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贺川的水流向来不急,即便是春日融雪的季节,也不过是比平日里宽了些许,潺潺的水声日日夜夜响着,成了宇智波族地边缘一道不变的背景音。
六岁的宇智波萤蹲在河边,鲜红的和服下摆被溪水洇湿了一小片,她自己却没发觉。她正专注地看着水里游过的一尾小鱼,通体银白,尾巴上有一道漂亮的红色纹路。她伸出手去想碰一碰它,指尖刚触到水面,那鱼便倏地一下窜进了石头缝里,只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呀。”她小声地失望了一下,随即又开心起来,因为石头缝里冒出了一串细小的泡泡。
她正要凑近了去看,身后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萤转过头,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迅速藏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是族里的哪个孩子在跟她玩捉迷藏。斑哥哥偶尔会陪她玩这个游戏,虽然每次都会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她发现。但这次不太一样,那个影子藏得又快又安静,像是真的不想被她看见。
“谁在那里呀?”萤站起身,提着湿漉漉的裙摆,赤着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小心翼翼地朝那棵树走过去,“我看到你了哦。”
树后没有回应。
她绕着树干走了半圈,然后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头奇特的白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额前几缕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他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不是宇智波的样式,袖口和下摆都磨得有些发白。他靠在树干上,一双红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她,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把小小的苦无,比斑哥哥常用的那把还要短一些。
萤站住了。
她不认识他。宇智波族地里的孩子她都认识,年龄相仿的那几个,总爱跟在她和斑哥哥身后跑来跑去。但这个男孩的脸很陌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河水结了薄冰,透着一种她不太明白的疏离。
“你是谁?”萤歪了歪头。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目光在她黑色的眼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扑过来的小兽。
萤并不害怕。斑哥哥教过她辨认危险的直觉,但眼前这个男孩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他看起来紧张极了,比她上次走丢时还要紧张。她甚至注意到他攥着苦无柄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你迷路了吗?”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她在林子里捡到的那只断翅膀的麻雀,“这里是宇…嗯…是安全地带的边界哦,再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北边的方向,“就是河对岸了,那边不能去的。”
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薄冰似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又被戒备淹没了。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萤想象的要低,带着点粗粝的沙哑:“我知道。”
“你知道?”萤又靠近了一点,“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这里很危险哦,父亲说,河对岸的人会——”
她忽然顿住了。因为男孩的苦无已经拔出了一半,银亮的刃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晃了一下,刺得她眯了眯眼。
“别过来。”他说。
萤停住了。
河滩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的红裙摆和他白色的碎发。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克制着什么。苦无的刃尖对着地面,没有指向她,但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别靠近我”的姿态。
她想了想,然后弯下腰,在脚边拾起一株蓝色的小花,在指尖转了转,朝他递了过去。
“那这个给你。”她说,“你不要害怕。”
男孩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甚至压过了警惕。他看着萤手心里那株普通的花,又看了看她弯起来的眼睛——善良天真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神。
“我不害怕。”他干巴巴地说,但苦无已经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萤笑了笑,把花塞进他空着的左手里。他的手指冰凉,碰到她温热的掌心时微微一缩,却没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黑色的眼睛里全是坦荡的好奇,“我是萤。”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换个问题问他饿不饿——她随身带的饭团还有两个,是弟弟泉奈早上塞给她的——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
“……扉间。”
“扉间?”萤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觉得有些拗口,“好奇特的名字,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你姓什么?”
男孩抿紧了嘴唇,偏过头去,白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萤没有再追问。她想起斑哥哥跟她说过,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随便问的,因为名字里藏着家族的印记,知道了名字,就知道了他从哪里来。她不知道“扉间”这个名字属于哪一边,但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说。
“好吧,”她干脆地往他身边一坐,也不管鹅卵石硌得她有些不舒服,“那扉间,你饿不饿?我带了饭团,是梅子馅的,酸酸的,很好吃。”
扉间转过头看她,像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他见过宇智波的人,远远地,在父亲和族人们交谈的语气里,在河对岸偶尔升起的炊烟里,在那些被反复叮嘱的“小心”和“警惕”里。那些描述里的宇智波是红色的眼睛和锋利的苦无,是必须要防备的敌人。
但没有哪个描述提起过,一个宇智波家的小姑娘会蹲在河边,赤着脚,裙摆湿透,拿着一株花对他说“你不要害怕”。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终说,“你离河对岸远一点。”
“为什么?”萤歪着头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竹叶包好的饭团,边拆边说,“那边风景不好吗?我有时候会看到那边有好看的白色小花,虽然父亲说不能去摘。”
扉间看着她自顾自地拆开饭团,米粒的清香混着梅子的酸甜味散开来。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在潺潺的水声里格外清晰。
萤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他,然后把手里的饭团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给。”
扉间盯着那半个饭团,又盯着她。她的手指小小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沾了一点点米粒。她就这样举着,没有收回手,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像等一只迟疑的鸟落在手心里。
他终于接了过去。
饭团还是温热的,梅子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萤看见他这个表情,咯咯笑了起来,自己也咬了一口另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
“好吃吧?”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弟弟做的饭团最好吃了,每次我练手里剑累了,他都会给我做。”
扉间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他坐得离她半臂远,是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离开的距离,但他没有走。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把他头发上沾的树叶吹落了一片,飘飘悠悠地落在萤的膝盖上。
她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扉间,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呀?像雪一样。我从来没见过白色的头发。”
“天生的。”他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哥哥的头发是深棕色。”
“你有哥哥?”萤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有哥哥!我大哥叫斑,他特别厉害。我还有个弟弟叫泉奈,比我小一岁,特别粘我。”
扉间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提起哥哥时骄傲得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揉了一下。
“你哥哥……”他顿了顿,“他对你好吗?”
“当然好啦!”萤毫不犹豫地说,“斑哥哥会陪我玩,会教我扔手里剑,还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一直到我再睡着。泉奈也是,虽然有时候会跟我抢点心,但每次我哭了,他都会把他自己的那份让给我。你呢?你哥哥对你好吗?”
扉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米饭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了,梅子馅露出来一点,染红了竹叶的边缘。
“……嗯。”他说,“大哥他……很好。”
“那太好了。”萤拍了拍手,站起来,又朝他伸出一只手,“扉间,要不要再去那边看看?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好多好多白色小花,就在那边——”
她指的方向是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并没有越过河去。扉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小小的手掌摊开着,掌心里还有一点没拍干净的饭粒和淡淡的花香。
他没有握上去。他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得离她远了一步。
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也不恼,自然地收回来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笑了一下,红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那走吧。”
扉间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踢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或者指给他看水面上飞过的蜻蜓。她的红色和服在绿色的河岸上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跳动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里攥着的那株蓝色小花,还带着一点她掌心的余温。他把花揣进了怀里,加快步子跟上了她。
那天他们在河边待了很久。萤带他看了她说的那丛白色小花,其实只是普通的野花,但开得密密匝匝,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云。她摘了一朵别在自己耳后,问他好不好看。
扉间看着夕阳把她的脸和花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点了点头。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碎碎的光,像是把整个黄昏都装了进去。
后来天色暗了,远处传来一个男孩喊“萤——萤——”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萤一下子跳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斑哥哥!我在这里!”
她回过头来看扉间,发现他已经退到了灌木丛的阴影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
“我明天还来河边!”她压低声音说,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扉间,你还会来吗?”
扉间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她,那双一直警惕着的眼睛里,薄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露出底下温热的、她看不太真切的东西。
远处的声音更近了,萤来不及等他的回答,转身提着裙摆跑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河岸拐角的地方,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扉间从灌木丛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暮色已经漫上来,把河水染成墨蓝色。他摸了摸怀里那株温热的花,又看了看河对岸的方向——那里有他该回去的地方,有等着他的大哥,和那些他从小就被教导要记住的、关于河这边的人的种种告诫。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把清冷的光洒在他白色的头发上。
然后他转身,朝着河对岸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的每一次归家。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过河滩上那些圆润的鹅卵石时,步子比来时更轻了一些。
远处的宇智波族地里,萤被斑牵着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斑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不该一个人跑这么远、下次一定要叫上他,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明天。
明天她还要去河边。如果那个白头发男孩也去的话,她要给他带两个饭团,一个梅子的,一个红豆的。
夜色彻底笼罩了南贺川,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一如既往地流着,把两岸的灯火隔在各自的那一边。
而河滩上两个小小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已经在渐起的夜露里,慢慢模糊了。
这一章的标题“南贺川不曾记得”取自河流本身的意象——流水日日夜夜地淌着,见证了两岸孩子短暂的相逢,却也终将带走那些脚印、那些声音、那些不该被记住的片段。南贺川从不记得谁曾在此相遇,就像河滩上的脚印会被夜露和晨光抹去。用这句话作标题,既是写相见的第一面,也在暗示整篇故事的宿命感:他们拥有过的那些时刻,对历史而言轻如鸿毛,对他们自己却重如千钧。
没错,这篇暂定为be,玻璃渣里裹糖,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南贺川不曾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