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芳林苑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巷口的老槐树上栖着几只夜鸦,被灯笼的光一惊,扑棱棱地飞过了墙头。管家沈平提着灯在二门候着,远远瞧见那袭藏蓝色的袍角从影壁后转出来,忙迎上前去。
“老爷。”沈平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跟在后面往里走,一面走一面禀事:宫里赏了春宴的例份,吏部送来了几份待批的公文,小郎君的描红本子写完了,小娘子午后在园子里扑蝶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点皮,已经上了药。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哭了吗?”
“哭了会,被乳母着哄好了。”
沈砚便没再继续问了,穿过回廊时,远远瞧见后院的小楼上还亮着灯。纱窗上印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趴在桌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怎么还没睡?”
“小娘子说要等您回来。”沈平顿了一下,“说今日新学了一个曲子,要弹给老爷听。”
沈砚在廊下站了片刻,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子“……明早再听。让她先睡。”
沈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又被他叫住了。
“曲子叫什么?”
“《采莲》。”
沈砚点了点头,推门进了书房。书案上搁着一只素白的瓷瓶,瓶里斜插着一枝将开未开的碧桃,是他女儿的手笔。他在案前坐了下来,烛光摇曳,映得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按上放了方书信,嫡母的笔迹,絮絮说了些家常,又问了几句身子,又说给两个孩子做了冬衣,料子是织造局新到的云锦,一并送来了。写到末尾,话锋照例一转——“孩子们一日大似一日,总不能事事全靠乳母。你屋里没个掌事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砚把信搁到一边。这话每回来信都要提,起先还寻些由头挡回去,如今连挡都懒得挡了,只当没看见。
案角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罐,是赵敏娘前几日送来的。她隔三岔五便来一趟,带些江南的时鲜,或是新焙的茶,或是自己做的点心,来了便只在他一双儿女的院里坐坐,说几句家常,用完一盏茶便走。
有一回她来,正赶上幼棠在院子里踢毽子。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了披风,接过毽子踢了一气。她踢得极好,盘、拐、磕、蹦,花样一个接一个,石榴红的裙摆旋开来像一朵花,惹得两个孩子拍着手直叫好。沈砚恰好从衙门回来,远远看见廊下一团红影翻飞,便没有往前凑,绕了另一条路去了书房。
她这个人有些太热闹了,像一盆炭火端到跟前来,隔着三尺都能觉出那股子灼人的暖意。两人相处起来像将炭火与冰块搁在一处,只能蒸出一团闷闷的水汽来。
赵敏娘大抵也这么想。有一回她在廊下碰见他,也只是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孩子们的事:幼棠新学了一首曲子,弹得还不熟,阿昭的描红有了长进,先生夸了一句。她说完便告退了,从他身边走过去时,步子迈得又快又轻,石榴红的裙摆在拐角一闪,人已经到了月亮门那头。那几步路,倒像在逃。
今夜书房里格外安静。那枝碧桃在瓶里轻轻摇了摇,落下一瓣,飘进了风里。窗外小楼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远远地隐没在夜色深处。
沈砚这一夜过得与往常无二。只是在梦里似乎总有马蹄声,嘚嘚地踏过芳林苑的草场。
醒来时窗外才蒙蒙亮。他在帐子里躺了片刻,起身洗漱换上朝服。对着铜镜正了正冠,镜子里的身影一身紫色的圆领袍,腰束金带佩了金鱼袋。官服已着紫,何日还能再进一步。
早朝在宣政殿。沈砚到时,殿外已三三两两聚着等候的官员。有人拢着袖子打哈欠,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闲话,见他来了,双方拱手寒暄。脚下却不停,径直往殿侧的值房走去。
值房里,左相赵崇已经到了。赵崇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却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目光矍铄,正坐在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见沈砚进来,他搁下茶盏,指了指旁边的位子。
“昨夜芳林苑的春宴,听说挺热闹。”
“圣人兴致颇高,马球赛打到了天黑。”
“嗯。”赵崇点了点头,“顾家那个老七,风头出得不小?”
沈砚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浅啜了一口,才道:“少年人意气风发,也是常情。”
赵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今日早朝的正事。金佛失窃至今已逾半月,圣人已经催了三回。朝堂上几派人马互相推诿,这案子俨然已成了一只烫手山芋。
说话间,殿上钟鼓齐鸣,早朝开始了,今日的朝议比往常多了几分暗流涌动。议到金佛案时,圣人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金佛失窃半月有余,京兆府与刑部查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圣人声音不大“朕等了半个月,等来的是两封请罪的折子。莫非朕的肱骨都是些酒廊饭袋?”
殿中鸦雀无声,圣人又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都查不了,那便换个人来查。”
群臣依旧安静如鸡,然后圣人的目光落在了武将那一列。
“顾时英。”圣人开始点人时,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左武卫将军,襄国公顾崇义的长子。他身形高大笔挺,站在武将队列倒不十分显眼。
“臣在。”
“金佛一案,便由你左武卫牵头,京兆府与刑部协办。朕给你十日,把金佛找回来。”
顾时英跪地接旨。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沉声应了。
退朝后,殿外廊下便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左武卫是禁军,负责宫禁宿卫,让一个带兵的武将来查盗窃案,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蹊跷。沈砚走出宣政殿时,正听见身后两个御史在低声说话。
“金佛丢了,让左武卫去查——这是个什么章法?”
“章法不章法的,横竖是烫手山芋,总得有人接。”
圣人此举的用意,沈砚他猜到几分,瑾王近来动作不少,圣人有些反感了。用顾家多是敲打。
经过左武卫衙署时,他隔着辕门远远望了一眼。顾时英正在里面整队,一个个卫兵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出宫时天色尚早。轿子在宫门外候着,沈砚正要上轿,忽见宫门里头又出来一个人。藕荷色的圆领袍,束着白玉带,正偏着头跟身边的小内侍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一齐笑起来。笑颜宫道上一闪而过,快得像春日里掠过檐角的燕子。
这个时辰从宫里出来,约莫是刚从贵妃那儿请过安。
沈砚收回目光,弯腰上轿。轿子一晃一晃地往吏部衙门去,他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金佛案落在了顾时英头上。顾时英是顾家的大哥。而顾家那个老七……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搁下了。今日要核今年春选的名单,够他忙上一整日。至于顾家的事,顾家自然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