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 第32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落霞峰上晴光好，落霞峰下大江流。小檀踏着晨间的露水一路而来，她又是骑马又是疾跑，一路气喘吁吁。她一路上什么都脑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她看见在峰口，倚靠林木而睡的徐砚时，她才回过神来。

鸣鸟吱啾，凉风有信，阳光洒在徐砚的脸上，他无知无觉。

小檀走到他身侧蹲下，她轻声道：“徐砚。”怕是惊破什么。

徐砚脸色苍白，安静地屈膝倚坐着，他一袭白衣，飘飘乎遗世独立，似乎羽化而登仙。

“徐砚！”小檀提高声音。

徐砚皱眉，阳光在他睫毛处留恋跳跃，瓷一般的谪仙人落入人间。

“徐砚！”

徐砚睁开眼，他看着小檀，眨眨眼，虚弱地抬抬手，想要摸了摸小檀，但是在快触碰到小檀时放下了，他笑了：“你终于来接我了。”

小檀摸了摸徐砚的额头，滚烫，她朝着随后而来的知文大声喊道：“知文！你主子发高烧，快下山！”

————

徐砚的旧伤复发，或者说旧伤一直未好，崔大夫来了一顿吹胡子瞪眼地给他开药，又骂知文：“你要是想让你主子右臂残疾，你就让他再任性下去。明明伤一直没好还敢比武，还敢淋雨！自己有几条命不知道？”

知文平日里巧舌如簧，如今支支吾吾地看垂眸不语的小檀。

崔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丫头回来了？好事，臭小子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等徐砚醒来，日头早已西斜。昏黄的夕阳洒在琉璃窗子上，拉长小檀的影子。

小檀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徐砚的信。

亲眼看着徐砚醒来，挣扎着坐起来，她没有动。

等徐砚终于接受自己竟然依旧活着的结局后，他看着在阳光里的小檀，犹豫地没有开口。他有点害怕。

“我们和离吧。”小檀说。

“哥！哥！”人未至声先来，崔煜荣跳脱的声音老远传来，打破一室死寂。

“我不同意。”徐砚哑声道，“你看了我给你写的信吗？你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我不知道。”小檀说，“你现在说爱我？可明明一年之前你对我还厌恶如斯，恨不得我去死。”

“我——”

“徐砚，你的爱恨改变的如此快，我能相信吗？我敢相信吗？”

“我是真心的，我……”

“真心与假意不重要。”小檀说。“我不稀罕了。”

“哥！”崔煜荣跑进来，“你没事吧！”大冷天的，他额角沁汗，气喘吁吁道。

徐砚很不好，身心俱疲，五脏六腑都带着疼。他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挂着潮红，他艰难地要坐起来，小檀面无表情地看着，最后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我没事了。”徐砚说道，“你此时怎么能外出？京中怎么样了？”

崔煜荣坐下：“父皇依旧昏迷，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原来徐砚那日离开时因为京中出事，隆兴帝昏迷不醒，原本这是好事，等他死了，七皇子直接即位便是，可整理文书印章的人终于憋不住吐露真相，皇帝信玺丢了。

皇帝六玺，各司其职。对于要继位的七皇子来说，一则登基时印玺为信缺一不可，二则皇帝信玺掌最高军权，一旦落入贼人手中，尤其是金兵手中，一定会对新皇政权的正统与合法产生极大冲击。

“我们抓到的人受不住刑终于吐口了，信玺极有可能在通州。”隆兴帝被俘虏那日，皇城动荡，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平恩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信玺跑了。平恩是崔煜林余孽还是金国奸细尚不得知，但信玺一定是要追回来的。

“招供的人说平恩要在通州和人接头。”崔煜荣捏了捏眉心，“平恩这人对我们都很熟悉，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他，必须找一个他不曾见过的人。”

安静听着的小檀突然笑了，指了指自己：“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吗？”

————

舟在江上走。

时间仓促，他们简单收拾一番就出发了，因为京中人手告急，所以同行的只有小檀和徐砚两人。

小檀原本只是想借此脱身，没想到徐砚都病成那样还是跟上来了。

行舟不大，简陋的船舱只够两人简单度过这一夜。

灯火如豆，小檀翻看着手里平恩的生平，徐砚在写些什么，两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却愈来愈冷凝，小檀终于忍无可忍的放下书：“徐砚，我不知道你折腾这一番是为了什么？崔大夫不是说了让你静卧吗？”

崔大夫怒发冲冠的吼声犹在耳边：“现在去通州？！你疯了不成？再折腾下去你的右胳膊就废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徐砚不慌不忙写下最后一行字，放下笔，他抬眼专注地看着小檀，“我们还有一批人早就去了通州，我来不过是不放心你。”

小檀早就心硬如刀：“徐砚，我们还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我现在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把抢了我的占了我的赵晞打回原形，一个就是跟你和离。”

徐砚见她嘴唇有些起皮，给她倒了杯水道：“赵晞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惧，留着她也是想让你以牙还牙。至于和离，小檀，你知道的，我不会答应你。”

小檀冷笑：“哪怕我对你没有一丝情意？哪怕我左拥右抱红杏出墙？”

徐砚捏着茶盏的手浮起青筋，他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小檀，突然笑了：“你不会的小檀，那个男人敢靠近你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他的手敢碰到你，我就剁了他的手，如果他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

“你只能是我的。”他说。

两个人住在一起的弊端很快显现。即便是上一秒两人不欢而散，最后也要同床共枕。

小檀正准备给徐砚换药。

徐砚藏青色的衣衫半褪，他背对着小檀坐着，他虽然是文官，但肌肉线条分明却不过分，他很白，早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日晒雨淋也晒黑过但很快就白回来，这是随了他娘。但白瓷一般的皮肤上却突兀的有着很多杂乱的疤痕，有鞭痕，甚至还有烧伤。

小檀拿着药粉的手一抖，黄色的药粉纷飞。

他们之间虽有过肌肤相亲，但小檀不是在害羞就是在害怕，从未正经看过徐砚，他一个侯府公子，为什么身上这么多伤疤？

徐砚转过来，面对着小檀坐好，他前面也有零散的旧伤。他昏睡了那么久，原本胸肌鼓鼓囊囊的胸肌大不如从前，可小檀还是避开了视线。

拿起剪刀剪开旧纱布，小檀靠近徐砚，她动作不算轻，可揭去纱布，狰狞的伤口便露了出来。右肩上的伤口不止一处，有一个处于心口处，那么致命的地方，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小檀手有点凉，她无意识地抚摸在徐砚的心口，下面的心脏怦怦地跳。

徐砚打了个寒颤，他握上小檀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小檀一惊回神，抽出手，有点尴尬，又问：“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受的伤？”

徐砚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腿上，他说：“不记得了。”

听出他的敷衍，小檀一边给他伤口上药一边说道：“你可真是命大，伤在心口还能活蹦乱跳的。”又问，“那这个呢？也不记得了？”

徐砚道：“这是前几日回京中抓捕刺客的时候伤的，本来不严重，但是这里原本就有旧伤。”他想到什么，说了一个日期，“就是那日受伤的，有人不愿我给老师翻案，就刺杀我以永绝后患，你说的挺对，我命挺大，这么多刺杀都没能杀死我。”

他本是开玩笑，但小檀却愣住，那个时间，是她那日中药后两人发生关系，徐砚许诺要回来吃晚饭那日。

她记得那日的欢喜，也记得那日等待的煎熬，更记得她一颗真心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的绝望。

徐砚仰头看着小檀，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不起小檀，那日我失约了。”

小檀泪一下子落下，滴落在徐砚的皮肤上，很烫。

徐砚手足无措，他给她擦泪，却越擦越多：“对不起，小檀，对不起，别哭了。”

铺天盖地地委屈把小檀淹没，这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若是没有人提起，被辜负的被期待的心意也就随风逝去了，可是失约的人却再一次提起，还给她道歉，原本放下的苦涩便膨胀起来，她想挤出笑，想大方地说没关系我都忘了，可是泪水怎么也停不住，哽咽怎么也离不开。

徐砚红了眼，他把小檀揽在怀里，肩膀上的伤似乎撕裂到内里，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可他也知道，现在的对不起早已经没有意义。

他们错过的遗憾太多。

许久，小檀才平复下来，她洗把脸回来，转移话题一般地抱怨道：“这药粉又糟蹋了。”

洗去药粉，伤口更加狰狞，小檀情不自禁地在伤口处微微吹了吹，热气呼在伤处，徐砚不自然地动了动。

“不疼吗？”小檀轻声问。

徐砚哑声道：“疼。”他掩饰一般咳了咳。

小檀放轻动作，嘴里却不饶人：“活该，谁让你要死要活的跟来。”

按崔大夫医嘱上好药，小檀凑近了给徐砚裹纱布。温热的呼吸打在徐砚的右肩，他心颤着，专注地看着小檀。

包扎完，小檀边收拾边说：“崔大夫说通州有一家同仁堂，里面的有一位坐诊的大夫最是擅长刀剑伤，等办了事情就去看看吧，这伤要是留下病根，你还怎么给殿下做事？”

徐砚“嗯”了一声：“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休息吧。”

舟行水，晃悠悠。他们依旧同床共枕，小檀很快沉沉睡去。徐砚却难以入眠，借着昏黄的夜灯，他凝视着小檀的睡颜，他想起小檀决绝的话，只想着把小檀关到没有人去的地方，锁起来，天大地大，只有他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可这样的话，小檀她会伤心的。

他不愿再看到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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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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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信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