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感觉自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她茫然地往前走。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是很熟悉。
“苓儿……”
她猛地转过头。
是一条巷子,很熟悉的巷子,她顺着巷子往里七拐八拐,终于拐进一间破屋子里。
屋子不大,透进的光暖暖的,晒在屋里的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各色丝线。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个小绣绷,一上一下地,在绣着什么。
阿苓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
“……阿娘?”
那人抬起头,面色红润饱满,唇色透红,眼睛亮亮的,很有精神。
她笑着看着阿苓。
“苓儿,到娘这儿来。”
阿苓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这是她很多年渴望看见的阿娘,没有生病的阿娘,可以陪阿苓长长久久的阿娘。
她走到阿娘面前,蹲下来,趴在阿娘膝上,阿娘放下绣绷和针线,伸手摸着她的头。那手是温暖的。
“阿娘——我好想您,您不咳嗽了真好。”阿苓声音发紧。
阿娘的手突然停下来。
“苓儿——你不应该在这里。”
阿苓猛地抬起头,面前的阿娘满眼悲伤。
“阿苓只想在阿娘身边!”阿苓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
“你心中不应总装着恨,你要试着去体会人世的情意。”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远,阿苓眼中的阿娘开始模糊。
“阿娘!”阿苓伸手去抓,可阿娘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她的手穿过了阿娘的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要恨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里。
屋子和光都不见了。
阿苓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泪流满面
黑暗忽然裂开。
一道刺目的白光将天劈成两半,阿苓只觉刺眼,还未来得及捂住那道光——
浑身火烧般的疼痛潮水般涌来。
那疼痛,似将她骨头一块一块磨碎,痛得她大汗淋漓,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手在抽搐,腿在抽搐,整个身体都在挣扎,颤抖。
身上似被数根尖刺贯穿,让她无法呼吸,又无法喊出口,只能张着口,无声地呼吸。
这些尖刺不仅穿过她的身体,还在她身体里搅动,翻滚。
她想昏过去,可意识格外清醒,她想死,却死不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痛。
她似乎被困在这具疼痛的身体里,无法脱身。
直到她坠入一片冰凉的水里。
那水冰冷刺骨,可阿苓却感觉在这里极好。
因为再也不痛了。
她越沉越深,虽然一点呼吸也无,却她并未感觉到窒息。
她伸手看见光透过水面照在自己脸上,伸手去抓那光线,可什么都抓不住。
就这样沉下去吧,好舒服,身上一点都不痛。
“阿苓——”
是谁在喊她?
她谁也不想理,由着自己,往那片黑暗中沉下去。
“阿苓——回来!”
只见一只手穿过水面向自己伸过来,她本能地去牵着那只手。它把她一点点往水面上带,可是越离水面近,她越觉得浑身痛。
她想要挣脱。
可是那只手又探了进来,牢牢拉住她的手,一下把她带出了水面。
刺眼的光袭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可眼前却冲过来一个人的脸,那人焦急地望着她,一直在问:
“阿苓,你可还好!”
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人。
她揉揉眼睛,想仔细辨认,可那个人越来越模糊,仿佛身上裹了厚厚的围巾,还有脸也遮着什么,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把那围巾和面巾扯下,却怎么也抓不住,面前越来越模糊扭曲。
黑暗再次袭来。
阿苓猛地坐了起来。
“阿苓——”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自己。
是谁?她试图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灰暗,仿佛浓到极致的雾,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她慌忙想去拨开这层雾,却不小心跌了下来,落在坚硬的地板上。
“这是哪?”眼前的黑暗,让她陷入极大恐惧当中,门外的鸟鸣告诉自己,现在应是白天,可自己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阿苓慌忙撑着起来,双手向前探着,刚要迈步,脚上不知道拌到了什么,再次向前跌去。
这次没有跌到地板上,却跌入一个非常熟悉的怀中,那人牢牢拥住了自己,又扶住了自己的手。
“阿苓——你可还好?”为何这个声音虽然沙哑,却好熟悉?
她拼命抓着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是阿福!”
“阿福大哥?”阿苓终于慢慢回了神,阿福大哥,那个和自己住在一起的货郎阿福。
可是。
“阿福大哥,为何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怎么了!”阿苓慌乱不已,眼前突然而来的黑暗让她无法适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得眼泪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砸到地板上。
“阿苓别怕,莫哭,会伤了眼睛。你被人刺伤,中了毒。”阿福沙哑地安慰她,拥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轻哄着。
刺伤!阿苓终于想起来了,那日,那个人,把自己引到巷子里,那人用帕子捂了自己的嘴,还用什么东西刺了自己后心,然后就昏了过去。
“我想起了那个人,他为何要抓我!”阿苓挣扎起来,可阿福——沈彻无法给他解释,他现在又是阿福了,货郎阿福。
“阿苓!”凌霜在外面煎药,听见屋内声音赶了过来。
阿苓听见凌霜声音,急忙伸出手去寻,直到凌霜扶住她的手,方才勉强安定下来。
凌霜将阿苓领到桌子旁,引她慢慢坐下:“阿苓,不要慌,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凌霜便将那日她被刺中毒,以及解毒之后可能会导致目盲的事细细讲给她听。
“目盲!为何我会目盲!”阿苓无法接受自己目盲的结果,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凌霜姐姐,我还能治好吗?”
“自是可以!”陆衍进了屋来。
“陆先生?”阿苓听出了陆衍的声音,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他。
陆衍知道阿苓醒来后定会有许多疑惑,但是如今的沈彻是阿福的身份,无法给她解释很多细节。故自己代沈彻来给她解惑。
“那日捉你的,是徐山的人,另外,你的眼睛,可以复明——只是需要时间。”
想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坐在一旁始终低着头的沈彻。
若阿苓不能复明,怕是他要立刻就去找徐山算账。
“我和凌霜认真商议了下,那青木归元露既然可以在解毒的时候护住肝脉,那应当也可以清除你肝脉内的淤堵——只需多配些活血化瘀的药即可,而且需要多一些的时间。”
沈彻突然抬起头,看着陆衍,陆衍向他点了点头。
“所以阿苓,你只需要静静调养些日子,等待春天的初雨即可。”
“然后我调制好青木归元露,你便可以复明了!”凌霜声音轻快道。
陆衍继续道:“这段时间,我需要离开一下,有凌霜,还有这个——阿福陪着你,你放宽心养着即可。”
阿苓彻底放下了心,只是,她尚有些疑问:
“只是陆先生,你为何会寻到这里来,那沈——”她想问沈彻,可又觉得不应该问他。
陆衍突然被问住了,他又不能说是沈彻让他来的。他看了一眼凌霜。
“是——凌霜姑娘找的我——”
“凌霜姐姐又是如何寻到的你,你们平日里如何联系?”
阿苓突然的提问,把凌霜和陆衍二人都问住了。
凌霜眼看这二人关系藏不住,只得摊牌:“其实——我那日来寻你,是陆衍送我来的。他如今听我的话。”
这倒是阿苓没想到的,想来陆衍给凌霜治伤,倒是治出了些感情,她破涕而笑:“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陆衍正要回答,瞟了一眼沈彻,沈彻给了他一个极危险的眼神。他连忙道:
“那个——是这样的,我从周寒那里听说了你当日和沈彻分开的地方,我便带着凌霜找到那,向西继续寻了好远,没想到真在这里寻到了你——”
短短几句话,他竟说得浑身冷汗直流,又瞟了一眼沈彻,沈彻勉强点头。
“所以你放心,我没告诉那家伙,那家伙不会来纠缠你的。”陆衍边擦汗边说道,只觉得这谎撒得漏洞百出,心想阿苓可千万莫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我晓得了。”阿苓也不知应开心还是失望,伸手又向空气中摸去。
“阿福大哥!”
沈彻连忙走过来扶着她。
“阿福大哥,这位陆先生是我一位——好友,他医术很厉害,你当跟这位陆先生讨教讨教,也许能治好你脸上的伤疤。”
沈彻瞪着陆衍,表情奇奇怪怪:“我这是旧伤,不必麻烦这位陆——先生!”
凌霜噗嗤笑出了声。
待将陆衍送走,凌霜去煎药,沈彻终于得以和阿苓独处。
阿苓说她饿了。
数日昏迷,粒米未进,如今她尚虚着,也只能喝些米粥。
沈彻早已亲自熬好米粥,陆衍说她今日会醒,早早便准备好了在灶上煨着。这会端过来摸起来刚刚好,不冷也不烫。
端了粥进来,他拿勺子盛了一小口,送到阿苓嘴边。阿苓抿了一口,细细品了许久,突然开口道:
“这是凌霜姐姐煮的粥吗?”
“不是,是我煮的,凌霜姑娘在忙,我怕你醒来了会饿,便早早煮了等你醒。” 沈彻沙哑道,只是手上动作没停,又喂了一口。
这些日子,多是阿苓煮给阿福吃,这还是第一次吃阿福煮的粥。
一个想法突然在阿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似无尽黑暗的海面上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撕开整片黑暗,让她心里猛地一颤。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想法。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
她伸手去寻阿福的手:“阿福大哥,我可以自己来。”
沈彻刚舀了一小勺粥待送到阿苓嘴边,阿苓突然伸手要接,无意中竟将勺子打翻在地,粥撒了些在沈彻手上,阿苓连忙要用手去擦。
“对不起对不起!”阿苓试图用手弄掉沈彻手上的粥。
沈彻捉住阿苓乱抓的手,安慰道:“无碍,我自己去擦擦就好。”
他转身去用布巾净了手,又洗净了勺子,回来继续一口一口的喂阿苓吃完剩下的粥。
一碗粥入肚,她打了个哈欠,说她困了要休息,沈彻见她如今看上去无碍,便扶她在榻上躺下,盖了被子,回头去取了粥碗,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阿苓蜷缩在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开始闪现一些画面,想起了一些事情。
有些细节,在这些日子里,似乎一直被她忽略。
“阿苓,你可还好!”
她想到自己刚醒时,阿福扶住她时说的话,为何似曾听过?
阿福给自己煮的粥,米有些生,但是口味却无比熟悉?
阿福只是个货郎,为何说话谦逊有礼,举止有度?
为何阿福跟自己初见,便在那脚店替自己挡了麻烦,还恰好与自己一路?
为何他们刚刚来到这里,阿福便能找到宅子,恰好适合邀请自己来住?
为何那些日子,自己和凌霜若是出门,他便出门去,若是不出门,他便找借口在家哪里也不去?
他似乎在跟着她和凌霜?或者说,是保护?
阿苓突然想起,她一直忘了问,那日她被袭击,是如何被救回的,那人是徐山的人,又是谁能从那人手中救回自己?
她感觉胸口有东西重重压着,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从脑海中翻找更深的记忆。
中毒后,她曾短暂醒过来,虽然迷迷糊糊,却看见阿福焦急的蒙着面的脸,蒙面巾松了些许,那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阿福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她拼命在脑海中搜索。
是痣!
是右眼下的浅浅的痣!
当初的阿木,每次自己遇见危险,都会急急地扑过来,问一声“阿苓,你可还好!”
那双满是担心的眼睛,还有眼下那颗淡淡的痣,还有那一声笨拙但熟悉的问候,她怎能忘了!
刚刚她故意打翻勺子,就是为了在混乱中,去触他的手。
右手虎口,一深一浅,两条疤痕,虽只有一瞬间,她却切切实实触到了。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所以凌霜会轻易寻到这里,陆衍也能。
所以刚刚陆衍说话有些磕巴,因为要现扯一个谎,而那个谎,漏洞百出,自己竟也未去细究。
所以她虽中了致命的毒,如今却仍活着,虽然被毒至目盲,却依然可以在这院里静养,想必那贼人已被捉住。
所以那粥,米虽有些生,味道却和当初阿木给自己熬的口味一模一样!
阿苓脑中一片混乱。
为何会这样?
阿福——阿福——
陪了我这许多天的阿福大哥!
竟然是你。
“我自是有心上人,可她恨我,不肯见我。”
所以你便扮做阿福,来陪在我身边对吗?
——沈彻!
阿苓是否愿意接受沈彻。
很多话想说,但是此刻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三卷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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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