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劫 第3章 芳林春宴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碧纱窗在床前的踏板上铺了一层碎金。樱桃早就在外间候着了，听见帐子里有动静，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顾时安漱了口，正拿帕子擦脸，樱桃一面替他整理衣物，一面禀道：“先前贵妃娘娘遣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说明日芳林苑有春宴，请各府的郎君女郎们过去赏花。夫人已经替您应下了。”说着将一张泥金笺递过来，上头是贵妃的亲笔，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秀丽，末尾缀着一句“盼七郎来”，尽是姑姑对他的偏爱。

芳林苑是皇家别苑，建在城东曲江池畔，占了半座山坡。每逢春日，苑中三千株桃李竞放，远远望去似云霞蒸雾，是京城贵胄春日宴饮的头一处去处。贵妃主持的春宴年年都在这处，算是京中惯例。顾时安往年也常去，无非是吃几盏酒、写几句歪诗、跟几个相熟的纨绔插科打诨一番便回来。不觉十分有趣，但左右比闷在家里强。

他看了一眼帖子，随手搁在桌上：“明日的事，你今日才告诉我？”

樱桃抿嘴一笑：“帖子昨儿个就送到了，是七郎您回来得太晚，奴婢还没来得及说，您就已经蒙着被子睡过去了。”

他让樱桃把帖子收好，让香橼从衣橱里翻出一件大红织金缠枝莲纹的窄袖袍，对着铜镜比了比，嫌太正式，又拎出一件银红缠枝牡丹纹的，再比，还是不满意。樱桃在一旁抿嘴笑着，看他将人指使的团团转，翻来覆去地挑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从箱底翻出一件胭脂红绣金线海棠的罗衫，袖口收得窄窄的，领口缀一圈细密密的米珠，腰间配着白玉蹀躞带，衬得整个人唇红齿白，眉眼间少年气几乎要溢出来。樱桃这才点头：“这件好。”他便高高兴兴地穿上了。

次日收拾妥当后先去老太太院里请了安，又去他娘那边转了一圈，听得叮嘱了半日“别冲撞了贵人”“别多喝酒”之类的话，这才在午后带着顾得、顺儿等四五个随从骑马往曲江池去。

一路上碰到好几拨同样往芳林苑去的车马，各路锦绣把整条街塞得满当。顾时安懒得跟这些人寒暄，远远瞧见便拨转马头绕开，实在绕不过去的就隔着轿帘笑着喊一声“给您请安了”，不等对方回话便催马走远。

到了芳林苑，递了帖子，被小太监引着穿过重重□□，一路往桃林深处走。天色将近黄昏，苑中四处点了琉璃灯，挂在曲曲折折的花枝间，把满园的桃花海棠照得朦朦胧胧。林间铺了锦垫，设了矮几，侍女们端着酒壶果盘往来穿梭，衣袂飘动时带起一阵阵细细的香风。不远处便是曲江池，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偶有画舫划过，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三三两两的宾客已经入席，相熟的互相招呼，不相熟的端着酒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姿态。

顾时安在席间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组织，赵文熙、周济安、冯季、吴攸几个早就占了一张靠角落的矮几，正凑在一起说什么，说到得意处，眉飞色舞的很是忘情。他挤进去坐下，拿起一串葡萄，一边剥一边听他们胡扯，不时插两句嘴，惹得众人一阵阵低笑。

正说得热闹，冯季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朝不远处的席面努了努嘴。

顾时安顺着看过去，便瞧见了他爹和大哥。顾崇义今日换了身玄色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搁着一盏酒，从头到尾未见碰过。大哥顾时英坐在侧后方，正偏着头跟旁边同僚说话。父子俩板正的恍若一个模子。

顾时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剥他的葡萄。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寒暄声，几个文官簇拥着一个人走进了桃林。那人约莫三十上下，穿一袭藏蓝色暗纹圆领袍，腰束素面银带，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白发老者说话，时不时颔首应上一句。一路行来，两侧官员纷纷起身拱手，他便一一点头回礼，脚下却片刻未停，不疾不徐地从那片喧嚷里穿了过去。

顾时安手里的葡萄剥到一半，忽然停了。

那种感觉很奇异。他坐在春日里最热闹的桃林里，四周围全是笑声与杯盏相碰的声响，可他的后颈却忽然麻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过去。那人却已经收回目光，正微微欠身入席，侧脸被琉璃灯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顾时安盯着那道侧影看了片刻，手里的葡萄汁在指缝间洇开了一点凉意。他把葡萄塞进嘴里，收回视线，继续剥下一颗。

赵文熙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顾时安嚼着葡萄，漫不经心地道，“刚才那人是谁？穿藏蓝袍子那个。”

赵文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吏部侍郎沈砚。怎么，你连他都不认得？”

沈砚。顾时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摇了摇头：“听说过，没认过脸。”

“你当然没认过。”赵文熙嗤笑一声，“人家是正经读书人，左相赵崇的关门弟子，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顾时安没接话，随手把葡萄皮丢进碟子里，在帕子上擦了擦手指。那点凉意还残留在指缝间，像是方才那道目光轻擦时留下的。

他抬眼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落座，正与旁边的白胡子老头低声说着什么，面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春日里一泓无波的湖水。

顾时安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春宴，忽然间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好想和人聊聊天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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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芳林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