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药劲终于过去。
陈白茅被抱下去休息。
那个壮年男子惊呼,“倪姑娘,你的手!”
倪逾明垂眸望去。
右手鲜血淋漓,食指指腹处血肉模糊,一块肉被硬生生咬了下来,要掉不掉地挂在指上,指背能清晰可见里面的白骨。
谢迎姝也被吓了一跳,“白栗,你快去给她看看,我去找黄太医。”
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看着倪逾明的手,怔住了,“这是怎么伤的!”
“方才白茅疼得受不住,倪大夫怕她咬舌自尽,原本是想塞布进去的,但塞不进去,倪大夫便用自己的手抵着。”其中一个人道。
黄太医皱眉,没忍住说:“你真是疯了,你可知你这手有多宝贝?万一真出什么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倪逾明疼得脸上毫无血色,听见他的话,微微勾唇,“这双手不就是拿来救人的吗?”
黄太医叹了口气。
开始缝针。
没有草乌散,针线直穿过嫩肉,倪逾明疼得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脖颈流下,外裳都被浸透了。
就几针的事,但倪逾明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一阵阵钻心的疼席卷全身,连带着心脏好像都一抽一抽的疼。
疼得眼前发黑。
缝好后,谢迎姝说:“我带你回屋休息。”
倪逾明摇头,“多谢郡主好意,我坐着缓一会就好了。”
“当真没事?”
“没事。”
谢迎姝犹豫,“要不我在这陪你?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我一个人能行,郡主不用担心我,阿春那边不能缺人。”
剩下几个试药的也被倪逾明叫回去了。
一切等陈白茅后面的造化。
万一她还是没能挺过去,说明这药方还是有问题。
但若挺过去,说明药方没问题,她还需要继续研究药方,找到能够替代上面药性强的药材。
这次用的药材许多都是她带来的,因为有毒性,所以带的不多,熬了这一锅药汤,药材全都用完了。
就算还有药材,这方子也不适用,否则就算是解药,也有八成人挺不过去。
门被轻轻起。
屋内只剩她一人。
倪逾明手撑着地,咬着下唇忍痛,缓缓直起点身子,靠着墙闭上眼睛。
*
郁县。
线索又断了。
向倾承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这些天每回只要发现一点线索,顺着差过去后线索总会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
就好似对方一直在逗他们玩一样。
时不时给点线索。
夏一刚收到京城大人手下暗卫传回来的急报。
他用余光偷偷看了眼向倾承的表情。
终究还是没敢过去。
他找到李明,一只手捂在唇边,小声地问:“喂,你说大人现在还喜欢倪大夫吗?”
李明看他一眼,“这些天大人喝没喝药?”
“喝了啊。”被他这么没由来的一问,夏一有些不解。
“大人是为什么喝药的?所以你说大人还喜不喜欢倪大夫?”
夏一恍然大悟,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那可如何是好。”
“怎么了?”
夏一叹了口气,“烟州疟疾一事你可知道?”
“这和大人还有倪大夫有什么关系?”李明刚问完,脑袋里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问道:“倪大夫该不会去了烟州?”
夏一苦兮兮地点头,“怎么办?大人若还喜欢倪大夫,要让他知道此事,他定要担心死了。”
“还能怎么办,如实禀报。”
“可……”
李明不耐,“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大人自有他的考量,你现在瞒着大人,你只是在自己感动自己,你当真认为大人会感谢你吗?大人若是之后知道,我看你这大理寺你也不要待了。”
夏一低下头,羞愧道:“我知道了。”
向倾承拿到急报的时候正在整理这些日子的线索。
是由夏一禀报。
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向倾承脚下踉跄了一下,本来沉稳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可置信。
向倾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快要喘不过气来,直直看向他,问:“你说谁在烟州?”
夏一垂眸不敢看他,硬着头皮道:“倪……倪大夫。”
他本以为大人得知这事后会第一时间跑去烟州,又或是发一通脾气。
但等了很久,大人都没动静。
夏一忍不住抬头。
向倾承失魂落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把信留下,你先出去吧。”
“大人,你……”
“出去。”
“好。”夏一不敢再多说。
营帐安静了。
向倾承看着手上那封信,目光落在倪逾明三个字上。
这就是她说的方法吗?
她宁愿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烟州,也不愿用他的提议嫁给他,哪怕是假的,她也不愿。
向倾承喉间的凸起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又涩又酸。
眼前慢慢浮起一层水雾,他呆呆地站着,将纸牢牢地攥紧在手中。
她不信他,也不愿跟他有过多的接触。
为什么?
忽然,向倾承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倪逾明为什么要信任他呢?她那样优秀,她从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更何谈信他一个无用之人呢?
向倾承自嘲地想,他的确无能无用,就连上辈子的仇都是她替他报的。
她应该也觉得他很没用吧,或许前几次他忍不住掉眼泪,她一定觉得他又无能又爱哭。
她聪明,医术好,性格也好,有头脑,遇事清醒冷静,外貌上的优越简直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而他在她眼中应当就只是空有一张皮囊。
说到底,他就是配不上她。
向倾承暗暗想道。
*
当天夜里陈白茅的烧便退了,所有人又惊又喜,难得死气沉沉的庄子里终于有了活人气。
惊喜的笑声代替了满屋哭声。
“倪大夫,你熬的那药呢?快给我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给我一碗!”
倪逾明如实告知,“那些药没有了,药房正在重新研究新方子。”
方才还一脸笑意的百姓顿时又蔫了下来。
有个壮汉忍不住说:“那你为何不早说?你若早说,我们白日便试你那药了。”
倪逾明看着他,是白日她过来时,反应最激烈的那个,还骂她们京城来的草菅人命,不把百姓当人看。
“我难道没说吗?”倪逾明冷声道。
边上又响起几道不满的声音,“那你说如何?为什么他们就能喝到药?”
“还有你说要研究新方子,你又如何确保你那新方子是有用的?”
“万一你们那新方子不可行呢?”
“那岂不是又要当一次药人?”
倪逾明冷眼看着这几人,“新方子和上回一样,愿意喝的便喝。”
“你什么态度?你将我们当药人就算了,你根本不把我们的命放在眼里!”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狠狠剐了她一眼。
“砰”
他砸了手中还未喝的米粥,碗落在地上,滚汤的液体一部分落在倪逾明的手背上,顿时烫红一片。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散发寒气,宛若十二月的冰一样冷,“你认为我不敢杀你是吗?”
她的语气和神色根本就不似在开玩笑。
男人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气得破口大骂,“看看!你们都看看!她说了什么?她说药杀了我!这女人压根没把咱们的命放在眼里。”
倪逾明的视线一一扫过坐着的人,声音更冷,“我再说一次,日后服药都是你们自己选择,若不愿,没人强迫你喝,所有丑话已经说在前面,药是新方子,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命握在你们自己手中,怎么选择都是你们的事。”
黄太医找到倪逾明的时候她才刚走到院子,他本是过来提醒倪逾明回去换药的,一眼注意到她手背的不对劲。
手背红了一片,还冒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黄太医气得整张脸都红起来了,“谁干的?”
倪逾明没说话,他也猜出了几分。
“你先回去,我过去看看。”他强忍着怒火说。
黄太医刚进门,所有百姓默默低头,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倪大夫的手是怎么回事?”他强压着心中的火气问。
那个男人轻嗤一声,“哟!回去搬救兵来了。”
黄太医狠狠皱眉,胸口堵着的火气越烧越旺。
有个小姑娘脆生生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她胆子小,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
但黄太医还是将事情原委拼凑起来了。
火气顿时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顾不上安抚人心,直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愚昧!你可知倪大夫这手有多重要?没人把你的命当贱命,你自己都这么以为,还要错怪在他人头上!”
“我告诉你们!就算真的有贱命贵命一说,京城里那些贵人的命都抵不上倪大夫这双手!你们一句轻飘飘的药人,你可知倪大夫为了这药方付出了多少?她日日夜夜想方子,连觉都舍不得睡,就怕晚一点就少救几条命!”
“倒是你们!夜里呼呼大睡,倪大夫深更半夜屋子里还亮着蜡烛,不是说不想试新方子吗?好啊!那我告诉你们,里面一味药长在西北荒漠中,一味长在南州的瘴气林里,还有一味在百丈的悬崖壁上,你们倒是去采啊?”
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百姓垂着头,不敢去看他。
他们先前虽没出声,但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是那么以为的,只是不敢当面叫板罢了。
黄太医的火气还没消下去,“还有真把那药给你们喝了,你们当真觉得自己就能活命了?那药毒性极强,喝下去要忍受比割肠刨腹还要痛百倍的疼,熬不过去便活活疼死。”
“倪大夫为了让你们少受点罪,每日都在想新方子,你们若觉得容易,要不要试试一日上山下山,只吃些干粮,回来后还要熬药,继续想方子,每日就睡两个时辰?”
“我看你们当真不知道这疟疾的凶险,真要这么做,你们一日都挺不住,而倪大夫以往寝兴最为规律,如今连续二十多天这么行程,她可有过抱怨?”
黄太医越说越气,“我看日后倪大夫的药你们都不要喝好了,人家一个小姑娘每日上山采药,还要躲着山中野兽,每日累了只能在桌上趴会,她都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她这般努力倒是养出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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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