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萤还是去了河边。斑一大早就被父亲叫去议事厅,临走时反复叮嘱她今天不许再乱跑。她乖巧地点头,等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便从柜子里翻出用竹叶包好的两个饭团揣进怀里,从后门溜了出去。
五月的南贺川比前几日又宽了一些,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萤走到昨天遇见那个白发男孩的大树底下,绕着树干走了三圈,又蹲下来扒拉树根旁边的草丛,连一片白色的头发丝都没找到。
她有点失望,但又不死心,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百来步,在昨天摘白花的那丛野花旁边坐了下来。花还开着,密密匝匝的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她说"你来了"。她把竹叶包的两个饭团放在膝盖上,托着腮望着河对岸。
对岸的树比这边更高一些,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她看见几只鸟从林子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落进更深的树影里去了。没有人走过来。
她把饭团重新揣好,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是她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坐在窗边编的,编得歪歪扭扭,收尾的地方多打了好几个结,怕散了。她把红绳系在那棵大树枝桠的最低处,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不错,红艳艳的一截在绿叶子中间特别显眼。
"要是他来了,就能看见。"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坐在树下开始等。
等了很久。久到她数完了天上飘过的十三朵云,又数完了河面上游过的十七条小鱼,还试着把河滩上的鹅卵石按大小排成一排。她做得不专心,排到一半就开始往河对岸瞟,瞟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排,排着排着又抬头看。
午后最热的那一阵过去之后,河面上忽然飘来一片白色的东西。不大,晃晃悠悠的,顺着水流朝她这边漂过来。萤站起来,脱了鞋蹚进浅水里——河水刚没过她的小腿,凉丝丝的——弯腰把那片白色捞起来。
是一片树皮,巴掌大小,被水泡得软塌塌的。但树皮的一面有用尖锐的石块刻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留下的笔迹。
两个字。
"我在。"
萤蹲在水里,**的手指攥着那片树皮,低头看了很久。河水哗哗地从她膝盖边淌过去,把她和服的下摆彻底浸透了,她浑然不觉。她抬起头望向河对岸,对面的树影密密匝匝的,看不出任何动静。
但他就在那里。在某一棵树的后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鼓鼓的,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满得要溢出来。她冲着河对岸挥了挥手,举着那片树皮使劲晃了两下,然后跳回岸上,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到大树底下,把那片树皮小心翼翼地压在两人昨天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下面。
她想了一会儿,又翻开石头,把树皮拿出来,翻到背面,找了一根尖细的小树枝,在上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或者说,刻了三个字:
"明天见。"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然后把树皮重新压回石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连边角都按平整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饭团还在怀里,掏出来一看,竹叶被河水洇湿了一大片,好在里面的米饭没泡到水。她把两个饭团都放在大树底下的树根凹陷处——那是棵老树,根系虬结盘曲,中间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槽——又用一片大叶子盖在上面,算是给他留的。
然后她回头朝河对岸看了一眼,提起湿漉漉的裙摆跑回家了。
那天傍晚斑回来的时候,发现萤的房间亮着灯。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张树皮,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小木棍,正比比划划地在上面写着什么。旁边的废纸篓里已经扔了好几张写坏了的——有的字歪了,有的写到一半发现树皮太脆裂开了,还有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她自己团起来扔了。
"萤?"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你在做什么?"
萤把面前的树皮唰地翻了个面,抬起头冲他笑:"在学写字呀。"
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妹妹从五岁起就嫌写字太闷,每次父亲让练字帖她都磨磨蹭蹭的,今天怎么转性了。但他没多问,把点心碟子放在她桌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早点睡。"
"嗯!斑哥哥晚安!"
等斑走了,萤又把树皮翻回来。那张树皮上只有短短一句话,被她反复修改了好几个版本——第一次写的太长了,树皮写不下;第二次写的太短了,像没话找话;第三次写的又太平常,念起来干巴巴的。
最后留下的那行字,歪歪扭扭地刻在树皮中间,笔画有深有浅,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把树皮戳穿了:
"我叫萤,今年六岁,最喜欢梅子饭团。你呢?"
她把树皮举起来迎着灯光看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吹了吹上面的碎屑,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小布袋里,塞在枕头底下,准备第二天把它放在石头底下。
第三天一早她就溜去了河边。大石头底下的树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的、更大一些的白色树皮,边缘修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来被人仔细地裁过。
她翻开树皮,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比第二行稍大些,笔画也更端正,像练过很多遍:
"扉间。六岁。"
第二行的字稍微小一点,挤在第一行下面,墨痕淡了一些,似乎刻的时候犹豫过:
"酸梅的可以。红豆的太甜。"
萤蹲在大石头前面,把那片树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一行的"扉间"两个字刻得很认真,横平竖直的,甚至比他上一片树皮上的字工整多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弯着眼睛把那片树皮贴在胸口抱了一下。
然后她翻开石头,把树皮和之前几片叠在一起放好,这样石头底下就整整摞了四片树皮了。
她在树根凹陷处发现两个空的竹叶包,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空竹叶包,又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今天她带了新的东西。一条编得更紧实的红绳,比昨天那条长一些,她费了整整半个晚上才编好的。她把旧的那条从树枝上解下来换上了新的,旧的收进怀里,然后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望着河对岸的树影。
今天河对岸的树影里有动静。极轻微的,像有个人靠着树干坐着,偶尔挪动一下位置。她看不太真切,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冲着那片树影挥了挥手,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几片已经刻好字的树皮,翻来覆去地选。昨天夜里她一口气刻了五片,每片都是不同的话:
"扉间你怕热吗?夏天到了。"
"我弟弟昨天又跟我抢点心,但是我没哭。"
"河里有条红尾巴的鱼,我给它起名叫小红。"
"你也会扔手里剑吗?"
"我今天穿的是黄色的和服,不是红色,你认得出我吗?"
她挑了半天,选了那篇问手里剑的。因为斑哥哥说过,男孩子都爱聊这些。她把树皮压在石头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河对岸说:"我放好啦!"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
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对了!我知道这边有一棵很大的树,上面有个鸟窝,小鸟刚孵出来,毛茸茸的,你要不要——"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河对岸的树影里探出半个白色的脑袋,隔着大半个河面,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个白色的脑袋停顿了一下,又缩回树影里去了。
萤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提着裙摆在河滩上跑了两步,朝着那个方向挥手:"你过来嘛!这边有鸟窝!真的!"
河对岸没有回应。但那个白色的脑袋又探出来一次,这次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远远地、安静地朝她这边望着。
萤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河滩上,隔着半条河的宽度,和河对岸树影里的那个白头发男孩遥遥对视。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黄色的和服裙摆和黑发一起吹得向后扬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看见河对岸的那个白色脑袋也跟着偏了一下——像是也在被风吹。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萤发现了新的树皮。只有一行字,笔画比之前更熟练了些:
"鸟窝在哪边?"
她把那片树皮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黄色的和服也很好看。"
萤捧着那片树皮,在暮色里站了很久。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哗的,比白天听起来更响一些,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河水还响。
那天晚上她把那片树皮铺在枕头底下,和其他的叠在一起。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了很久这句话——他说她穿着黄色的和服很好看,那就是说,就算她换了衣服他也能认出来,他记住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无声地笑了。
又过了几天,两人之间河上漂树皮传信已经成了惯例。每天早上萤去河边,石头底下总会有新的树皮。扉间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笔画也越来越顺,有时候会写两行三行,甚至开始问她一些问题。
"你昨天说的小红,是白底红尾的那种鱼吗?"
"对!你也见过?"
"嗯,它们喜欢躲在石头下面。"
"你怎么知道?你抓过?"
隔天的回信写得很长,树皮正面写满了,又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半:
"抓过一条,观察了三天,又放了。它们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会死。"
萤看完了那句话,把树皮按在胸口,安静地坐了很久。
再后来的树皮上,扉间主动告诉她一些事情。很细碎的,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他说他的大哥笑起来声音很大;他说他父亲对他的要求很严格,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体术;他说他学会了一种用草叶编小动物的方法,可以编蜻蜓和蚂蚱,但青蛙还不会。
萤把每片树皮都仔细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摞得越来越高。有时候半夜醒来睡不着,她就摸黑把那些树皮翻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摸上面的刻痕,摸"扉间"两个字凹陷下去的笔画,摸了一遍又一遍才肯重新睡下。
她给他回的信也越来越长。她说斑哥哥练手里剑的时候把院子里的木桩都扎满了,父亲夸哥哥用功,哥哥很开心;说泉奈昨天烧了厨房,为了给她做红豆汤,结果锅底烧穿了,汤全洒了,泉奈蹲在地上哭了好久;说她昨天发现那只断翅膀的麻雀能飞了,虽然飞不高,但扑棱扑棱的能上树了。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条河,用树皮交换着彼此生活里那些不会让大人知道的细枝末节。扉间甚至开始教她认字——他自己的字其实也写得不好,但比萤强一些。有一次他收到萤的树皮,上面写了一段话,有四个字都刻反了,他笑了一整个下午,然后仔仔细细地在回复里把那四个字重新写了一遍,在旁边画了箭头标注笔顺。
萤的回信沉默了两天。第三天,石头底下压着一片新的树皮,上面只有两个字,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工整:
"谢谢。"
那两个字旁边,有一只用草叶编的蜻蜓,碧绿碧绿的,翅膀薄得透光。是之前扉间教她的。
扉间把蜻蜓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在房间里翻出萤编的那条旧红绳——萤不小心落在树下被他捡了回来。他戴在手上,然后跑回河边,又在树皮上写:
"下次我教你怎么编蚂蚱,你可以教我编红绳吗?"
后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每天清晨萤去河边收信、回信,有时候天太热了就在树荫下坐一会儿,隔着河和对面树影里的白色脑袋遥遥相望。偶尔他会过来——不过河的过来,只是从对岸的树影里走到河岸边,站在水边的那一侧,隔着半条河跟她说话。声音要喊,风大了就听不清,但他们乐此不疲。
有一次萤在河这边给他表演手里剑,扔了几颗石子打水漂,最远的一颗跳了七下。河对岸的扉间站了一会儿,也弯腰捡了颗石子扔过来,跳了九下。
萤气得跳脚:"你练过的!不公平!"
扉间站在河对岸,隔着半条河的宽度,萤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在笑。她觉得那个总是警惕的、绷紧的、像小兽一样的男孩子,一定在河对岸悄悄笑了一下。
她的胸口又开始鼓鼓地发热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河岸两边的芦苇都抽出了白色的穗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萤收到最后一片树皮,那天扉间的信比往常都短,只有一行字:
"明天去不了。父亲有事。"
萤把那片树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回信里写"好的,那我后天来"。她把树皮压在石头底下,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扉间学会后送给她的。她每天都带着它。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站在河滩上,河对岸的扉间朝她招手,她跑过去,踩进河水里,水漫过她的膝盖、腰、胸口,但她一点都不害怕。她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听见斑哥哥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去看,斑站在岸上,脸色很不好看。她又转过头来看扉间,扉间站在对岸,红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河水声太大了,她没听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叠树皮,厚厚的一摞,最上面是昨天那片"父亲有事"。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她终于等到后天再去河边的时候,大石头底下的树皮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样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布料,边缘用线粗粗地缝过一圈,像是从衣服上裁下来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家里要我出门一段时间。"
"秋天会回来。"
萤蹲在大石头前面,把那片布料展开——浅灰色的,质地不算好,甚至有些粗糙。她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布料仔细叠好,和那些树皮放在一起,然后在回信里写了很长很长的话。写了斑哥哥教她的新手里剑术,写了泉奈又长高了一截,写了河边芦苇开花了,写了秋天到了她要去采蘑菇,写了她会等他回来。
写到最后,她在树皮的右下角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跟他第一次回信时,她画在"明天见"旁边的那朵一样。
她把树皮压在石头底下,然后坐在树下,望着河对岸的树影。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白色的脑袋探出来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挪到了西边。芦苇丛在风里沙沙地响,白色的穗子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直到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
"秋天会回来。"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跑向斑的方向,红色的和服裙摆在暮色里翻飞起来,像河岸上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