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等陆衍来,足足等了两日。
这两日漫长得似两月、两年。
阿苓始终迷迷糊糊,偶尔睁眼,却目光涣散,认不出人,说不出一句话便又沉沉地昏睡过去。呕血次数越来越多,到第二日傍晚,几乎每隔个时辰就要吐一回,血色越来越深。
凌霜的药越来越不顶事了。
她的药丸和汤药,前日还可让阿苓安稳两三个时辰,到第二日,甚至还没灌完一碗,又开始呕血。凌霜每把一次脉,脸色就沉一分,说要去换个方子,又去重新配药,重新煎药。
沈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榻旁,替阿苓擦去嘴角的血,和额上的汗珠。
“阿苓,撑一撑,陆衍快到了。”这话不知是说给阿苓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这两日,沈彻也并未闲着。
那个掳走阿苓的人,被虎卫控制在一处隐秘院落内,身上什么有用之物都未搜出。沈彻第一日审了他一个下午,也未能撬开他的口。既不说如何解毒,也不说究竟何人要寻阿苓。
凌霜看沈彻面色铁青的回来,再看看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阿苓。
她翻了翻药箱底层的一些自己平日轻易不碰的药材,开始动手选药。
凌霜自小同师傅长大,学医术,学药理,心思单纯直率,从小脑子里想的全是治病救人,极少接触毒理,因此解毒她不擅长,但也从师傅的藏书中偷偷学了几方偏方。
她挑出几味药,仔细地称了分量,又添了两味自己拿不准的,犹豫再三,还是下了手。
待那药熬成浓浊墨黑的汤汁,她将药端给院内正来回踱步的沈彻。
沈彻倒是愣住了:“我没有生病——”
凌霜扯了一个不太有底气的笑,“给那个人灌下去,可逼他说真话。”
沈彻的目光落在那碗墨黑的药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凌霜。
凌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第一次用这方子,不知是否有效。若方子错了,那人恐会变得痴傻。”
她有些没底气地说:“——你斟酌着用。”
她是第一次用这“害人”的方子,心里有些慌。
沈彻看了看那碗药汁,又看了西厢房紧闭的门。
他接了药碗,大步走出院门。
“痴傻又如何。”
镇东旧宅里,那个白衣人被捆在太师椅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血已经干涸,糊了半张脸。听见门响,看见沈彻进来,他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沈彻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那人还未来得及呼出声,沈彻已经左手捏住他的下颌,轻轻向下一用巧劲,下颌已然被卸去,嘴被迫张得老大。沈彻右手端起药碗,将整碗浓黑的药汁,慢慢地,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灌完药,沈彻手再次向上一托,又将其下颌归了位。
那人拼命挣扎,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但大部分还是被咽了下去。
沈彻松开手,退后两步,将空碗放在桌上。
那人开始剧烈地咳嗽、干呕,身体在椅子上扭动如蛇一般,捆住手脚的绳子勒进皮肉,磨出一道道血痕。过了许久,咳嗽声渐渐停止,头软软地搭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骨头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先缩成针尖,然后慢慢放大、涣散,像两潭浑浊的死水。嘴角开始淌出口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毫无意义的哼鸣,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吐气泡。
沈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隔着一丈远。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中咕噜了许久,吐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李……李真……”
“谁派你来的?”
“徐……徐三爷……”
沈彻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来做什么?”
“替……萧统领……找人……”李真的眼珠开始不自主地转动,目光涣散,“找一个绣娘……她叫……叫……”
“叫什么?”沈彻身子向前探了探。
“郑……郑苑……”李真的舌头像打了结,每个字都吐得很费力。
沈彻心中一惊,果然,萧蘅已经发现阿苓娘亲的线索。
“你都寻到了哪些线索?”
“那个郑……郑苑,她死了……但她有个女儿……和她绣工……很像……我便追来了……”
沈彻最怕的事情果真发生了。
“为何要找郑苑,徐山可知道缘由?”
“萧……萧统领未说……”李真开始流口水,说话越来越费力,“三爷吩咐……带不回活的,便带回……死的也可交差……”
沈彻闻言怒不可遏,这便是他下手毒杀阿苓的理由。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李真领子,把人从椅子中揪起,拼命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彻生生按下想要掐死这个人的冲动,指节捏得咯吱响,又缓缓松开。他把李真扔回椅子中,坐了回去,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下去。
“你有没有把消息传回去?”
“我还没……还没抓到人……来不及送……”
沈彻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庆幸尚未送回消息,这里还安全。
他睁开眼,盯着那张让他厌恶至极的脸。
“再问你件事,你可有解药?或者,是否知道毒的解法?”
“我……不会……我只知道……下毒。”
沈彻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何人可解?徐山?”他继续追问。
“三爷……控制了五灵门……甄长老,药都是他给的……”
沈彻心中猛然一跳,五灵门,陆衍提到过。
“那个甄长老在哪。”
“三爷……西郊……别庄……”
这李真说完这几句,似被吸干血气一般,头一歪便昏死过去,再也问不出一个字来。
西郊,别庄,五灵门,甄长老。
沈彻心中默念这几个词,他隐约觉得,除了阿苓身上的毒,这里面似乎还隐藏了什么大事。
他走回院子时,天已经暗下来。凌霜见他面色凝重,连忙问:“我那个药可还管用?”
沈彻看着凌霜,眼中多了些赞许:“从今日起,我青云帮的药堂,任姑娘取用!”
凌霜明白了沈彻的意思,又问:“陆衍大概多久能到。”
“我飞鸽传书,半日可到,若他接到消息后立刻出发,最快今晚。”
凌霜转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阿苓,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自言自语:“那就再撑几个时辰。”
沈彻走进屋里,坐在塌边,看着阿苓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拉住阿苓的手,平日里,作为阿福的他不可以这样,不得不和阿苓保持距离。如今阿苓躺在塌上昏迷不醒,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手里。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虽然月明星稀,却暗暗起风了,静静的夜里,这样的风声总是让人不安。
已是二更天。
陆衍突然推门而入:“沈彻!”
凌霜坐在塌前看着陆衍,眼里尽是悲凉。刚刚又给阿苓把了脉,只觉得腕上的脉搏越来越弱。
沈彻抬头看了看陆衍,面如死灰,他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你不必说,我都明白。”
陆衍急忙放下药箱。他极少看见沈彻如此无助,想必阿苓真的让凌霜也束手无策。
这两日来,阿苓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浅,脉搏细得若有若无。
陆衍伸手搭上阿苓的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细又快,似随时会断。
毒已入心。
陆衍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样?”沈彻的声音发紧。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阿苓的合谷、内关、人中几处穴位扎了下去。阿苓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依旧没有醒来。
陆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毒能解。”他说。
沈彻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
“但是——”陆衍看着他。
“如何?”
“此毒甚是阴毒,听凌霜说,毒刺刺中的是后背左肋下,毒从此处入体,以最快的速度侵入心脉和肝脉,直到四肢百骸。”
陆衍缓了口气:“阿苓毫无武功功底,毒气上行极快,若非凌霜的灵药吊着,她已经——”
“快说能不能解,有何困难!”沈彻等不及了。
陆衍耐心解释道:“此毒霸道,解毒方式同样霸道。需得以毒克毒。若是你这般常年习武之人,有罡气护体,倒是无碍。可阿苓毫无功底,毒去之时,药劲过于刚猛,恐会伤了肝脉。所以必须辅以清肝的灵药做引同时护住肝脉和心脉,再去解毒,方可无忧。”
他顿了一下:“然而那灵药,我没有。”
沈彻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阿苓的脸。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如果我用我的内力,缓缓渡给她,你用些法子,助她将毒渡给我——”
“绝对不可!”陆衍打断他,“如若那样,你需得毫无抵挡,任那毒气长驱入体,就算阿苓能活,你也没命了。你如今重任在身,我绝不同意,更不会助你!”
沈彻攥紧了拳头。
“那……你说的那灵药,可有药方?”凌霜再旁听了许久,忽然开口。
陆衍点了点头:“我曾听师傅说过,是一个古方,似乎叫青木归元露。阿苓情况凶险,寻常的药只怕不顶事。”
凌霜忽然笑了,带了一点庆幸:“我平日里去翻师傅的藏书,倒曾见过此方!”
沈彻猛然转头看向凌霜,似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一般:“那你可配得出来!我已应允药堂随你取用,缺少什么珍惜药材,叫陆衍去取便是。”
“其实——我之所以晚到了几个时辰,便是因为这个——”
陆衍将随身带来的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种药材,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贴着标签。人参、鹿茸、灵芝、龙涎香、麝香、熊胆……不常见的、珍贵的,几乎塞满了整个箱子。
“我离开之前,去药堂取了大部分不常见的药材,方才耽误了些时辰。”
沈彻长呼一口气,他终于难得放松了一瞬。
“不过——”凌霜检查了药箱中的药材后,又凝重起来,“尚缺一味最重要的药引。此药名曰‘霁见’,行云山脉中便有产出,倒是易得。”
“那便去采!”他已经等不下去。
“此药名‘霁见’,便是雨后所见之意,平日里药效颇低,毒性比药性猛,故少有人用它。然而此草经过一冬的蛰伏,待初春小雨过后,冒头不足两个时辰的嫩芽——此时药性最是纯粹,药效最强。取此嫩芽,再炮制三日去其毒性,这才是真正的药引。”
“而现在刚过正月,春雨还不知何时才来。”沈彻望着窗外漆黑的天。
他回头,看着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阿苓,心如刀绞。
“若没有药引,强行解毒会怎样?”
陆衍沉默了片刻:“肝脉受损,要么双目失明,要么脉弱多病。肝损,心亦损。祛毒只能一时治好心脉,仅仅是一时。”
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严重的情况……只怕解毒之时,阿苓已然承受不住。”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彻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阿苓苍白的脸。她昏迷着,眉头却微微蹙着,似被梦魇住,挣扎着逃不脱。
“她……还能扛几日……”
“我不知道,也许三日五日,也许……明日。”陆衍说。
凌霜已然落泪,哽咽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先解毒——阿苓等不了。”沈彻声音沙哑,几近绝望,“我别无选择。”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
他开始收拾器具。银针、刺血金针、药瓶、药膏,一样样在桌上摊开。
“相信我,我定尽全力保她性命。”陆衍拍了拍沈彻肩膀。
“我去熬药,虽然不及青木归元露的药效,亦可减少危险。”凌霜转身出了屋门,片刻后院子里响起药罐放到炭火上的声音。
那一夜,沈彻守在床前,一步都没有离开。
陆衍的师傅许十三,号称十三针锁魂,绝学便是那十三根金针,号称三针治病,七针引魂,十一针震小鬼,十三针便可从阎罗王手里夺人。陆衍所学不及师傅,只能达到七针引魂,从未用过十一针。平日,三针已足够。今夜,他要使出全部的本事。
沈彻看着陆衍接连刺入六枚金针入穴,只是阿苓似痛苦不堪,手指抽搐,眉头绞在一起。沈彻看着心疼,却只能轻轻替她按揉眉心,试图将那拧起的眉头抚平。
凌霜送了药来,嘱咐沈彻给她喂下去。
沈彻抱起阿苓靠在怀中,一口一口,将浓稠的药汁喂入口中。起初阿苓嘴唇紧闭,一口都咽不下,他轻轻唤着阿苓,仿佛哄个孩子吃药,阿苓喉咙一动,竟可以咽下些许药汁。
沈彻一勺一勺地喂,动作极轻,一整碗药,竟喂了有半个时辰。确实起了作用,阿苓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呼吸逐渐平稳。
陆衍深吸一口气,将第七针金针刺入气海。
他以银针刺破阿苓的十指指尖,过了片刻,指尖开始渗出黑色血珠。
阿苓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沈彻握住她的手,稳住她的肩膀。
黑血一滴一滴渗出。
慢慢地,黑色渐渐变淡,再变成暗红。
阿苓的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越来越平稳,面上开始有了血色。
天快亮的时候,陆衍终于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所幸,她撑住了!”他说。
沈彻的肩膀沉了下来,似是卸掉了千斤的重担。
他轻轻将阿苓扶回榻上,自己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