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船行到渡口补充物资,船上人都兴奋地下船买些小玩意歇歇脚。
小檀在炖肉,一道鱼羊鲜香味满船,徐砚倚在窗边观察着上下船的人。他眼下青黑,是乔装打扮也遮不住的。昨夜他几乎未睡,把雕刻信玺最后的步骤完工。
“平恩没有下船,也没有陌生人上船,明早就要到丰城了,他们应该会在那里接头。”徐砚说,“我等入夜就去换萝卜章。”
小檀舀出一碗鱼汤端给他:“你先垫垫吧,林诚他们应该快跟上来了吧。”
氤氲的雾气带着鲜香的气味,徐砚情不自禁轻轻吹开雾气,尝了口热汤:“好鲜。他们最快在明早才能跟上来。”
小檀看他把玩着假信玺,突然道:“如果这真是个陷阱,他们最可能会在哪里收网?”
徐砚看着她,他的装扮是一个寻常瘦小的农家汉子,但小檀此时却在他脸上看出去睥睨。“如果是我,我会在今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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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夜最黑,徐砚悄无声息的起身,他们早就知道平恩放置信玺的地方,徐砚如同起夜一般,自然地往外走。
小檀站在门后的阴影,安静地等着他的消息。
“哎,这不是老李吗?你也上茅房?”
小檀一顿,一个木盒瞬间在未关紧的门缝中划过来,是信玺。小檀屏住呼吸,听着徐砚咳嗽着和王管事答话,两人似乎相携着去上茅房了。
她要等吗?小檀犹豫,要是被平恩发现了她怎么办?可她要是什么都不做,到了丰城,还有机会再把假信玺放回去吗?反正真天子信玺已经送回京城了,他们做的不完美也没有办法。
可是北方还深陷战事,万一他们打草惊蛇,让北地战火更加严重怎么办?
可我,能做成这件事吗?
时间却不留情的流逝,小檀蹑手蹑脚出了房间。
平恩的房间不算豪华,只是简单的两居室,按道理来说贵重的东西应该和他形影不离,但平恩却把信玺放在了接人待客的中堂。平恩藏东西的地方一直没变,从宫中到鱼肆再到船上,一直是旧习惯。小檀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船很安静,屋里也很安静。
她径直走向低矮的书柜,接着朦胧的窗,她找到一本山中杂事,按了下去。平滑的书架向两边散开,一个矮柜映入眼帘,小檀打开它,随之身后破空声传来,她心一颤,手却没有抖,飞快把已经有些变色的萝卜章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了。
她往后一躲,藏在袖中的匕首顺势挥过去。那人没想到她手里有武器,仓皇躲过。
来人一身夜行衣,蒙面,小檀难以猜测这人的身份,只觉得是敌非友,那这人为何要蒙面呢?难不成也不想被平恩发现身份?她握碎手心的萝卜,尖叫道:“来人啊,杀人了!抓贼啊!”
随之寝室里的灯亮了,平恩顾不上穿鞋匆匆出来,灯火照亮起居室,他手里提着一把铁爪。
“掌柜的,快叫人,这人偷你的东西被我发现了,快——”小檀尖叫着,可她看见平恩的表情,半藏着的匕首又被她握紧,她不动声色地往门窗方向踱去。
“大人何须如此?”平恩苦笑,“我是诚心诚意和贵国合作的。”
那人揭下脸上的面罩,指着小檀:“那人要偷信玺。”他是异国长相,一看就是金国人。
小檀瞬间往门外冲去,平恩手中的铁爪挥出,正中小檀左肩,她吃痛要挣扎,徐砚怒吼一声:“别动。”他长剑一挥,铁爪应声而断。他对上迎面而来金国人,刀剑相撞溅起火星,徐砚大声道:“平恩大人,你又要把信玺藏去哪里?”
金国人豁然回头,徐砚拉起小檀就跑,顺势丢出一个霹雳子。
“嘭——”随着爆炸声,火光煊煊而起。
爆炸声惊醒了全船舱人,天已蒙蒙亮,火光却更显得平恩狼狈地从坍塌的房间钻出来,比他更狼狈的是金国人,炸伤了一条胳膊,但他另一只手里却握着信玺。金国人在怒吼着:“抓到他们,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整个船的人都闻声而动。
徐砚拉着小檀躲藏,小檀一头冷汗几乎要晕过去,她是受过伤吃过苦的,可那些都是上辈子的,如今再次受伤,她眼前直发晕。
“这里。”徐砚推开一间杂货仓的门,他搀扶着小檀坐下,回身别上舱门,又匆忙回来。
徐砚半跪在小檀面前,他撕开小檀的衣服,铁爪深深嵌入小檀的左肩,如果当时小檀挣扎,整个肩膀都会被撕裂。细腻无暇的肌肤上,一个狰狞的铁爪穿透血肉,徐砚手一颤。
外面满船都在沸腾,徐砚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觉得自己耳鸣,许久,他似乎听见自己说道:“这只能拔出来。”他像是要解释,又像是要说服自己,“我们现在腹背受敌,我们只能跳船,但你这伤……”
小檀打断她的话:“别说了徐砚,我听你的。”她盯着徐砚红得吓人的双眼,想要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你总不会再看我死一次。”
话音刚落,徐砚的眼睛似乎更红了些,他表情似乎是定格一般,许久又像是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小檀,不如你杀了我。”
小檀一愣,她觉得自己肩头似乎落了几滴滚烫的水,她要抬头看,却被徐砚按住。
“这里!一间一间地搜。快!”外面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打破凝滞的空气。
徐砚拿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撕下干净的里衣,“忍一忍。”他说着,伸手拔出来铁爪,下一秒,他飞快地把价值千金的金疮药往伤口上倒,他不忍看,却逼着自己去看。徐砚给她裹伤,雪白的里衣映出血色,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他的全身都在抖。他难以忍受一般,轻轻地吻在小檀的颈边。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
“这里!这里门锁着,一定在这里。”
吵吵嚷嚷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徐砚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苦痛太多,他脱下外袍给小檀穿好,扶起小檀,他一脚飞踢,木质的窗应声而裂,在追兵破门而入之时,徐砚携着小檀冲出了杂物仓。
外面重重追兵,船上的民夫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时刻,船却岿然不动地行走着,丰城港口已近在眼前,隐隐听到岸边有人惊呼“船着火了”。
船上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上燃着苟延残喘的火,平恩和金国人都围了上来。
金国人笑得狂妄:“抓住他们,男的阉了拷打问出来处,女的好好玩玩再卖到窑子里去。”
平恩没有说话,眯着眼打量着小檀。
徐砚原本在往外冲,闻言回头看了金国人一眼。他劈开一条血路,护着小檀已经到了船边。
“敢不敢跳?”
小檀哼笑:“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在齐齐冲上来的追兵面前,在刀光剑影之下,两人不约而同翻身跳下船。
小檀对水很熟悉。幼时在水中她救了赵晞改变自己的命运,绝望时她借水势逃离苦海。水一直是冷的,就一如她此时入水的那一刻。冰冷,沉重,窒息。但她从来都是无依无靠,要么沉于深渊,要么凭借自己破水而出。她闭上眼往下沉,乱发在水中飞舞,像是来不及挽回的梦魇。下一秒,她被人揽入温暖的怀抱。
一个同样冰冷的唇吻上她的,徐砚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吞噬入骨一般,他抢夺着她,一寸寸掠过她的唇舌,血色在他们身后浮起,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小檀舌根发麻,她快要窒息,她想要推开徐砚,却无力地困在他的怀中,徐砚慢慢地渡气给她,抱着她往岸边游去。
岸边,林诚一行已经严阵以待,看着“火船”慢慢靠岸,他还未下令抓捕,就被水中狼狈而来的两人吓一跳。
两个人都如同血人一般,徐砚抱着已经半失去意识的小檀,他冷脸看着被围起来的行船。
平恩和金国人犹如困兽之斗,金国人杀红了眼一般,在船即将靠岸那一刻,一刀刺向平恩。平恩重伤落水。金国人却趁机要逃。
“拿弓来。”徐砚把小檀安置好,他接过属下送来的弓箭。眯着眼看着金国人逃跑的背影,正对着金国人后心的箭头移了移方向,长箭飞出,射向金国人完好的肩膀,金国人踉跄摔倒,很快又爬了起来,逃之夭夭了。
“主子他——”林诚不解。
徐砚却匆匆,丢给林诚一个令牌:“把平恩给我带回来,还有立刻回别院,把同仁堂的刘老先生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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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檀醒过来便看见一个白发鹤颜的老头正打量着她,见她醒来啧啧称奇:“就是你这个小姑娘迷得我们徐大人把我们的秘方都抢走了?”
小檀还迷糊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老头捏着她的手问:“你的手还生冻疮吗?”
小檀愣愣点头。
“胡说!”老头却跳脚,“我们同仁堂治疗一切痤伤的秘药怎么治不好你的冻疮?”
小檀这才反应过来:“玉痕膏是你做的药?很管用,不过我没有持续涂下去。”
“为什么不坚持着用?”老头很生气地样子,“这会又把我喊来又坏了我的规矩!我要去找徐砚算账。”
老头愤怒地走了,留下药童和小檀面面相觑。
小檀眨眨眼:“他怎么了?”
药童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她:“我师父是同仁堂的顶梁柱,你知不知道我们医馆的规矩?之前徐砚来讨药,费劲心思讨我师父欢心,要不是帮着我们医馆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我师父也不会把玉痕膏给他,你竟然不珍惜。”药童把药碗放下,“你自己喝药吧。”也“咚咚咚”愤怒地走了。
“……”什么是什么啊,小檀无语。她看着黑漆漆的药,陷入沉默。
小檀在别院安静地养伤,林诚来过一次,告诉她了一个好消息,隆兴帝终于薨逝,七皇子登基,天下缟素。别院也换下了红灯笼,所有人都穿的素净为天子守孝。
养伤的第三天,徐砚匆匆过来。他带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和一个消息。
“平恩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