做,塞了一块布到老汉嘴中。
老汉疼得眼泪直流,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窝中掉出来,满屋都是他难以忍耐的呜咽声。
倪逾明手搭在他的腕上没有松开,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脉在变弱。
她换了针,吊着他的命。
能做的都做了。
其余人围在边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默默咽了口口水,满眼都是害怕退缩。
一炷香不到。
老汉渐渐缓了下来。
边上的几人松了口气。
倪逾明眉头没有松开,有时挣扎并不是坏事,证明他还有力气。
老汉嘴里发出,“唔唔”
眼见他有话要说,现在缓下来也不再会咬舌自尽,拿开了他嘴里的布。
老汉把头转向她这边,抬了抬手。
倪逾明瞳孔微颤,握住了那只粗糙黝黑,满手茧子的手,她能感觉到老汉手臂上凸起的青筋,以及太过干瘦而显露的骨头。
老汉的声音有些无力,拼劲全力才微微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孩子,我不后悔,你不要自责。”
“叔,你说什么呢?你会好好的。”围着他的中年男人说。
有个人忍不住红了眼,带着哭腔说:“叔,你可千万不能睡啊,你忘了吗?琪娘有喜了,你不是最想抱孙子了吗?”
“琪娘那孩子也染上病了。”老汉只是说。
倪逾明手指微微蜷缩。
难怪他愿意试药。
他再给她们找机会,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老汉慢慢阖上眼睛,脸上还是未散去的笑意。
倪逾明垂眸看他,眼睛轻轻一眨。
一滴眼泪落在了老汉阖起的眼皮上,又顺着枯草般的发丝流下。
谢迎姝双手捂住脸,喉间溢出一丝呜咽。
白栗红着眼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哄道:“郡主,别怕,我在。”
倪逾明喉间酸涩,看向剩余的六人,“你们还愿意试吗?若不愿现在可以回去。”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倪大夫,抱……抱歉。”
走了两个。
还剩下四个。
陈白茅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阿姐,我先喝吧。”
倪逾明有些纠结,她的身子太弱了,方才那老汉都撑不过去,她又如何能挺过去。
“白茅,你……”
“阿姐,我信你。”陈白茅打断她的话,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药喝了下去。
陈白茅望着倪逾明,“阿姐,你能抱着我吗?”
“好。”
倪逾明跪坐在地上,将人揽在怀里。
药效开始发作。
陈白茅浑身打着冷颤,疼得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扣进肉里,溢出血丝。
倪逾明吩咐道:“往她嘴里塞布。”
两个人上前想要扒开她的嘴,但陈白茅明明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
怎么扯都扯不开。
“倪大夫,怎么办?”
“她咬得太死了。”
倪逾明将人往上搂了点,“我试试。”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强硬地撬开陈白茅的齿贝,食指抵在上齿和下齿间,防止她咬舌。
指腹抵着,露出了点缝隙。
谢迎姝立刻喊人,“快,塞布。”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力也没能塞进去。
洁白的牙齿和指腹接触处溢出了红色的液体,格外醒目。
许是尝到血腥味,陈白茅的意识清醒了点,虚弱地道:“阿姐,对不起。”
她的身子无意识地往后缩,似乎想要将倪逾明的手退出去。
倪逾明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稳住她的身子,“别松开,咬着。”
她按住陈白茅往前伸的舌头。
额间也冒出了许多汗,手指上的痛感传遍全身。
倪逾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最疼的那一阵过去了,陈白茅已经昏了过去。
她的脉象一直由白栗把着。
“她的脉在变弱。”白栗蹙眉望向倪逾明。
“把我的布袋给我。”
倪逾明拿出银针,用另一只手扎了几个穴位。
白栗惊呼,“脉象稳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
谢迎姝看着陈白茅难耐的表情,“还没结束。”
“第二轮开始了。”倪逾明轻声说。
陈白茅在倪逾明怀中痛苦地挣扎,只是才挣扎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子渐渐缓了下来。
白栗的手有些颤抖,抬头望着倪逾明有些艰难地说:“脉没了。”
屋里顿时传来细细碎碎的呜咽声。
一个壮年男子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红着眼说:“下一个我来,我身子壮,我能挺过去。”
“等等。”倪逾明没抽出手,只是垂眸看着陈白茅,另一只手包裹住她瘦小的手。
“再等等,我也信她。”
白茅是最有生机的草,哪怕生逢绝境也能起死回生。
倪逾明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久到身子已经发酸,僵得动不了了。
她察觉到掌心下的那只小手动了动,一滴泪从陈白茅的眼角滑落。
白栗立刻给她把脉,原本消失不见的脉开始跳动,那脉象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但每一次跳动都异常有力。
“脉象恢复了!”白栗激动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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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