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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花 第3章 蚂蚱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2 06:28:34 来源:文学城

秋天到来的时候,萤终于承认自己把"秋天会回来"这句话记得太牢了。河边的芦苇从白穗子变成枯杆子,风一吹就咔嚓断掉,她蹲在地上捡那些断芦苇,心里数着今天是他走后第十三天。

萤决定不再干等。

她把扉间留下的那些草编拆开一只,仔仔细细研究过每一道折痕,然后从河滩上挑了一把草叶抱回大树底下,盘腿坐下开始学。她记得他夏天教她的那些——草叶要挑韧的,折的时候指尖用力要均匀,翅膀的部分要薄,后腿要弯成蓄力的弧度。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笨手笨脚地折,草叶脆,折两下就断了,地上很快就扔了一堆残肢断翅的失败品。

她编到第五个的时候,勉强能看出是个虫子的形状,就是胖了点,翅膀只有一对半,后腿弯反了,整只虫子看起来像刚被踩过一脚。

"……应该看不出来吧。"她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六个,翅膀折断了。第七个,整个身子拧成了麻花。第八个,她试着把翅膀叠进去的时候用力过猛,草叶从中间劈开,碎屑崩了一脸。

萤把第八个残骸扔在地上,气鼓鼓地拿起第九根草叶。

"我就不信了……"

她低着头,把草叶折出第一个弯。这一步她练了八遍了,做得很熟了,第二个弯也顺利,翅膀压平,尾巴收拢,后腿——她又卡在这儿了。后腿要弯出一个特定的弧度才能做出"蓄势待发"的效果,她试了几次都弯得太圆,像虫子腿抽了筋。

她咬着下唇,把后腿的部分拆了重来。拆了又弯,弯了又拆,脸颊鼓着,眉头皱成一团,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有人站在她背后。安安静静的,站了得有一阵子了。

萤把第九个后腿弯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一种被人盯着的直觉从脊背窜上来。她猛地一回头,看见一张脸就在她肩后不到一尺的地方——白头发,红眼睛,面无表情,正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只半成品的虫子。

"啊——!"萤吓得手里的草叶飞了出去,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树干上。

扉间在她飞出去的草叶落下来之前伸手接住了,两根手指夹着那片半成品的草编,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脚边扔着的八个残骸。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编的是蝗虫吗。"他说。

萤从树干上坐直,拍了拍胸口压惊,瞪着他说:"你是鬼吗走路没声音的!"

扉间没理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她扔掉的第八个残骸,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翅膀折了。这个尾巴卷了。这个——"他拎起第七个,"身子拧了。"

"你不要念了!"

"这个后腿弯反了。"他把第八个放下,又捡起第五个,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蝗虫幼崽。"

"……"

萤气得把手里剩下那根草叶砸他身上。草叶轻飘飘的,飞了一半就被风吹偏了,扉间伸手一把捞住,两根手指夹着那根草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似的。他坐得比夏天近了一些,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

"看好了。"他说。

他重新拿了一根草叶,手指翻飞。折得很快,每一步都干脆利落,不像萤那样犹豫半天才下指。萤坐在旁边,本来应该看他手的,但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滑,滑过手腕,又滑到袖口,新的衣服,深灰色的,袖口很干净,没有以前那种磨白翻边的痕迹。再往上,他的下巴比夏天尖了一点,眉骨更突出了,白头发长了很多,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

她发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草叶。

"第一步。"扉间把折好的第一个弯举到她面前,"看清楚了?"

萤把目光从侧脸收回来,点点头:"嗯。"

扉间看了她一眼,继续折第二步。翅膀,压平,收拢。他的手指确实很灵活,明明看着比她的手指大一圈,但每个动作都精准。她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秒,视线又开始飘,飘到他的鼻梁,飘到他抿着的嘴唇,飘到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垂在额前的白发微微晃动。

"第二步。"他又举起来给她看。

"嗯嗯,看到了。"

扉间折第三步的时候眉尖微微拧了一下。他做事的习惯是不喜欢慢悠悠和无用功,但这次很有耐心地放慢了速度,每个动作都刻意拆细了给她演示。后腿的部分他特意弯得很慢,让草叶的弧度一点点成型。

"后腿要这样——"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偏过头来看她。

萤正撑着脸看他侧脸看得入神,被他突然转过来的目光逮个正着。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个被抓包也不心虚的笑。

扉间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看了吗。"他的语气平平的。

"看了呀,你折得很好看。"

"我问你学会没有。"

萤把目光重新落在他手里的草编上,那只蚂蚱已经初具雏形了,翅膀薄薄的透光,后腿弯得恰到好处。"你再教一遍嘛,我刚才没看清。"

扉间盯着她看了两秒,把蚂蚱拆了,重来。

这一次他折得更慢,每个动作停顿的时间更长,甚至把草叶举到她眼皮底下让她看清楚弯折的角度。萤配合地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草叶,但扉间一低头折下一步的时候,她的视线就又飘到了他垂下来的白发和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第四步。"

"嗯嗯。"

"你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你继续。"

扉间把第四步拆了重折了一遍,拆的时候草叶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折完第四步,抬起头来看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低下头,把整个蚂蚱拆了,重新开始。

第三遍。

萤终于有点心虚了。他教得确实很认真,拆了又折折了又拆,手指被草叶边缘磨得发红也没说累。她应该收一收的,但她看着他低头折草叶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平,白发从耳侧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她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后腿。"扉间又弯了一次,这次弯完他没有举起来给她看,而是直接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萤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被他捉了个正着。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扑在睫毛上,她没眨眼。

扉间的眉毛拧起来了,眉心的褶皱比刚才深。他把手里的蚂蚱往地上一放,语气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压不住的恼意:"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认真学。"

"我在学啊。"萤理直气壮。

"你眼睛在看哪儿。"

"在看你啊。"

扉间被她这句堵得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耳尖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他别过脸去重新拿起一根草叶,声音闷闷的:"最后一次。再走神就不教了。"

他每折一步就抬眼来看她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确实在看。萤就老老实实地点头,眼睛盯着他的手指,但他一低头,她的视线就开始飘。飘到他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飘到他手腕上那圈——她的视线猛地停住了。

他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编法跟她夏天系在树枝上的那条一模一样,收尾处的结也一样,甚至打结的方向都一样,朝左绕了两圈然后收紧。

萤认出来了。那是她系在树枝上的第一条红绳,她后来换了新的,旧的解下来收进怀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第四步。"他说。

萤没应声。她盯着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扉间折完第四步,没听见她的"嗯",又抬眼来看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露出来那一截红绳。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手指攥紧了草叶,指节泛白,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下意识把左手腕往袖子里缩,动作太明显了,欲盖弥彰。

萤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拇指压在他脉搏的位置,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脉搏在急速地跳。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问。声音很轻,睫毛垂着,没看他。

扉间的呼吸停了半拍。他别过脸去,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红透的耳尖。"……你换下来那天。"

"哪一天。"

"你换了第二条上去的时候。旧的那条扔在树根底下。"

"你那天在。"

"嗯。"

"你在树后面看着。"

"……嗯。"

萤的手指还按在他脉搏上,他的心跳快得厉害,咚咚咚地撞在她拇指下。她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别在一边不肯转过来,但脖子以下全都红了,从锁骨的凹陷一直红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她松开他的手腕,坐回去,什么也没说。

扉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把脸转回来,红色眼睛里有一丝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他低头重新拿起草叶,把那只编到一半的蚂蚱拆了,开始第四遍。

"这次真的看好了。"他说。声音沙沙的,比刚才低了很多。

萤这次确实看了。但她看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他的侧脸被拆散又重新折起时每一寸细微的变化。他编得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她甚至能看见他下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干燥纹路。

"后腿。"他把弧度弯给她看,草叶在他指尖弯出一个完美的蓄力弧度,"这样。"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她一直在看他,从一开始就在看他,根本没有看过草叶。

他把手里的蚂蚱往地上一放,语气里带着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认真学!"

"有啊。"萤撑着脸对他笑,"我一直在看啊。"

"你眼睛在看哪儿!"

"看你呀。"

扉间的嘴唇动了动,预备好的训话被她这一句堵得死死的。他瞪着她,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耳根到颧骨那一整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拿草叶,手指翻飞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像是在用行动来掩饰。第五遍,他折得很快,嘴唇抿得泛白,耳尖红得发烫,全程没有抬头看她。

"……最后一次,"他闷声说,"再走神,你就自己学。"

萤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他折草叶的样子像一只被惹毛了又强撑着不发作的小兽,每个动作都用力过猛,草叶在他手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她看着他手指翻飞,看着他低头时白发垂下来遮住眉眼,看着他耳尖那抹红在风里怎么也褪不下去。

"好。"她说,"这次我真的认真学。"

他折到第四步,后腿的部分弯到最后一道弧度——"嗤"一声极轻的响,他的动作顿住了。

草叶边缘在他右手食指内侧划了一道小口子,不深,但血珠立刻渗了出来,细细一线,红得扎眼。

扉间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不甚在意地要把手收回去。但在他收手之前,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比他快了一拍。

萤抓住了他的右手,把他那根受伤的食指扳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指很热,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大,但很紧,紧到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没再挣了。

“你流血了。”

扉间看着她低下头,黑色的头发从肩膀滑下去,扫过他的手背。她低头对着他指尖那道小伤口吹了一口气,热乎乎的,扑在他皮肤上。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萤笑了一下,低头,把他渗着血珠的食指指尖含进了嘴里。

软的。热的。她的嘴唇包裹住他的指尖,舌头贴上来,从伤口上方缓缓滑过去,舌尖是温热的。她舔得很慢,从伤口的这一头舔到那一头,舌尖绕着那一线血痕来回打转,把沁出来的血珠一点一点卷走。

扉间整个人定住了。

从她嘴唇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不会动了。手指僵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攥着草叶的力道大到草叶在他掌心断裂成两截。他的呼吸停了,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开始疯了似的乱撞,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低头看着她,红色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反复了几次,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被掐住了的声音——"呃"——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把他的指尖从嘴里退出来的时候,嘴唇离开他皮肤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啵"。他的食指上还湿漉漉的,沾着她的唾液和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色混合在一起,在天光下泛着薄薄的水光。

扉间就这么定在那儿。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没遮住的那半边从耳尖到颧骨到脖颈,红得像有人往他皮下浇了一壶滚水。他嘴唇翕动了三四次,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萤松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轻轻放回他自己膝盖上。然后她坐回去,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拿地上那只他编到一半的蚂蚱,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后腿的弧度确实好看。

"是这么弯的吗?"她弯了一根新草叶,弯得歪歪扭扭,当然不对。她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弯的,"扉间?"

扉间没应声。他还定在那儿,像一尊从里到外烧透了的陶偶。红色的眼睛焦距散了一下又聚回来,聚在她脸上,又散开。

"扉间?"萤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他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声音很响,他皱了皱眉,但目光终于从那片空白里回来了。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大得像在耳边擂鼓。

"你——"他终于说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干什么。"

萤眨眨眼:"伤口要消毒呀,书上说的。"

"用舌头消毒?"

"嗯,"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唾液可以杀菌。"

扉间盯着她,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湿热的触感,像被烫了一下又泡进温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食指,水光还没干,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把食指藏进掌心里。

"你瞎说。"他说,声音又闷又哑,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

萤笑出了声,弯着眼睛看他:"那你说用什么消毒?我下次用别的?"

他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了。"没有下次。"

"万一你又划到了呢?"

"……我不会划到了。"他把那只编好的蚂蚱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她手里,力道有点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结束什么,"拿去。我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像是脚底发软,扶了一下树干才站稳。萤坐在原地仰头看他,他整张脸红透了,连嘴唇都比平时红。

"扉间。"她喊他。

他背对着她站住了,背影绷得笔直,左手腕上那条红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晃一晃的。

"你的蚂蚱我收下了,"她把那只编好的蚂蚱贴在胸口,声音不大,但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过去了,"下次你编个青蛙吧。你以前说不会编青蛙,现在应该会了吧。"

扉间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萤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她听见他开口,声音闷闷的,被冬风吹散了一半:

"……会了。"

"那你下次带来给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下次别用舌头……会感染。"

他顿了一秒。

"不可以再这样对别人。"

然后他转过头,朝着河对岸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但背影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用脚底把什么东西压进泥土里。

萤坐在树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蚂蚱。编得很好,每一道折痕都整齐利落,她翻过来,看见背面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圆圆的,像某人用拇指按了一下,用力按的,把草叶的纤维都按平了。

她把蚂蚱贴在嘴唇上,碰了一下。

冰凉的草叶,但她觉得烫。

"我只对你这样子呀,扉间。"她朝着河对岸的方向小声说。

风声把她的话吞掉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把那八个失败品一颗一颗捡起来。最大的那只到最小的那只,她按大小排成一排看了看,笑了一声,把它们全都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河边,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翘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抬起左手腕,对着水面晃了晃那条红绳——他送给她的。

"他偷我的东西。"她对自己说,然后笑得弯下了腰。

河岸边的枯芦苇在风里哗哗响着,灰白的天压得很低很低,但她觉得今天的风一点都不冷。

唉,小厨男就是不禁逗,现在不让萤帮你处理伤口以后可就…啧啧啧,难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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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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