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桃林深处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十支牛油火把,将半边草坪照得亮如白昼。宫人撤下宴席,抬出彩门,立起球门,今夜的重头戏来了。
京城贵胄子弟没有不会打马球的,每年春宴的马球赛都是压轴的好戏。今日对战的是禁军左营与各府郎君联队,一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一边是锦衣玉食的纨绔。冯季拿胳膊肘拐了拐顾时安:“今年禁军那边放话了,说不让了,要真打。”赵文熙在旁边嗤了一声:“真打就真打,怕他们不成?”
顾时安本来没打算上场。他酒喝得微醺,正歪在锦垫上听他们胡扯,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完的葡萄。他大哥顾时英走过来,把一根描金球杖往他怀里一扔。
顾时安接住球杖,抬头看他大哥。顾时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朝球场上扬了扬下巴。意思很明白,这么多人在下面看着呢,顾家的儿子总不能时时躲在后头。
顾时安将葡萄往碟子里一搁,站起身来,场边早有人捧了联队的队服候在锦帷后头,大红织金的窄袖袍,领口袖口各滚一道玄色绣边,看着很是利落干净。顾时安将身上那件胭脂红罗衫脱了,随手递给旁边的顺儿,换上了队服,又将腰间蹀躞带紧了一扣,拎着球杖翻身上了马。
照夜玉狮子感受到主人的动静,昂头打了个响鼻。顾时安策马入场时,四面看席上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大红的袍角猎猎翻卷,白玉蹀躞带被火把映得流光溢彩,一张脸被酒意熏出薄薄的玉红色,眉眼俊秀逼人。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旋即被团扇遮住,只余一双眼睛追着他在场中打转。
鼓声一响,比赛开场。顾时安起初只是策马在边沿游走,看禁军左营的骑兵与他大哥几人缠斗。球在场中来回翻飞,马蹄踏得草屑纷扬。赵文熙那半吊子球技上去没两下便被挤下了马,趴在草地上冲冯季喊救命,惹得看台上一片哄笑。
禁军左营的队长是个黑壮的中年人,曹姓武人,球风凌厉,连进两球后策马从顾家联队阵前掠过,球杖在手里转了个花,扬声道:“顾大公子,今年这赏金,咱们营里可却之不恭了!”
顾时英还没说话,顾时安勒着马,在旁边轻轻挑了一下眉。
下一个球开出来的时候,曹队长便笑不出来了。
那匹照夜玉狮子快得像一道闪电,从球场边沿斜插而入,禁军左营三个后卫都没拦住。顾时安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球杖探出去轻轻一拨,那只拳头大的朱漆马球便乖乖地滚到了他的杖下。曹队长拍马来截,顾时安手腕一翻,球杖从左手换到右手,马头一偏从他身侧擦了过去,马蹄腾起的草屑溅了曹队长一身。
他连过两人,在球门前三尺处翻身一杖,朱漆球划了道弧线,稳稳地穿过了彩门。
看台上欢声雷动。赵文熙在下头疯了一样地拍栏杆:“七郎!好样的!”冯季和吴攸也站起来朝他挥球杖。连他大哥顾时英都勒着马,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顾时安勒住马,回头朝看台上笑了一下。火把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汗珠沿着额角滑下来,将那袍子洇深了一块。他拿手背蹭了下额角,把球杖往肩上一搭,策马小跑着退回场中。看台上一角爆出一阵女郎们的喝彩声,有人朝他抛了枝桃花,落在照夜玉狮子的鬃毛上,那马甩了甩头,花枝便飘飘悠悠地落进了草地里。旁边不知谁叹了一句:“满园春色,不如这少年华彩万一啊。”
接下来的比赛,禁军左营没能再进一球。顾时安又进一球后,双方打平。曹队长在场上冲他抱了抱拳,露出一口大白牙:“七公子好身手,末将服了。”
今上今日也来了芳林苑,一直在桃林深处的主位上坐着,下座人隔着重重纱幔看不真切。顾时安得了召见,他将球杖交给场边的顺儿,整了整衣襟,跟着传话的内侍往主位那边走。
绕过花障,纱幔后头亮着几盏琉璃灯,圣人歪在龙椅上,手里端着半盏酒,旁边坐着顾贵妃。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宫装,梳着高高的惊鸿髻,发间插着九树花钗,当中一支九尾凤钗衔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颤巍巍地晃在鬓边。那明珠映着琉璃灯光,在她眼尾投下一小片流转的光晕。显得她越发面若凝脂,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妩媚风流,倒把身边几个年轻嫔妃都比了下去。她拿团扇指向少年,语带笑意:“陛下瞧瞧,这孩子又长高了。”
圣人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斑白,精神却极好。顾时安上前行礼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将方才球场上的那点轻狂全都收了起来,连脊背都比平日挺直了几分。顾时安上前行礼,圣人摆摆手免了他的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又长高了,比上回见你时壮实了些。朕瞧你方才在场上那几下,怕是也不是你家里人教的,都是你自己野出来的吧?”
贵妃在旁拿团扇掩了嘴,轻笑一声:“他可正经没学过,跟他那几个朋友凑在一处,别的字认不全,‘马球’二字倒是记得牢牢的”。
圣人又问他近日可读了什么书、老太太身子可好、问得随意,不像君王问臣子,倒像长辈闲话家常。
顾时安一一答了,又说了几句逗趣的话,惹得圣人和贵妃都笑了起来。圣人说了几句便不再多问,命人另外捧了一匣南珠、几十匹贡缎赏他,又赐了一柄镶金嵌玉的小弯刀,说是年前西域进贡的,瞧着精巧,给他玩正合适。顾时安双手接了,跪下谢恩。贵妃在旁笑道:“回去别光顾着玩,多读几页书,下回进宫本宫要考你。”顾时安笑着应了,倒退几步,转身回了席。
回到席上,几个纨绔围上来要看赏赐,他随手把匣子递给他们,自己坐下倒了杯酒。赵文熙捧着那柄弯刀大呼小叫:“宫里的东西果然不一样!这刀鞘上镶的是不是青金石?”冯季凑过来看了看:“青金石算什么,你瞧着刀刃,百炼钢的,外头可打不出。”顾时安没搭理他们,慢慢喝着酒,目光不经意地往沈砚座位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位子空着。人已经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把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此时沈砚已经离了席。他素来不喜喧闹,马球赛散场后便起身告辞,沿着桃林小径往苑门走。身后灯火渐远,人声也缥缈了许多,夜风裹着桃花的香气从山坡上吹下来,拂在脸上微微发凉。
他沿着小道缓步而行,身后灯火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暖光。方才球场上那一幕却还在眼前,红衫白马,少年意气。数日前百花楼的窗前,也是这张脸,在桃花与红袖之间回过头来,艳艳生光。那时不过觉得赏心悦目,此刻想起看台上不知谁感慨的那一句,满园春色,不及这少年万一。当时听了便散了,此时却不知怎的,总想起这一句来。
走到苑门,迎面碰上两个正往外走的官员,都是六部里的熟脸。两人没有留意暗处的沈砚,正一边走一边说话
“方才那个顾家老七,倒是出了个大风头。”
“球打得是不错,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纨绔,仗着贵妃娘娘的面子在圣人跟前讨几个赏罢了。”
“谁说不是呢,武家子弟,也就会这个。”
两个官员正说得起劲,冷不防暗处走出一个人来,从他们身侧擦过时丢下一句话来。“大人们这份闲心,若肯用在案头公文上,考功司今年的考评也不至于那般难看了。”
两人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那人已走远了。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只照见一袭藏蓝色的袍角,一闪便没入了桃林的暗影里。
两人杵在原地,面面相觑。穿灰袍的那个喉结滚了滚,压着嗓子道:“方才那是……沈侍郎?”
旁边那位脸还白着,扯了扯他的袖子:“……别说了,回吧。”两人闭了嘴,脚步匆匆地往苑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