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 第35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平恩被锁在别院后院的刑房里。他没有受刑就交代了很多，所以处境还算不错。

小檀和平恩面对面坐着。

平恩在给她泡茶，他是宫中出身，动作很优雅流畅。

“你为什么要见我？”小檀忍不住问。

“若以诤止诤，至竟不见止；唯忍能止诤，是法可尊贵。①”平恩把泡好的茶端给她，“你知道诤司吗？”

----

回到自己的院子，徐砚在亭下喝药，有几分苦恼的样子。

小檀手里拿着一本手札，是平恩给她的。

“你喝药了吗？”徐砚见她过来，端正神色，把药一饮而尽。“坐这里，晒晒太阳。”

小檀犹豫着坐在他旁边，初冬的阳光慷慨又吝啬，沐浴着暖洋洋，很让人放松。

他们面前放着炉子，煮着什么甜茶，边角烧着板栗、柿饼，沁甜扑鼻。

“喝过药了。”小檀有点苦恼，“这老先生开的药都这么苦吗？”

徐砚摸了摸鼻子：“大抵是我得罪了刘老先生吧。他虽然是老顽童一般，但医术很高明，良药苦口，只能委屈你了。”

怎么得罪的？小檀想问之前的玉痕膏是怎么来的，也想问问昨天药童送来一整盒玉痕膏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被她咽下。

徐砚也只是随口一提。他拿起夹子夹了一个油润的栗子，慢慢地剥起来：“平恩把诤司交给你了？”

小檀不明白：“诤司是什么？”

“之前给你说过的特务机构就是诤司，我以为隆兴年间逐渐废除，没想到是由明转暗了。”

“平恩说诤司这几年名存实亡，皇城破门那日，零散的几个人也死的死跑的跑。这个手札是诤司的运作章程和一些秘闻。”小檀有点疑惑，“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

“平恩快不行了。他是四皇子余孽，知道金国的事情。他交代的唯一条件就是见你一面。”徐砚把剥好的栗子放在碟子上推给她。“你没有问他吗？”

问了。小檀想起在昏暗的刑房里，瘦小的平恩只是沉默的打量她。

“我只是站错了队，但我不叛国。”

“我不喜欢吃鱼，但你做的鱼很好吃。”

徐砚看着小檀漫不经心地吃栗子，闻言笑了：“平恩是老狐狸了，他怎么会因为口腹之欲把自己的心血随便交给他人？一定是因为你有过人之处。”

小檀一愣：“把诤司给我？”

徐砚给她倒煮好的梨茶：“新帝登基，内外不稳，诤司又旁落，小檀，你难道不想接受它吗？”

小檀觉得手里的手札烫手，可不知道为何，她却攥得更紧了。

“小檀，你还记得你告诉我你的两个愿望吗？”

小檀还想着诤司，闻言迷茫地看着徐砚：“愿望？”

“其一，你要夺回被鸠占鹊巢的身份；其二，你要和我和离。”徐砚眺望着天空，碧空如洗，一只没有被束缚的海东青展翅高飞。

小檀愣怔地点头。

徐砚小时候见过，一只白色的海东青被折了翅膀豢养。在去往丰城的船上，在看见受伤满身是血是小檀，徐砚突然想到那只海东青。

“你见过折翼的海东青的结局吗？”

我见过。撞柱而死，鲜血淋淋。两败俱伤。

“你会得偿所愿。”

————

小檀认真地看着平恩的手札。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是徐砚给她找的新婢女，被小檀起名叫山青。山青动作很麻利收拾屋子，收拾着抬头看了看时辰：“主子，换药。”

山青洗完手过来给她换药，动作小心翼翼，一板一眼。

伤口有些发炎，所以她整个人有些低迷。

魏国公府同样缟素，正经主子都去宫中守灵，小檀一行畅通无阻地进门，除了几个被吓得花颜失色的小丫鬟，没有丝毫的意外。小檀没想过自己还会回魏国公府，但徐砚秉持刘老先生医嘱，自诩接受刘老先生的委托，要监督小檀治伤喝药。小檀想起比命还苦的药汁，在刘老先生目光炯炯下，硬着头皮答应了。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来听雪庐，以前别说入住，就连踏足都是少有的。她不愿和徐砚同住，但不幸的是，她的小院子被人占了，这里乱七八糟的小厮婢女都被她吓走了，她没有进徐砚的正房，挑了间客房住了。

“侯嬷嬷安置好了？”

“我不知道，是林诚办的。”换完药，山青又擦起桌子。

小檀失笑：“饿不饿，我们去吃好吃的？”

山青终于来了兴致：“好啊好啊。”

檐下有点风，山青不顾小檀拒绝给她披上斗篷，竹林假山如旧，就是冬日有些寂寥。小檀走过走了无数次的路来到大厨房，里面吵吵嚷嚷的。

小檀阔步而入。

“鬼啊！”迎面端着猪血的王大嫂条件反射要泼她，山青飞快挡在她身前，一脚踹飞木盆，里面的东西扑了王大嫂猪血淋头，木盆撞击房梁又落地，四分五裂。

大厨房安静地落针可闻。

“饿了。”小檀说，“给我做些吃的。”

王大嫂愣怔地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跳起来喊：“有影子，不是鬼，是二奶奶，不是鬼！”她一身腥臭的血，很是狰狞。

“给我做些吃的。”小檀见她又哭又笑，直接问管事的，“我吃得简单，给我做碗素面就行，山青，你吃什么？”

“酱肘子，红烧肉……”山青认真地扳着指头数。

管事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绕过王大嫂：“二奶奶，府里的规矩你知道，不到时辰是不允许用膳的。”

小檀当然知道，不到用膳的时辰不允许用膳，所以每当她因为伺候婆母、关照妯娌等杂事耽误了用膳，厨房的人总会用着规矩搪塞她，她也习惯了挨饿。

她笑了笑：“山青，他不让我们吃饭。”

山青是个好姑娘，一根筋力气大，她见案板上有刀，拿起来重重的砍下，一拃高的案板应声而裂，然后她提着刀走向管事的，重复道：“我要吃肉！”

满屋的人飞快地动起来，只有王大嫂在哀嚎：“她不是鬼，是二奶奶，你们给她做饭，郡主回来了饶不了你们！”

小檀在狼藉中温和地开口：“国丧期间不能见荤腥，我看你们这里又是肉又是血的，不怕掉脑袋吗？”

管事的闻声而知雅意：“二奶奶放心，咱们做的都是豆腐宴，这、这位姑娘要吃的红烧肉，酱肘子都是豆腐做的素菜，您放心，声音传不到外面去。”他又殷勤地问道，“您去哪用膳？您和这位姑娘先去歇着？咱们很快就好。”

小檀想到什么：“去正厅吧。”

王大嫂竖着耳朵听：“好大的脸去正厅，那是当家主母议事的地方，老夫人回来饶不了你。”

小檀扫了眼地上的冰桶，一如既往地泡着刀鱼。

她转身就走。

山青“哐当”扔了刀，刀柄砸向王大嫂：“好吵啊。”

厨房动作前所未有的利索，小檀坐在八仙桌上吃素面，见山青抱着酱肘子啃，有点羡慕。

山青看她：“你好可怜，只能吃素。”

小檀逗她：“让我尝一口？”

山青果断摇头：“不行，刘老头说你要吃素。”

“老夫人！郡主！你们可回来了！”外面王大嫂喜极而泣的声音不加掩饰，小檀挑眉，原来是靠山到了。

老夫人被嘉兴郡主扶着，两人脸色都有点难看，她们脚步匆匆进门，看见小檀都愣住了。

“小檀？”老夫人勉强被扶着走上前来。

小檀抬头，一眼便看见赵晞。赵晞比之前瘦了不少，颧骨有些凸起显得刻薄，她目不转睛地瞪着小檀，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小檀站起来行礼：“母亲。”

老夫人被扶到主位坐下，她打量着小檀和山青：“小檀啊，你回来了。你说你怎么这么任性，怎么离家出走了呢？回来也好，可这规矩是不是忘了？”

小檀走到她面前：“我实在是饿，还请母亲见谅。”

老夫人拉起她的手：“说什么客气话，你受苦了，这次回家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的。”

老夫人说着体贴宽慰的话，她身侧却站着头破血流的王大嫂，怎么看怎么荒诞。

小檀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正纳闷老夫人怎么这么好说话，赵晞终于开口了：“小檀，你竟然没死。”

老夫人息事宁人：“这是说什么话，你弟妹回来了要高高兴兴的。”

赵晞冷笑：“娘，咱们之间还能怎么高兴？你想着为夫君筹谋也不必巴结她，她能在徐砚跟前说上话吗？还不如我回公主府去求求我娘亲。”

原来，今日徐硕的爵位终于定了，他本来就是要降爵，本想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能不太难看的承爵甚至押对宝还能赚个新爵位。谁能想到是七皇子登基，徐硕的美梦破碎，等了个慎勇伯。而徐砚已官拜刑部尚书，不到而立之年的三品大员。

小檀消息没有那么灵通，但她本就是要和赵晞针锋相对的，她捂着嘴无辜笑：“嫂嫂这是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棍的，莫不是家里的院子又不够用了？大哥纳了几房贵妾了？我还没给见面礼呢。”

小檀的院子是被徐硕的第五房小妾占了。自从小檀在净业寺揭穿赵晞嫁入侯府的原因，徐硕母子就对赵晞心怀芥蒂，可赵晞是低嫁，他们明面上不敢找事，徐硕便借着成亲多年无子的借口接二连三的纳妾。

林诚在船上给小檀解闷，当做笑话给小檀讲：“纳了七八房小妾，生了三四个儿女，魏国公府也是后继有人了。”

赵晞脸涨的通红：“你——”

她看着依旧忘我吃东西的山青，怒道：“哪里来的贱婢没有规矩，主子在这里也敢大吃大喝？欣茹，去给我教训她。”

①偈颂出自佛教经典，通常认为是《出曜经》或《法句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诤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