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通州地理位置优越,水陆交通便利,是东西南北往来的枢纽,“通”一字便来源于此。第二天天未亮,他们已经在通州港口靠岸。
不幸的是,徐砚又起了热。小檀是在半夜发现的,觉得自己躺在一处热源里,睁眼便看见自己缩在徐砚的怀中,而那滚烫的热源,来自于已有些神志不清说胡话的徐砚。
船上简陋,她只能找烧酒物理降温,好在临近下船时,徐砚的高热虽然未退,但降温了不少。
可“小檀、小檀,你不要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自己跳崖给徐砚带来了心理阴影?小檀总觉得不是。
扶着徐砚下船,他手腕处还隐隐发烫,来接应的人小檀不认识,还带来了坏消息。
“平恩跑了。”
原来自从审问出平恩的消息后,他们凭借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平恩的落脚之处,这些日子一直在监视他,但这个老太监一直像没事人一样,谁知道昨夜竟然跑了。
“他住的地方之前就我们搜遍了,没有发现信玺。”
他们很快来到平恩落脚的客栈,平恩住的地方已经被他们订下来。
“你们已经打草惊蛇。”徐砚脸色不好看,“平恩还会在通州和人接头吗?”
鬼都知道不会。“所以我们现在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京中不等人,我们必须把信玺尽快送回去;第二,平恩不会在通州接头,那如果他丢了信玺,逃命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去其他地方接头?”
在通州接头的人姓林,林诚。他搓了搓脸:“那我们这条线就断了,北地就危险了。”
“所以我们既要拿回信玺,又不能被平恩发现?”小檀在平恩的屋里乱转着看,“那个他做一个假的信玺不就成了?”
徐砚捏了捏眉心:“偷换信玺容易,可信玺从哪来?玉石雕刻至少需要五天。平恩可能今日就离开通州,我们等不及。”
小檀想了想,突然拍掌道:“信玺长什么样子?或许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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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平恩去哪了?
“去鱼肆街找找。”小檀和徐砚同时说。
小檀挑眉:“我看了平恩的资料,他是通州人,家里卖鱼为生,入宫后因为身上的鱼腥味受到很多排挤,他一直耿耿于怀,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气味。可这屋里也隐隐有鱼腥味,难不成平恩他又操上了老本行?”
徐砚咳了一声:“鱼肆有天然的优势,杂乱无序事很好的隐藏,人也好物也好,随便一躲就不好找,另外鱼肆靠河,只要有船,说走就能走。去查查这两日出去的船只,客船渔船都要查。”
于是兵分三路。林诚带队找人,徐砚凭借印象手绘信玺的图,小檀……去市场买萝卜。
冬吃萝卜夏吃姜,这时节正是白萝卜长得最好的时节,小檀没怎么挑就捡了一箩筐。
卖萝卜的大姐疑惑:“娘子家是办喜宴?怎么需要这么多的萝卜?”
“萝卜润肺。”小檀衣着朴素,是寻常妇人的装扮,“我夫君有点咳嗽,家里煮些萝卜水常备着,这天日也不容易坏。”
大姐感慨:“小夫妻真是恩爱,这萝卜水咋做?我也回家熬煮些,”
小檀细细讲了,大姐也大方,还饶给她两头蒜。
小檀擓着箩筐回了客栈,给厨房两颗萝卜,交代了做法,然后回屋里去了。
徐砚已经画好图纸,自己把玩着刚买来的玉石,旁边是准备齐全的两套刀具,他正拿着一柄小刻刀比划着如何下手。
小檀推开门一顿,她想起那枚青玉印。
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小檀很不愿梳理,可无论是哪一世的记忆,她都在失去。
失去千金一诺的青玉印,失去憧憬与期待,失去生机勃勃的喜欢,失去求而不得的孩子,失去自己。
她接受了两世的失去,心甘情愿也好,不得不也罢。
可徐砚却又告诉她“他爱她”。
她只觉得可笑和荒谬。
她觉得这是一个甜蜜的陷阱,一个不知道被谋求什么的谎言。
“回来了?”徐砚抬头见她,“可平安无事?”
小檀在他对面坐下,拿出一颗洗得干净的萝卜,“嗯”了一声,拿起图纸仔细端详后就要下手雕刻。
是的,她要刻个萝卜章。
小檀的刀工很好,是从小苦练的结果。因为赵晞和挑食,只喜欢漂亮吃好看的食物。
朱氏逼着她从小练习,那片她受伤也不停下。朱氏曾一直念叨着学习一门手艺是为她好,她曾经也这样子认为,原来是真为“女儿”好啊。
徐砚喝着厨房送来的萝卜水,嗓子里的痒意终于平息。
他手边的玉石才将将掉层皮,小檀已经刻了三个萝卜信玺,并且越刻越好。他安静地看着小檀,小檀表情很认真,手很稳,一抹碎发挡在她眼前,徐砚抬手,犹豫了下没有帮她拨开。
“好了。”小檀放下刀,这是她根据徐砚的意见做出的最后成品,“你看还有问题吗?”
徐砚接过,萝卜如同白玉一般,玉螭虎纽一拃高,如果不细看,和真的一模一样。
“好在如今天冷了,不至于吸引蚊虫,但是它也会发软变黄,要一日一替换。”
正说着,林诚敲门进来:“主子,有新发现。”他们在平恩住处截获了一封密信,“这是誊录的信件,原件已经放回去了,没有人察觉。不过这上面的字我们看不懂。”他有点沮丧。
徐砚接过,小檀好奇地探头看去。
密信上不是汉字,歪歪扭扭的符文,不解其意。
“哎!”小檀惊讶道,“这不是你书案上的蚯蚓文吗?”草庐守孝时,徐砚好容易有了空闲时间,几乎看遍了天下杂书,小檀曾在找书是看见这奇怪的文字,不过她看不懂,只随便翻翻。
徐砚觉得惊喜:“你竟然记得!这是金国旧文,是百年前流行的,随着金国汉化,金旧文早就退出历史舞台。世间认识的人也寥寥无几,所以他们才作为密文。可惜……”
“可惜撞到主子枪口上了。平恩肯定和金国勾结起来了。”林诚高兴起来。“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自隆兴以来,皇城上下喜好奢靡,多好口腹之欲。其中近年来兴起的鲥鱼三吃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鲥鱼是丰城的特产,自古有贡鱼的美称。
小檀正等着上船。这条船要北上丰城,在年关之际运送最后一批鲥鱼入京。
“你就是新来的厨娘?花娘?”管事姓王,是个白胖子,看着笑眯眯的。“他就是你病痨鬼丈夫?”
小檀瞪他:“王管事,你说这话忒不吉利,我夫君只是盖新房不慎跌下摔倒胳膊了,哪是是什么病痨鬼?呸呸呸。”
她搀着徐砚,或者说是夫君李大年。他们夫妻俩是县里人士,要南下求医,因为囊中羞涩,所以没本事的李大年只能靠妻子一路在船上做工节省花费。小檀运气好,这船上原本的厨子得了“重病”,她凭借着好厨艺脱颖而出称为新晋厨娘。
一旁看热闹的人问:“去同仁堂了吗?那老大夫可治了。”
徐砚已经乔装打扮,就是个平平无奇有点懦弱的寻常汉子,因为摔断胳膊,他脸色蜡黄,额头冒汗忍着痛:“看了看了,就是陈老先生推荐我们去丰城,那里有他师兄在,正擅长跌打损伤。我们就找他去。”
那人连连点头:“那就对喽,陈大夫推荐的肯定又是个同仁堂,从来只面诊。”
一旁的有外地不知所以的问他为何,那人略有些得意地讲道:“同仁堂里的大夫个个是名医,名医有名医的规矩,同仁堂的大夫从不出诊。”
一旁也有人接话:“何止是大夫,不见病人连药都不开。那日我姑姥肚子疼的要命……”
小檀没有听纤夫们闲聊,扶着徐砚上了船。
小檀搀扶着徐砚到自己的房间,她打了盆水,开始收拾房间。这屋里大抵许久没有人住了,一收拾灰尘满天,她絮絮叨叨:“当家的,你放心,咱们这趟没有路费还能赚点,你就放心吃药,别省,要是留下病根,咱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徐砚一边咳一边道:“……也不知道咱小宝怎么样了,会不会想咱们。”
小檀抹了抹眼角:“唉,她想不想不知道,我是想得很。”
两人像寻常夫妻一般东一句西一句,没多久,徐砚坐直了:“走了。”
小檀没有放下抹布:“看起来截获的密信是真的。”他们上船之后就被人盯着,如果是寻常渔船何至于此?
前日徐砚翻译了密信,平恩打算在南下的运鱼船上和金国人会面,他们还未计划,京中快马传来消息,隆兴帝薨逝,在信玺拿回来之前,殿下暂时秘不发丧。林诚拿着“萝卜章”偷摸替换了信玺立即回京。而他们俩扮作求医的夫妻,此番上船一是要在徐砚刻好玉印前及时更换“萝卜章”,二是要打探金国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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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
“花娘,你快去做饭。”管事的交代她,“刚捕上来一批好鱼,我们掌柜的就好这一口,好好做。”
小檀一柄斩骨刀虎虎生风,把羊排剁得非常漂亮,她做大锅饭也游刃有余,没一会儿厨房传出香味。
王管事闻香而来:“好香啊。什么时候开饭。”
小檀削着萝卜:“马上,萝卜放进去炖一会就好了。”
红烧羊排、清爽芥菜丝,鸡蛋面汤,一顿晚饭寻常却美味,小檀还没吃晚饭就被王管事喊走:“快快,掌柜的要给你赏赐。”
平恩面白无须,人很瘦,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他在深宫多年,积蓄大都用来买这艘运渔船,小檀见到他,像个诚惶诚恐的乡下妇人,行了个别扭的礼,平恩原本还在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但等她靠近,就被他不动声色的躲过去了。
等得了赏钱的小檀欢天喜地地走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矮小的人。
“认识她吗?”那人问。
“不认识。”平恩说道,“一身鱼腥味,没有什么破绽。”
“可这个时候上船,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那人说道,“天子信玺什么时候给我?我们汗王还在等着我的好消息。”
平恩安抚道:“鱼都上钩了,等杀了他们为四殿下报了仇,我就把信玺给你。”
小檀回到房间,徐砚还在雕刻,信玺玉体大部分已经雕刻完,仅剩下精雕细琢的部分。
油灯有点暗,温暖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遥遥拉长的影子,崇山峻岭一般。
“平恩果然很嫌弃鱼腥味。”小檀坐下挑了挑灯芯,灯光更亮了些,“那资料是谁整理的?”
“国朝成立初,有一个特务机构,风闻奏事,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宫中奴婢宦官,任何的信息无人不知,但隆兴年间,逐渐废除了。”
小檀点点头,拿出平恩的生平资料,很厚的一册,道:“所有人的信息都像是平恩这么详细吗?这机构也太厉害了吧,可隆兴年间不是逐渐废除了吗?平恩才多大年纪。”
徐砚手里的刻刀一顿,他抬眼看向小檀。
“这是个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